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晴醒来的时候，秦妙已经在餐厅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的衬衫，深色的西裤，头发重新扎起来了，扎得很紧，露出整张脸。她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看。
高晴穿着睡衣就跑下来了，头发翘着，脸上还有枕头的印子。她在餐厅门口停下来，看着秦妙。
“表姐，你起好早。”
秦妙抬起头，看着高晴那副刚睡醒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下。
“睡不着。去洗把脸，过来吃早饭。”
高晴跑去卫生间洗脸刷牙，回来的时候秦妙已经把粥盛好了放在她面前，还有一碟小笼包，一碗豆浆。高晴坐下来，看着那碗粥。
“哥呢？”
“在书房。”
高晴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
“表姐。”
“嗯。”
“你以后住这里吗？”
秦妙把文件翻了一页。
“不一定。我有自己的房子，也有自己的公司要管。”
高晴嚼着小笼包，含混不清地说。“那你以后会经常来吗？”
秦妙抬起头看着她。高晴的嘴角沾着包子馅的油，亮晶晶的，她浑然不觉。秦妙伸手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
“擦擦。”
高晴接过去，胡乱擦了一下。
“会。”秦妙说。“经常来。”
高晴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
高途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秦妙已经吃完了。她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手机，正在跟谁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她看见高途从楼梯上下来，对电话那头说了一句“等我一下”，挂了。
“早。”她说。
“早。”高途走进餐厅。高晴已经吃完了，面前的碗空了，小笼包还剩一个，她用筷子夹着，举在半空中，不知道是吃还是不吃。
“哥，表姐说要认你当干孙子。”
高途的步子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秦妙。
秦妙靠在客厅的门框上，两只手插在裤袋里。
“流言传得太散了。”秦妙说，“需要一个统一的说法。我建议对外宣称你救了我爷爷，他认了你做干孙子。这样你以后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入秦家，别人也不会多想。”
高途看着她。“是你爷爷的意思？”
“我的意思。他同意了。”秦妙说。
高途走进餐厅，在高晴旁边坐下来。高晴把那个小笼包递给他，他接过去吃了。
“干孙子。”高途嚼着小笼包，含混地重复了一遍。
秦妙看着他的脸。
“你不愿意？”
高途把最后一口咽下去，喝了一口豆浆。
“愿意。”他把杯子放下。“叫什么都行。”
秦妙看着他。
“你不问我为什么？”
高途抬起头。
“你说了。为了安全。”
秦妙看了他几秒。
“不只是为了安全。”秦妙说。
高途看着她。
“还为了以后。”秦妙说，“等我们把该查的查清楚，把该算的账算完，到时候你想叫回什么，就叫回什么。在那之前，先委屈你。”
“不委屈。”高途说。
秦妙看着他，高途的表情很平静。他端起豆浆又喝了一口，碗底最后一小口，凉了，但他一口喝完了。
“哥，那你以后是不是要叫外公了？”高晴在旁边插嘴。
高途看着她，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高晴捂着额头，笑了。
秦妙回到客厅，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那边说。“秦总。”
“上一次让你查的白家那几个账户，有进展吗？”
“有。他们最近在转移资金，应该是感觉到有人在查他们。”
秦妙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金。
“继续查。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秦妙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她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高晴又坐上了秋千，高途站在她身后，用左手慢慢地推着她的背。高晴的裙摆在风里飘着，白裙子在阳光下像一片会发光的云。
秦妙看着他们，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地敲着，一下，又一下。
秦望川拄着手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停在秦妙身后。
“你打算什么时候对外宣布？”
“越快越好。明天。”秦妙没有回头。“再拖下去，流言只会越来越离谱。”
秦望川点了点头。“你来安排。”
“好。”
秦妙转过身，看着秦望川。他的白发在阳光下白得刺眼，手杖握在他手里，像一根拐杖，也像一把剑。
“爷爷。”
“嗯。”
“这件事做完，我要去一趟国内。”
秦望川看着她。“去做什么？”
“查一件事。”秦妙的声音放低了。“姑姑被偷走之后，被丢到了国内。我想知道是谁接的手，是谁把她送到那户人家门口的。这条线还没有断。”
秦望川沉默了。
“查到之后呢？”他问。
秦妙看着窗外，高晴还在秋千上，高途站在她身后。
“查到之后，该还的还。该还的命，还命。该还的债，还债。”
秦望川看着她的侧脸。她不像她父亲，也不像她母亲。她像她自己。
他忽然想起她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面等着，护士抱出来一个小姑娘，很小，眼睛闭着，嘴巴在动。他抱着她，手在抖。他那时候想，这个孩子以后会是什么样的人，会做什么样的事，会走什么样的路。
他没有想到，她会走在一条他都不敢走的路上。
“去吧。”秦望川说。
秦妙转过头看着他。
“注意安全。”秦望川说。
秦妙看了他两秒，笑了一下。
秦妙走出客厅，穿过抄手游廊，走到院子里。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
高晴从秋千上跳下来，跑到她面前。
“表姐，你推我。”
秦妙看着她的笑脸，看着她还不是很长的头发，看着她白色裙子上沾着的桂花碎屑。
“好。”秦妙说。
高晴跑回去，重新坐上秋千，两只手抓着绳子，身体往后仰，脸朝着天。
秦妙站在秋千旁边，伸出手，推了一下秋千的背。秋千荡起来了，高晴的裙摆在风里飘着，她的笑声在院子里传开了，脆生生的，像一串被风吹散的珠子。
高途站在桂花树旁边，看着秦妙推秋千的样子。她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生硬，每推一下都很用力，秋千荡得很高。高晴在上面尖叫了一声，不是害怕，是兴奋。
高途看着秦妙的侧脸，看着她嘴角那个一直没有放下来的弧度。
秦妙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看着他。
“怎么了？”
“没什么。”高途把目光移开，落在秋千上。“表姐。”
秦妙的手指在秋千的木板上停了一下。
“谢谢你。”高途说。
秦妙看着他，看了两秒。
“谢什么？”
“谢你找了我们十几年。”高途说。
秦妙把手从秋千上收回来，插进裤袋里。
“不用谢。”她说。“我是你们表姐。”
秋千还在晃，高晴在上面喊“再高一点”。秦妙走过去，又推了一把。
秋千荡上去的时候，高晴的裙摆擦过了桂花树的低枝，几片花瓣落下来，飘飘悠悠地旋转着，落在她白色的裙子上，落在秦妙黑色的裤脚上，落在青石板的地面上。
阳光很好。桂花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