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望川是在早餐桌上说这件事的。高途正在喝粥,勺子刚送到嘴边,秦望川把筷子放下了。他看着高途,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最近要是没什么事,就和沈家那小子出去走走。老在家里闷着,对身体也不好。外面风景不错,多逛逛。”高途的勺子停在半空中,看了秦望川一眼。秦望川已经端起茶杯开始喝茶了,表情没有任何异样,像真的只是关心外孙的身体。
高晴咬着包子,眼睛在秦望川和高途之间转了两个来回,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高途把勺子里的粥喝了,把碗放下。他看了沈文琅一眼,沈文琅坐在他旁边,也在喝粥,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反应。但高途注意到,他喝粥的速度慢了一下,然后就恢复了正常。
吃完早餐,两个人上了楼。书房的门关上了,高途靠在书桌边,看着沈文琅。“外公让我们出去逛。你怎么看?”沈文琅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
“老爷子不是让我们去逛。是让别人知道我们在逛。”高途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白鹤年的人盯着秦家。我越安静,他越放心。但如果我一直安静,他会觉得不正常。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病好了,整天关在家里不出门,不合常理。所以外公让我出去,让你跟着。一个恋爱中的omega,带着男朋友到处玩,再正常不过。”
沈文琅转过身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通透的?”高途看着他。
“从遇见你开始。”沈文琅的嘴角动了一下。
“学我说话?”高途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嗯。”两个人对视了片刻,沈文琅先移开了目光,走到衣架旁边,把外套拿起来穿上。
“走吧。今天先去海边。上次去的那条公路,风景不错。再往前开一段,有一个灯塔,听说看日落很好。”
高途看着他。“你真去?”
“老爷子让去的。不去白不去。”沈文琅走到门口,拉开门,侧过身,等高途先走。高途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沈文琅的手搭上了他的腰,轻轻一带,把他拢到了自己身侧。高途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躲。
“在外面,要演得像一点。”沈文琅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高途能听见。高途的耳朵红了,没有说话,跟着他下了楼。
院子里,老周已经把车停在门口了。不是平时那辆不显眼的黑色轿车,是一辆银灰色的跑车,敞篷的,车身很低,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高途看着那辆车,愣了一下。“这谁的?”
“我的。”沈文琅拉开副驾驶的门,“让人从国内运过来的。”高途看着他,又看了看那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跑车。
“你这是要去谈恋爱,还是要去赛车?”
沈文琅看着他。“有区别吗?”高途摇了摇头,弯腰坐进去了。沈文琅关上门,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车子发动了,引擎低沉地轰鸣了一声,缓缓驶出秦宅的大门。高途靠在座椅里,风从敞篷的缺口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飘。他把手伸到窗外,风从指缝间穿过,凉丝丝的。
沈文琅开得不快。跑车在乡间公路上慢悠悠地跑着,像一只被拴住了腿的猎豹。高途转过头看着他。“你开这么慢,不怕被人笑话?”沈文琅看着前面的路。
“怕你冷。”
高途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前面的路。嘴角弯着。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海边。沈文琅把车停在路边,两个人下了车。海风比上次大了些,吹得高途的衬衫贴在了身上。沈文琅把自己的外套脱了,披在他肩上。高途看着那件外套,又看了看沈文琅身上那件薄薄的t恤。
“你不冷?”
“不冷。”
高途把外套拢了拢,没有说话。两个人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沈文琅走在靠海的那一侧,挡住了大部分的风。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前面出现了一个灯塔,白色的,很高,塔顶的红灯在白天没有亮,静静地立在那里。沈文琅停下来,看着那座灯塔。
“上去看看?”
高途抬起头,看着那螺旋形的楼梯。“高吗?”
“不高。一百多级。”沈文琅看着他。“怕高?”高途没有回答,已经走在前面了。沈文琅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塔里回荡。高途走得很快,没有停,没有往下看。沈文琅在他身后,没有叫他慢一点,也没有超过他。他就在那里,隔着几级台阶,不远不近。
到了塔顶,高途站在围栏边,面朝大海。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飞。沈文琅站在他旁边,手搭在围栏上,离他的手只有几厘米。
远处有船,很小,在海天相接的地方缓缓移动。高途看着那艘船,看了很久。
“沈文琅。”
“嗯。”
“你说那艘船上的人,知道有人在看他吗?”沈文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不知道。也不重要。”
高途转过头看着他。“那什么重要?”
沈文琅没有回答,伸出手,握住了高途搭在围栏上的手。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海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把高途的头发吹到沈文琅的肩膀上,又吹开了。
“这个重要。”沈文琅说。
高途看着他的手,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没有抽回去。
他们在灯塔上待了很久,久到太阳从海面上方落到了海平面以下,天边烧成了一片橘红色。高途的下巴抵在围栏上,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天空。他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沈文琅伸出手,把那缕垂在他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高途没有动,让他拨。
下了灯塔,天已经快黑了。沈文琅发动了车子,掉头往回开。高途靠在座椅里,闭着眼睛。风从敞篷的缺口灌进来,吹得他的衣领翻起来。沈文琅把敞篷关了,车窗开了一条缝。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明天去哪?”沈文琅问。高途没有睁眼。
“随便。”
“没有随便。”
高途想了想。“去那个商场。晴晴说想买颜料,我答应给她带的。”沈文琅点了一下头。
“好。明天上午出发。中午在那边吃饭。下午去书店。晚上看个电影再回来。”
高途睁开眼看着他。“一天安排这么满?”沈文琅看着前面的路。
“要让白家的人觉得,我们真的很闲。”
车子开回秦宅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的桂花树在路灯下泛着墨绿色的光,秋千慢慢地晃。高晴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画夹,正在画画。她看见车灯,抬起头,看见高途从那辆银灰色的跑车里出来,眼睛亮了一下。
“哥,这车谁的?”
“沈文琅的。”
高晴看着那辆车,又看了看沈文琅。“沈总,你明天带我兜个风呗?”沈文琅看了她一眼。
“叫哥哥。”
高晴愣了一下。“沈哥哥,明天带我兜风呗?”
沈文琅“嗯”了一声,走进屋里去了。高晴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转过头看着高途。“哥,你们今天去哪了?”高途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石桌上。
“海边。灯塔。”
高晴的眼睛亮了一下。“灯塔?高不高?”高途想了想。
“一百多级台阶。”
高晴看着他的脸,看了几秒。“你怕高,你还上去?”高途没有回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颜料明天给你买。什么牌子的?”高晴说了一个牌子,高途记下了。
夜里,高途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他侧过身,看着窗外。桂花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在风里慢慢地晃。手机亮了一下。
沈文琅发来一条消息。“睡不着?”高途打字。“嗯。”沈文琅的回复很快。
“明天还要出去。早点睡。”
高途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你也是。”沈文琅没有再回。高途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桂花的香气,还有海风的味道,咸咸的。他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他们去了商场。高途戴着那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沈文琅走在他旁边,没有戴帽,没有戴口罩,整张脸露在外面。两个人并肩走着,肩膀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每次有人从对面走过来,沈文琅就会往高途那边靠一下,肩膀挨着肩膀,手臂碰着手臂。
高途在颜料店给高晴挑颜料,沈文琅站在他身后,两只手插在裤袋里,看着货架上那些五颜六色的管子。他不懂这些,但他没有催,也没有走开。高途挑了很久,每拿起一个颜色都要在手上试一下,看看色差。沈文琅就站在那里,等他。
店员是个年轻的姑娘,看着他们,笑了一下,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了一句“你男朋友好有耐心”。高途的耳朵红了,没有接话。沈文琅看了那个店员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说了一句“谢谢”。店员笑得更深了。
高途把挑好的颜料装进袋子里,拎着袋子走出商店。沈文琅走在他旁边,手很自然地搭上了他的腰。高途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躲。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但嘴角是弯的。
他们在商场里逛了大半个小时,从一楼到五楼,又从五楼到一楼。沈文琅买了一副太阳镜,高途买了一条围巾。不是给自己买的,是给秦望川买的。深灰色的,羊绒的,摸上去很软。沈文琅看了一眼那条围巾,没有说什么。
中午在商场顶楼的一家餐厅吃饭。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半个城市的天际线。沈文琅点了几个菜,都是高途爱吃的。高途看着那些菜,问他“你怎么知道我爱吃什么”,沈文琅说“看了十年,怎么会不知道”。高途没有说话,低下头,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下午去了书店。高途在商业管理的书架前站了快一个小时,翻了好几本书,最后买了两本。沈文琅在旁边的咖啡区坐着,面前摆着一杯美式,手里拿着一本汽车杂志,翻了几页就放下了。他看着高途的背影,看着他站在书架前认真翻书的样子,看了很久,没有叫他。
晚上看了电影。是一部爱情片,情节老套,男女主角在雨中拥吻的时候,高途靠着座椅,闭了一下眼睛。他没有睡着,只是闭着。沈文琅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电影院的灯亮了,散场了,两个人最后走出影厅。高途的眼睛有一点点红,不知道是看哭的还是困的。沈文琅没有问。
车子开回秦宅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秋千慢慢地晃。高晴房间的灯已经灭了,门缝里没有光。高途下了车,站在桂花树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桂花的香味,混着夜露的凉意。
沈文琅站在他身后。“明天去哪?”高途想了想。
“不知道。你定。”
沈文琅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高途转过身,看着他。月光落在沈文琅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眉骨还是那么高,鼻梁还是那么直,下颌线还是那么硬,但整个人在月光里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高途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他认识了十年,看了十年,但从来没有看够。
“沈文琅。”
“嗯。”
“明天还出去。”
沈文琅的嘴角弯了一下。“好。”高途转过身,走进屋里。沈文琅站在桂花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
他站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满树的桂花。花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月光里小小的,白白的,像碎银子一样散在叶子里。他伸出手,接住了一朵。花瓣薄薄的,凉凉的。他把那朵桂花放进口袋里,转过身,上了车。车子发动了,引擎低鸣着,缓缓驶出秦宅的大门。后视镜里,桂花树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