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是从港口开始的。沈文琅通过沈家的关系,在一家不起眼的报关行里安插了两个人。不是沈家的嫡系,是第三方外包公司的员工,不显眼,不会引起注意。高途没有住在沈文琅安排的酒店,他在港口附近的一个老小区里租了一间公寓,六楼,没有电梯,和他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二十六年的那些房子很像。沈文琅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几秒,什么也没说,把带来的日用品放在桌上,开始打扫卫生。
高途看着他挽起袖子擦窗户,问他“你会打扫卫生吗”,沈文琅说“不会,但可以学”。那天下午,他们把那间四十平米的小公寓打扫得干干净净,地板拖了三遍,窗户擦得能照见人影,厨房的灶台被沈文琅用钢丝球蹭掉了一层漆。高途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块被蹭掉漆的灶台,没有说可惜,沈文琅也没有说抱歉。两个人站在那里,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调查的进展很慢。报关行那边传回来的消息不多,白家的物流公司运作正常,货柜进出港口的频率和同行业的其他公司差不多,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高途坐在公寓的餐桌前,面前摊着周衍提供的那张纸,上面列着货柜编号和时间,他把这些信息在手机地图上一个一个地标出来。沈文琅从厨房端了两杯咖啡出来,放在桌上,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标注。
“这几个时间点,货柜到港之后,报关、查验、放行的速度都太快了。”沈文琅指着其中一行。“正常流程,这种品类的货物查验率在百分之三十左右,放行时间平均三到五天。这批货,当天到港,当天放行。”高途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有人在内陆接应。”沈文琅把咖啡杯推到他面前。“不是一个人。是一条线。港口、海关、运输、仓储,每一环都有人。”
高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很苦,他没有加糖。“周衍查到了白家高层直接下指令的证据了吗?”
“还没有。他传回来的消息说,白永年从不直接插手具体事务。指令是通过中间人传下去的,中间人下面还有中间人。这条链很长,长到最下面的人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为谁做事。”
高途把咖啡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想起秦妙教过他的那些话“看一个人,不要看他做了什么,要看他不做什么。白永年不直接插手,是因为他知道怎么保护自己。他知道毒品这条线一旦出事,谁碰谁死。所以他让下面的人去碰,自己站在岸上。就算下面的人全被抓住了,也供不出他。”
沈文琅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高途想了想。“从最下面的人开始查。他们不知道自己在为谁做事,但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运了多少货,走了哪条线,拿了多少钱。这些信息,他们比谁都清楚。”
第一次危险来得很快。那天傍晚,高途一个人去了港口。他想看看白家物流公司的那几个仓库,不是要进去,只是远远地看一眼,记住周围的环境,看看有没有监控、有没有保安、有没有巡逻的路线。他把车停在港口附近的一个停车场,步行了大约十五分钟,走到了仓库区。仓库是蓝色的,铁皮顶,门很高,门口的摄像头对着进出通道。他在对面的一个集装箱堆场旁边站了一会儿,假装在等人。天色暗下来,仓库的灯亮了,不是那种明亮的白色灯光,是昏黄的、照不了多远的那种。他记下了巡逻保安换班的时间,记下了摄像头的角度和盲区,记下了仓库周围可以藏身的几个位置。
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一辆黑色的SUV从仓库侧面开出来,没有开大灯,速度不快,直直地朝他这边驶来。高途没有跑,没有躲,站在那里,拿出手机假装接电话。SUV在他面前停下来了,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一个年轻男人的脸,寸头,脖子上有纹身,眼神不善。
“你在这里做什么?”
高途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等人。”
“等谁?”
“朋友。说好在这个堆场碰头,可能走错地方了。”他的心跳很快,但他的声音很稳,脸上的表情也稳,看不出任何破绽。那个男人看着他,看了几秒,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右手腕上的银色手环上,又移回到他的脸上。
“这里不是等人。走。”车窗升上去了,SUV开走了,尾灯在暮色里亮了两下,拐进了仓库后面的一条路。高途站在原地,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放进口袋里。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衬衫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
他慢慢走出堆场区,上了车,发动了车子,开出去几公里之后,才在路边停下来,握着方向盘,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手机响了。沈文琅打来的。
“你在哪?”
“在外面。刚办完事,准备回去。”
沈文琅沉默了片刻。“我来接你。”
“不用”
“把定位发给我。”
电话挂了。高途把手机放下,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车窗外面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一只飞蛾在路灯下绕着圈。他发了定位。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沈文琅到了。
沈文琅从驾驶座下来,走到他车旁边,敲了敲车窗。高途把车窗降下来,沈文琅弯下腰,看着他的脸。
“你脸色很差。”
“没事。被人问了几句话,没认出我。”
沈文琅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直起身。“下车。我来开。”
高途没有争辩,解开安全带,从驾驶座下来,坐进了副驾驶。沈文琅上了车,发动了车子,调头往回开。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今天去港口了?”沈文琅问。
“嗯。去看了白家的仓库。”
“被人发现了?”
“不算发现。有人看见我,问了几句。我说在等人,他就让我走了。”
沈文琅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下次不要去。我去。”
高途转过头看着他。“你去和我去,有什么区别?”
沈文琅没有回答。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高途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餐桌前,把今天看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摄像头的角度,巡逻的路线,仓库周围的地形。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张草图,标出了监控盲区、保安换班的时间和那个黑色SUV出现的位置。沈文琅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张草图。
“你记得这么清楚?”高途没有抬头。
“看了十几遍。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沈文琅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那张草图。“下次你要去,我陪你。”
高途抬起头看着他,想说不用的,但在他的目光里把那两个字咽回去了。
“好。”他说。
手机响了一下。高途拿起来,是陆长林发来的消息。“周衍传了新的资料过来。港口那边有一个中间人,姓马,负责白家物流公司的报关业务。这个人手里有一条完整的记录,从货柜到港到出库,每一批货的时间、数量、接货人,他都记了。”
高途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一行字。“人在哪?”
陆长林回复。“在本地。我们正在找他。但他最近几天没出门,电话也打不通。可能已经被人控制起来了。”
高途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地址发给我。”
陆长林发来一个地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高途看着那个地址,在地图上搜了一下,离这里大概四十分钟的车程。沈文琅看着他的手机屏幕。
“你要去找他?”
“他手里有证据。如果他被白家的人先找到,那些证据就没了。”
沈文琅看着他。“明天白天去。现在太晚了,去了也看不清。”
高途点了一下头,把手机放下。
那一夜,他没有睡好。翻来覆去地做梦,梦见白家的仓库,梦见那辆没有开大灯的黑色SUV,梦见那个寸头纹身的男人从车窗里看着他的那双眼睛。他醒了好几次,最后一次醒来的时候天快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他侧过身,看着旁边那张床。沈文琅背对着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高途看了他几秒,把被子拉到下巴,又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