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邀请函,是秦妙三天前轻轻放在高途桌上的。
浅灰色卡纸,印着烫金字体,落款是个他从未听过的家族名号,邀请函边缘压着一朵干花,花瓣薄得透光,轻轻一碰就仿佛要碎裂。秦妙端着一杯热咖啡,立在他身旁,垂眸盯着那张精致请柬,语气平淡。
“是林家老太太的寿宴,林家从不掺和豪门纷争,可辈分极高,圈内没人敢不给面子。到场的人多,白家也会来人,你不用多做什么,跟着我露个面就好。”
高途随手将邀请函翻了个面,时间、地点清晰印在背面,没有多余的装饰。
他赴宴当日,合身的礼服早已挂在房间门口。深灰色三件套西装,袖口缀着极小巧的银色纽扣,低调到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陈老师亲自把礼服送来,还搭配了一双皮质柔软的黑色牛津鞋,上脚舒适,走路毫无不适感。
秦妙在楼下静静等他。
她身着一袭墨绿长裙,长发利落盘起,耳垂缀着细碎的钻石耳钉,立在客厅中央,温婉又沉静,像一株妥帖安放在室内的绿植。瞧见高途从楼梯上走下来,她自上而下打量了一番,微微颔首,没多说一句话。
高晴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靠在楼梯口,满眼不舍地望着哥哥。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你先睡觉,不用等我。”高途温声回应。
高晴轻轻点头,快步走到他面前,抬手自然地帮他理了理歪了一点的领带,动作娴熟又温柔,像是平日里做过无数次。高途乖乖低下头,配合着她的动作。
“整理好了,去吧。”高晴收回手,轻声叮嘱。
车子驶离秦宅时,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城市。
街边路灯接连向后倒退,橘黄色的光影一道道掠过车窗,在车内投下斑驳的光影。高途靠在后座,右手轻搭在膝盖上,左手随意搭在窗沿,闭目养神。秦妙坐在身侧,低头盯着手机屏幕,冷白的光映在她脸上,神情忽明忽暗。
“紧张?”秦妙头也没抬,淡淡开口。
“不紧张。”高途声音平稳。
秦妙收起手机,转头看向他,一字一句叮嘱:“今晚到场的非富即贵,有你见过的,也有陌生面孔。不管谁跟你搭话,切记,不要透露半点多余的个人信息。对外就说,你是秦家养孙,救过秦家主,祖籍国内,之前做过秘书,除此之外,半句多话都别说。”
高途沉默点头,把这番话记在了心里。
车子缓缓停在一栋超大别墅门前,这栋宅子远比秦宅气派,每一扇窗户都透出明亮的灯光,整栋建筑如同被点亮的灯塔,奢华夺目。门口豪车云集,密密麻麻排满了整条车道。司机老周停好车,秦妙先下车,高途紧随其后。
他站在车旁,抬眼望了一眼恢弘的别墅,默默扣好西装纽扣,低头跟在秦妙身后,缓步走入宴会厅。
宴会厅大厅极尽奢华,硕大的水晶吊灯流光溢彩,大理石地面光洁透亮,空气中混杂着浓郁的香水味、醇厚的红酒香,还有一丝淡淡的甜腻气息。宾客成群结队,低声交谈、浅笑寒暄,气氛热闹又克制。
秦妙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步伐沉稳舒缓,高跟鞋踩在地面,发出清脆又笃定的声响。不少熟人瞧见秦妙,纷纷端着酒杯上前打招呼,秦妙面带笑意礼貌回应,顺带向众人介绍:“这是我爷爷认的干孙子,高途。”
周遭人或是随意打量一眼,或是客套颔首,几句寒暄过后便转身离去,没人过多留意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
高途安静站在秦妙身侧,左手端着一杯气泡水是秦妙特意替他选的,叮嘱他喝酒容易失态,用气泡水代替就好。有人上前寒暄,他就轻轻举杯示意,没人搭话,他便沉默伫立,安静听着秦妙与人周旋。
他没刻意听交谈的内容,反倒默默留意着众人说话的语气、节奏,看准时机插话、适时附和微笑。这些都是老师课上教过的道理:豪门宴会上,说什么话从来不重要,话语权、尊卑位次,全藏在说话的先后、语气的轻重里。
他端着微凉的气泡水,冷眼将场内所有人情世故、虚与委蛇,全都看在眼里。
直到他的视线,无意间落在大厅尽头的窗边。
一道男子身影立在窗前,背对着整个宴会厅,低头看着手机,周身透着疏离的气场。一身黑色西装,没系领带,领口衬衫扣子随意敞开,身姿挺拔。
只是一个背影,就让高途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指尖瞬间绷紧。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那个人远在万里之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下一秒,窗前的男人缓缓转过身。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高途浑身僵在原地,握着水杯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泛白。
是沈文琅。
他依旧拿着手机,贴在耳边打电话,目光望向窗外,压根没留意到人群里的高途。昏黄柔和的灯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眉头微微蹙起,神情淡然。
这个神情,高途太熟悉了。
是从前在公司,沈文琅看到不合格报告时,惯有的模样。他看过千百遍,可从来没有一次,是在这样陌生的异国宴会上,隔着熙攘人群,以一个脱离了“沈总秘书”身份的角度,远远望着他。
身边的秦妙瞬间察觉到他周身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眼看到了沈文琅。她脸上笑意未减,只是挽着高途手臂的手指,轻轻按了一下,无声提醒他稳住情绪。
“你认识他?”秦妙低声问道。
高途缓缓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沉声开口:“我以前的老板。”
秦妙没再多问,也没有深究,依旧挽着他,不动声色地继续穿梭在宾客之间,客套应酬。高途迅速收敛心神,脸上挂着分寸恰到好处的浅笑,礼貌碰杯、寒暄问好,一举一动得体周全,远超秦妙的预期。
可他的眼神,总是不受控制地,一次次飘向方才那扇窗前。
而原本站在那里的沈文琅,早已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