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在沙滩附近一家露天餐厅吃的。烤鱼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表面撒了一层细碎的香料，旁边配着半颗青柠。沈文琅把青柠汁挤在鱼身上，把盘子往高途那边推了推。“尝尝，比城里做的新鲜。”高途夹了一筷子，鱼肉很嫩，带着炭火和果酸混合的清香。两人一边吃一边听着隔壁桌的对话。一个戴草帽的男人正端着啤酒跟同伴说：“今晚沙滩那边有篝火晚会，听说挺热闹的。去年我参加过，围着火堆跳舞，还有人弹吉他。”他的同伴问：“几点开始？”“天黑之后吧，大概八点左右。”
高途把鱼骨放在碟子边沿，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沈文琅已经招手让服务员结账了。
吃完饭，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两人沿着沙滩慢慢走，走到一片礁石滩的时候，沈文琅停下来，在一块平坦的礁石上坐了下来。海浪就在脚边不远处拍打礁石，一下一下的，节奏缓慢而均匀。高途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在礁石上。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把白天积攒的暑气一点一点地吹散了。远处的海平线上，太阳正在缓慢地下沉，把整片天烧成一片橘红和浅紫交织的颜色。高途没有看手机，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片正在变暗的海面。海鸥在不远处的礁石上单脚站立着，偶尔把脑袋转一个方向，像是在检视它领地的每一道缝隙。
“好看吗？”沈文琅问。高途没有转过头，他望着那片被烧红的云层边缘。“好看。”两个人没有再说话。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潮水的声音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下去。高途侧过头，看着沈文琅的侧脸。他的目光在海风中显得格外专注，眉头微微舒展着，像是一道正在缓慢铺展的卷轴。夜幕一点一点地升起来了，最后一缕橘红色的光在天边收拢，像被人卷起的地毯边缘。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露出来，先是东边最亮的那一颗，然后是旁边几颗，最后铺满了整片天空。
沈文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走吧。篝火应该开始了。”
两人沿着海滩往回走。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片火光。不是路灯的光，是火焰特有的那种跳跃的光，橘红色的，比路灯更暖，带着一种原始的、微微晃动的光泽。篝火已经点燃了，堆得很高，火舌顺着干柴的边缘往上蹿，噼啪作响。周围围了很多人，有人端着酒杯，有人抱着吉他，有人正在教旁边的小朋友转圈。工作人员在篝火旁边拉了一圈绳子，放起了音乐。人们自发地拉起手，围成一个圈，跟着音乐的节奏慢慢地转起来。高途和沈文琅站在人群外围，有人朝他们招了招手，“来呀！一起跳！”沈文琅先伸出手，高途犹豫了一下，把手放了上去。两个人的手掌交握在一起，被人群带着卷进了那个正缓缓转动的圈子里。
音乐是轻快的鼓点，节奏明朗，有人唱着听不懂歌词的歌，声音不高但很有感染力。高途跟着节奏慢慢地动着，步子有点笨拙，像是还没完全放开。沈文琅握着他的手，没有指导他，也没有催他，只是顺着他的节奏走。火光落在高途的脸上，把轮廓照得柔和，又因为跳跃的火焰而忽明忽暗，像是一段正在被拉长的、尚未剪完的时间。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火光的倒影，是从里面亮起来的，像是一盏被点燃了很久却一直没有被看见的灯，终于被人拨亮了灯芯。沈文琅看着他，握着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沈文琅也笑了。不是那种带着弧度的笑，是那种从眼底蔓延出来的、让人分不清是火光还是其他什么东西的光。
周围的人还在唱还在跳，吉他声混着鼓点和海浪声，在夜风里飘散得很远。高途和沈文琅还站在那个圈子里，手牵着手，火光在他们的脸上和肩上来回跳跃，像是一场正在被火焰缓慢书写的庆典。高途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又舒展开来，像是正在那圈火光里慢慢找到自己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