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正午，日头正好，把林德厚一厂的院子晒得暖融融的，风里飘着淡淡的陈酒香。
村口驶来一队公务车，稳稳停在酒厂门口。
这是大夏的谈判组到了。省科技厅的老许最为接地气，衬衫袖子常年卷着，看着就是经常跑基层的。
刘主任走在最前面，衬衫袖口的扣子都系着，公文包夹在腋下，包面上的革纹没一道褶。
这人不怎么笑，走路也不东张西望，像是赶着去哪儿签字的。
他身后跟着个安保叫小魏，壮得像一堵墙，往门前一站，能把大半个门都挡了。
众人进了会客室，与严老打过招呼，简单寒暄过后，刘主任转头看向老许，语气利落：
“老许，驻地安置的事你再去盯一眼，这边框架合作，我跟小林单独谈。”
“妥嘞。”老许会意，抓起外套，“你们聊正事，我去村里溜达一圈，看看村容基建，顺便蹭口凉茶喝。”
老许一走，会客室安静下来。
刘主任没急着掏文件，先开了口：
“小林同志，正式立项之前，我们把地方史料调了一遍，你们林家酒坊的底子摸得挺透。
村志、县志都记得清清楚楚，一百五十多年的传承，有根有据，代代没断过。”
他停了一下，语气软了半截：“正因为是百年老字号，院里才没搞强制统筹那一套，特意下来跟你谈合作，这是给你的尊重。”
林千杯点了点头，没说话。
刘主任这才打开公文包，抽出一沓打印好的协议初稿。
这次是大科院联合法务，产权局的同志，他补了一句，
今天我先把框架跟你谈定，具体条文，回头还要过他们一道。
“这份是三部门参拟的。简单说：院里出设备、出人，你出场地和日常看护，研究成果两边共享。你先看看。”
林千杯没接，先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严老。
严老靠在椅背上端着热茶，慢悠悠地抿，一脸“别看我，我只管技术”的表情。
林千杯这才伸手接过协议，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四页，手指停住了。
【研究需要时，样本可移至院方指定专业实验室，开展深度专项分析。】
他合上协议，笑了一下：“刘主任，这条的意思是，想把黑石从我地窖里搬走？”
刘主任立马坐直了：“小林同志你别误会。村里条件有限，很多深度分析做不了，这是标准流程。
你放心，全程二十四小时专人看护，一根毫毛都不会少。”
“一根毫毛都不会少？”
林千杯重复了一遍，笑着站起来：“那咱们先下去试试，看你们能不能动它一根毫毛，回来再谈这条也不迟。”
刘主任眉头一挑，心里不大信：“哦，你要这样说......我必须要见识一下。”
转头冲身后喊了一声，“小魏，跟我走。”
林千杯站起来，那我领你下去。
一行人跟着林千杯往A区地窖走。
下到地窖三层，灯光亮起。黑石静静立在正中间，通体漆黑，看着就是块普通石头。
林千杯在两米外停下来，抬了抬手：“刘主任，就在这儿，你们随意。”
刘主任压根没当回事，抬脚就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第四步刚踩下去，只听“嘭”的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猛地往后一弹，小魏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刘主任愣了一下，伸手往前摸了摸，前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可手掌就是推不过去。
他换了好几个角度，那堵无形的墙纹丝不动。
刘主任彻底懵了：“这……什么情况？”转头看向严老、陈默，最后把目光落在林千杯身上。
“邪门了！”他又铆足劲朝前撞了一次，结果一样，被稳稳弹了回来。
小魏在旁边看着，忽然“嚯”了一声，猛地鼓起掌来：
“漂亮！刘主任，没想到您还会跳机械霹雳舞，反弹力度太专业了！”
刘主任嘴角抽了抽：“别贫了，你上一个试试......”
小魏二话不说，挽起袖子，一米八的个头往那儿一杵，看着确实唬人。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冲上去，
“嘭！”
整个人被弹回来半步，胸口生疼。
小魏揉着胸口，满脸见了鬼的表情：“主任，这石头成精了？跟前有结界，根本靠近不了！”
地窖里安静了几秒。
人群最后头，严老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小刘，别试了。我昨天私下试了好几回，一样进不去。这石头邪性得很，仪器能测、数据能出、肉眼能看，就是人摸不着。”
刘主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小魏不死心，又憋红了脸试了一回，青筋都暴起来了，屏障连晃都没晃。
他彻底泄了气，喘着粗气退回来：“真不行，别说搬了，靠近都靠近不了。”
刘主任盯着近在咫尺的黑石，越看越憋屈：
“我就不信这个邪！人进不去，机器还进不去？回头我调台吊机过来，我看它还能赖在这儿不走！”
严老笑得更从容了：“小刘，你别拿它当普通石头。昨天我们测过密度，看着跟小魏差不多大，但它的重量你想不到！”
刘主任一愣：“多重？”
“保守估计，两百万吨以上。”
严老说，口气平淡，“更邪的是，它稳稳立在普通土地上，地面一点沉降都没有。这玩意儿跟我们这世界的物理规则，压根不是一套系统。”
地窖里鸦雀无声。
刘主任盯着那块黑石，半天才挤出一句：“两……两百万吨？”
“嗯，”严老点头，“密度远超已知所有物质好几个量级。两百万吨的东西，你尽管调吊机来，我还真想开开眼。”
刘主任的脸一下就烫了，之前的气势荡然无存。
折腾了半天，一行人原路返回地面会客室。
再坐下来，刘主任的态度软了不少。他摊开协议，拿笔直接把第四条划掉，重新写了一句：
“样本原地封存，原地研究，全程不出地窖。后续需要深度分析，我们增派设备，就地搭建实验室，就地检测。”
严老放下茶杯，转头看向林千杯：“小林，你看看还有没有要补的。”
这就对了。他看向林千杯，小林，还有没有什么要加的？
林千杯想了想：“我再加一条。你们研究石头我全力配合，但地窖是我家百年酒窖，里面存着大量陈年老酒，
涉及酿酒，陈酿的检测，必须提前跟我打招呼，我同意了才能动。”
刘主任皱了皱眉：小林同志，科研工作有保密要求，流程——
我不要你们数据。林千杯打断他，我只要我的酒以及集团商业经营不受影响。
严老抬手一摆：“老刘，这条得加。地是人家的，百年家业摆在这，提前打招呼是规矩，也是礼数。”
刘主任犹豫了一下，点了头：“行，按你的意思改。涉酒及陈酿相关检测，需经场地所有方书面同意，方可开展。”
所有细节敲定，刘主任收好协议：“初稿我带回去改，明天送正式版过来签字。”
送走谈判组，院里的车驶出村口。
b区院子里晚风轻软，灯火初上，白天绷紧的气氛彻底散了。
严老站在科研楼边，看着成片新亮起的实验室灯光，忽然开口：
“小林，这块石头测得出，却摸不着，也搬不动。你早就知道吧？”
林千杯没接话，只是望着远处的路灯。
严老也不再问，望着夜空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