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途的高烧在第二天傍晚退了。不是一下子退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退的，像潮水离开沙滩时那片湿痕在逐渐缩小。监护仪上的数字也一点一点地慢下来。心率从一百三十降到了一百一十，又降到九十。氧饱和度稳稳地停在九十八，没有再往下掉过。
沈文琅坐在床边，一直没走。他的手指还握着高途那只没有插管的手，掌心的温度已经比几个小时前降了不少。凉了，但还是有一点温，像一块被晒了一整天、正在缓慢冷却的石板。沈文琅不敢松手，他怕一松手，那点温度就会彻底散掉。
护士进进出出，换了几次药瓶。医生来看了三次，每次看完都点一下头，没说太多，但那个点头的动作越来越笃定。最后一次进来的时候，他翻了翻高途的眼皮，又看了一下监护仪，转过身对着门口站着的秦望川说了一句：“烧退了。体温稳定在三十七度二。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秦望川点了一下头，手杖换到左手，右手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长椅。高晴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她没有再哭。她看着监护室的门缝，看着那道细光，像是在等它变宽，等它被一只熟悉的手从里面推开。
沈文琅坐在床边，也感觉到了那只手在动。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握得太久了，手指的神经在发麻。然后他低头去看高途的食指微微弯了一下。很轻，像是一根被风吹过琴弦时发出的颤动。然后中指也动了，无名指也跟着动了动，像是在水里慢慢找到方向。那只手没有握紧，只是微微张开了一点，像一扇被风吹开的半扇窗。
沈文琅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没有去握紧那只手，只是让它继续动。他没有叫医生，没有按铃，只是坐在那里，维持着一个姿势，像一堵已经站了很久的墙。过了一会儿，高途的睫毛动了。很轻，先是右眼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是左眼。眼皮慢慢掀开了一条缝，露出一线光，又闭上了，像是光太刺眼。过了几秒，又睁开了一点点，这一次没有闭。
他的目光一开始是散的，落不到具体的地方。然后慢慢地收拢，从病房的天花板滑到输液架，从输液架滑到床头的监护仪，最后落在沈文琅的脸上。停在那个位置，没有移开。
高途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像是一个还没成形就被咽回去的字。沈文琅把那只手轻轻抬起来，放在自己的掌心里，指尖贴着掌心，没有握紧。
“我在。”沈文琅的声音不高，带着熬夜熬出来的沙哑。“你回来了。”
高途看着他，嘴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发出来一个很轻的、几乎被监护仪吞没的音。“……你……受伤了。”他的目光落在沈文琅缠着纱布的右臂上，又移回他的脸上。沈文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像是这时候才想起来上面还缠着东西。“皮外伤。不碍事。”
高途没有接话，但他撑着床沿想要坐起来。没起来，被沈文琅按住了。“别动。”沈文琅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按紧了才放出来的。“你现在还不能动。先躺着。医生说等你烧退了，再慢慢来。”
高途的手从沈文琅的掌心里滑出来，轻轻搭在床沿上。他的眼睛半睁半合，像是身体刚刚醒，意识还在回来的路上。他看着沈文琅的脸，沈文琅的脸上带着未刮的胡茬和没褪尽的青黑。他看着沈文琅的手臂，缠着白纱布，包得整整齐齐。他看了一会儿，停在一个地方没有再移开。
走廊里，高晴听见里面传来一句很低很低的声音，她没有听清在说什么。但她看见沈文琅的肩膀，像是松了一下。那根横亘了一天一夜的、紧紧绷着的线条，终于朝里收了回来。她没有进去，在门口的墙角重新坐下来，把头靠上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这次不是因为难过。她把呼吸放得很慢，像是在配合监护仪里那个比昨天平稳了许多的节奏，一层一层地落回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