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是第四个去的。出门之前,他先回了趟住处,把经书从布袋里取出来,摊在膝上,借着窗里那点天光翻了几页,又一页一页合上,动作很慢,像在跟书告辞。窗外的天刚擦亮,灯还没点,纸上的字在晨光里发灰,唐僧把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按了按,才起身。沈望舒抱着日志站在门口,没进去,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问师父这是要去跟那张网说话。唐僧把经书重新抱进怀里,嗯了一声。沈望舒又问,它会听吗。唐僧说不知道。沈望舒往前半步,问,不知道你还去。唐僧已经走到门口了,听见这话停了停,侧过脸来说,说话是咱们的事,听不听是它的事,咱们的事做完了就行。沈望舒没再拦,侧身让开门口那片光。
唐僧抱着经书往主通道走,灯影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八戒从拐角冒出来,挠了挠头跟在后头,蹭了两步才敢问,师父,俺陪你去?唐僧没有回头,嗯了一声。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封锁网前面才停。网面的蓝光均匀地亮着,把唐僧半边袍子照成淡色。八戒跟在后头,一路盯着那张网看,总觉得今天的蓝光比前几天安静,他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只把这点嘀咕咽回了肚子里。他在一步半的地方站定,八戒在他身后也站定,脚底下碎石被踩得轻轻响了一声。八戒压低声音问,师父,俺要说话不?唐僧沉吟道,不用,站着就行。说完他把怀里的经书又抱紧了些。
他没有碰网,也没有找缝,就那么站着,等网面的亮度一点一点稳下来,稳到和周围的暗背景分不出明显的差别。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他说,我们只是想通过,也想返回,没有别的意思。顿了顿,他接着说,你们封了路,我们就在这里等着,等你们愿意听一句人话的时候。八戒在身后踮着脚,小声嘀咕,师父这是跟它叫板?唐僧没有动,说,不是叫板。八戒追问那是啥。唐僧看着网面,说,是把话说清楚,说清楚它才好回话。八戒又问,它要是不回呢。唐僧这才侧过脸看了他一眼,说,不回,也说清楚了。
网面安安静静,蓝光一明一暗,像什么都没听见,又像什么都听见了。等了很久,久到八戒蹲下去又站起来,腿都麻了。网面的蓝光映在唐僧脸上,他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像在听一个很远的人说话。就在这时候,航道壁面的方向忽然传出一段录音,音量固定,没有起伏。录音里说,此区域已进入黯影管控范围,请原路返回。放完就停了,没有后续,也没有重复。八戒蹲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吸了吸鼻子,问,连句别的话都没有,它连个活人都没有?唐僧合十,说,墙也听了。八戒拍了拍肚子,问,那它回啥了。唐僧说,它回了,它说请原路返回。八戒愣了愣,说,就这一句?唐僧沉吟道,就这一句。
八戒在网前又蹲了很久,录音再没有响过。他缩着脖子念叨,翻来覆去就这一句,它是不是就只会这一句。唐僧缓缓道,不是,它是只会把这一句说给所有人听。八戒眨眨眼,问,所有人都是这一句?唐僧捻着佛珠,嗯了一声,说,不管谁来都是这一句。八戒又问,那它根本没听俺们说话?唐僧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转过去,说,听没听不知道,但它至少答了,答了就不算哑巴。八戒抬起头,问,那俺们明天还来吗。唐僧说,来。
八戒把胸脯一拍,说,那俺陪你说,俺还就不信了,一句话能说一辈子。他吸了吸鼻子,又嘟囔,反复说的话,是没人改它。唐僧顿了顿,说,你又长进了。八戒咧开嘴,问,那咱们真原路返回?唐僧抱着经书往回走,走了两步才轻声说,返回,也得看返回哪儿。往回走的路上八戒一直没说话,快到主通道口才又开口,问师父你说那张网后头是啥。唐僧说不知道。八戒眨着眼问,是没有人?唐僧还是说不知道。八戒追问,要是一直没人,那句录音谁放?唐僧望着通道尽头那盏灯,说,不知道的,比知道的多。
八戒搓着手跟在后头,问,那你还来跟它说话?唐僧合十,脚步没停,说,说话不是因为它懂,是因为咱们得让自己记得咋说话。八戒站住了,在原地把这句话嚼了一遍,才慢慢跟上来,嘴里小声重复,记得咋说话,是不把自己也变成一句录音?唐僧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走到主通道口,八戒挠了挠头,说,那俺明天还陪你来,俺就站后头不说话,听着你一句一句说给它听,说久了,它总有一天会换一句。唐僧的声音很轻,从灯影里传过来,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