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舒走到通道尽头时，那些光点汇聚成线后不再分散，固定在某一个方向上，保持恒定的指向，没有因为她的视角变化而产生偏移。那束光在她眼前横过去，不粗，却亮得稳，像钉在空气里的一根线。她沿着那条线的走向继续往前走了一段，确认它的终端落在航道外围一片未被使用的区域。那一片区域没有航道标注，没有标记，在星图上一直处于空白状态，黑沉沉的，像谁也没碰过的一张白纸。她凑近屏幕，眯着眼看了半天，连一个标点都没找着。
她说，空白。陆川在身后应了一声嗯。她顿了顿，说空白的星图才是能写新字的，写满了的，没地方落笔。她说这话时，手指在屏幕上那片空白处轻轻点了点，像在敲一扇还没装上门板的门。陆川没有接话，站在她身后，看着那道从走廊尽头伸出来的光，那光细细的，像一支笔刚落在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他顿了顿，说它落笔了。沈望舒嗯了一声。陆川问落笔的人是李白。她看着那道笔痕，说不知道，但这笔是活的。陆川说，活的笔，写的路也是活的。她沉吟着嗯了一声。陆川说，活路会自己长，长着长着，就长成一条真路了，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没离开那道光。
沈望舒没有接话，看着那道光的尽头，说那咱们就等着它长。陆川说嗯，剩下的，他们写。他站在她身后，看着那片空白。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那道光在前方稳稳地亮着，走廊里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一深一浅，叠在一处。沈望舒开口问陆川，你信这道光吗。陆川沉了沉，说信。她问为啥。他说，因为它没骗过人，它指的路都能走。她问万一路错了呢。他沉吟片刻，说路错了是咱们走错了，不是光错了。她说那咱们走慢点。他想了想，说走慢点，错了好回头。
此刻，那片空白正在被一道持续的、稳定的光，从走廊尽头延伸过来，像一条线，正在被缓慢地铺开。那光走得很慢，一寸一寸地往前推，像怕惊动了什么。她确认了光线的指向之后，没有调整航向，没有尝试与外界通信来验证那条线是否真实存在，继续沿着光线的方向走，直到它最终稳定地落在航道外围的一片区域上，才停下来。她在等待陈星北确认那片区域的航路，是否真的可以被通行，以及它是否确实避开了那三处机械仲裁庭的巡逻区。她把手按在屏幕边沿，指节微微发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光的走向。
她轻声顿了顿，说三处巡逻区，光刚好绕开它们，绕得像早就知道它们在哪儿，像画这条光的人比巡逻区更早知道这片区域。她停了停，又问，他是谁，是不是早就在这儿等着了。八戒在后面轻声问，李白，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这条路。她轻声答道，嗯。八戒嘟囔了一句，问他知道，还让他们自己选。沈望舒说嗯。八戒又问，那他画了路，又不指路，图啥。她缓缓开口，说图有人自己走一遍。八戒问走一遍，路才算他的。她说，路走过了，才是自己的。
她说着，蹲下身，用手指在走廊的地面上，顺着那道光的轨迹轻轻划了一下。指尖触到地面，凉凉的，那道光却不从指缝里漏走，安安稳稳地躺在她指尖底下。她说，光是指路的。八戒接道，光指路，路指人，人指啥。她顿了顿，说人不指，人走，走出来的，才算自己的。八戒也蹲下，凑过去看那道光的边缘，说它画得挺直的。她看着那道光，嗯了一声。八戒说直的好走。她又顿了顿，嗯。八戒问那他们沿着直路走就行。她说，走着，就直了，她说这话时，目光一直没离开前头那道光。
光点在前方汇聚，越聚越亮，像有人在远处一盏一盏点灯，挨个儿点过去。八戒在后面喊，沈姐，你看那光是往哪儿去的。她看着屏幕，说不知道。八戒又问那你咋还走。她说，因为光在前面，光在前面路就在前面，路在前面，走就对了。八戒说那他也走。她顿了顿，说路是脚走的，光指了，脚走了，这条路才算活了，她轻声说，李白画了光的起点，起点之后，是他们的了。八戒顿了顿，说沈姐你这话，说得跟师父似的。沈望舒没有回答，她看着那道光的尽头，顿了顿，说走吧。
她沿着光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轻声说，它从走廊里出来，穿过墙，落到星图上，像一条从诗里长出来的路。她说这话时，眼里映着那道光，连睫毛上都沾了点亮。八戒问诗还能长路。她说，能，诗是没走完的路，没走完才长得动，走完了的，就停住了。八戒问那他们现在走的是没走完的。她嗯了一声。八戒又问没走完，他们接着走。她又嗯了一声。八戒问接着走它就长成了。她终于点了头，说长成一条能叫出名字的路。八戒缩了缩脖子，问叫啥名。她缓缓开口，说还没想好。八戒说那先叫诗路。她说，诗路也行，但得等它真长成了。八戒咂了咂嘴，问长成了再起名。她望向八戒，说名字得配得上走过的路。八戒说那他多走几趟，好让它早点长成，说完自己先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道光在他脚边铺开，照得他半边脸都是亮的。沈望舒没再说话，转身沿着光往前走，脚步声一前一后，踏在那束铺开的光上，一步步往远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