秦望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
“这个说法一旦放出去,你就成了靶子。不是白家的靶子,是所有人的靶子。那些看不起秦家的人,那些想咬秦家一口的人,那些闲得没事干就想看笑话的人。他们都会把目光投向你。”
秦望川看着高途。
“你扛得住吗?”
高途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左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攥紧了裤子的布料,又松开了。
“扛得住。”他说。
秦望川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那点亮还在,没有灭。
秦妙在椅子上换了一个姿势,她从靠背上直起身,两只手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的节奏像是在弹一首很慢的曲子。
“如果这么做,有几个事情需要提前布置好。”她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第一,需要一个推手。不能是秦家的人,不能是跟秦家有任何关系的人。这个推手需要把高途带到秦家面前,需要让所有人相信,是他发现了高途,是他利用了高途。”
高途看着她。
“第二,需要一套完整的身世。不能太假,假到经不起查。也不能太真,真到被白家发现破绽。高途的真实身世要被藏起来,另一套身世要放出去。这套身世要经得起一般人的查,但经不起白家的深挖不,应该说,要让白家一看到就懒得挖。”
秦妙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秦妙看着高途。“你。你要演好这个角色。一个不知道自己被利用的人,一个以为自己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人。你不能太聪明,太聪明了不像棋子。你也不能太蠢,太蠢了没人信。”
高途看着她。
“我该怎么做?”
秦妙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棵柿子树。青色的果实在枝头挂着,风一吹就晃。
“你不用做什么。”秦妙说。“你只需要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说该说的话。其他的,我来安排。”
高途也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寸,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秦妙的背影。
“表姐。”
秦妙转过身。
“你确定要这么做?”高途问。
秦妙看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她说。
秦望川坐在扶手椅上,手杖靠在旁边,两只手交叠放在腹部。他看着他们两个,看着高途站得很直的背影,看着秦妙微微扬着下巴的样子。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拇指压着拇指,骨节凸起来又平了。
“这件事,不要让太多人知道。”秦望川说。“老周可以知道。其他人,越少越好。”
秦妙点了点头。
“还有,”秦望川看着高途,“那个姓沈的年轻人沈文琅,他知道多少?”
高途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知道我是秦家的外孙。知道白家的事。其他的……不知道。”
秦望川看着他。“你打算告诉他吗?”
高途沉默了几秒。“我会告诉他。”他说。“但不是现在。等这个局布好了,我会跟他说。在那之前,越少人知道越好。”
秦望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秦妙从窗边走回来,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开,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几行字。她的字很潦草,笔画连在一起,像一串别人看不懂的密码。写完之后她把文件合上,抬起头看着高途。
“从今天开始,你在外面不要叫我表姐。叫秦总。或者秦小姐。”
高途看着她。
“好。”
“在公开场合,你和我爷爷不要走得太近。你是他认的干孙子,不是亲孙子。这个分寸要把握好。”
“好。”
秦妙把文件夹在臂弯里,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
“高途。”
“嗯。”
“这件事做完之后,你会被很多人骂。”秦妙的声音放低了。“说你是骗子,说你是投机分子,说你配不上秦家。你能忍吗?”
高途看着她,嘴角慢慢的弯了起来。不是笑,是一种更淡的、更轻的弧度。
“忍了二十六年了。”他说。“不差这几天。”
秦妙看着他,看了两秒。
“好。”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书房里只剩下高途和秦望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书桌上,落在秦望川的膝盖上。他坐在扶手椅里,白发在阳光下发着光,手杖靠在椅子旁边。
“过来。”秦望川说。
高途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秦望川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有点慢,手撑着扶手,指节泛白。他站直了,和高途面对面。他比高途矮一些,头发已经全白了,腰微微有些弯。
他伸出手,拍了拍高途的肩膀。
不是长辈对晚辈的那种拍,是更重的,更沉的,像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我在。
“外公在。”秦望川说。
高途低下头,看着那只拍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皮肤粗糙,青筋盘在骨节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他没有抬头,怕一抬头就会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掉下来。他咽了一下,把那口发紧的东西咽下去了,点了点头。
秦望川把手收回去,重新坐回椅子上。他拿起手杖点在脚前,嗒的一声。
“去吧。你妹妹该醒了。”
高途转过身,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外公。”
“嗯。”
“谢谢您。”
秦望川没有说话,他看着高途的背影。高途在门口站了两秒,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秦望川坐在扶手椅里,手杖靠在旁边,两只手交叠放在腹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青筋,那些老年斑,那些被岁月磨平的指纹。
他想起了什么,也许是他儿子二十五岁那年坐在这个书房里跟他说“爸,我要去谈一个合作”,也许是他女儿一出生就被从怀里抱走再也没有回来,也许是高途刚才说“忍了二十六年了”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
他闭上了眼睛。阳光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院子里,高晴已经在荡秋千了。她看见高途从楼里走出来,朝他挥手。
“哥!快来推我!”
高途走过去,站在秋千后面,用左手推她的背。秋千荡起来了,高晴的笑声在院子里散开。阳光从桂花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一地碎金。
高途推着秋千,嘴角弯着。
他想起了秦妙说的那句话。
你会被很多人骂。
忍了二十六年了。不差这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