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开口时声音不高,语速跟他平时捻佛珠的节奏差不多,像在叙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许多遍的事。数据流在他周身缓缓淌着,他却像浑然不觉,佛珠在他指间一颗一颗转过去,连节奏都没乱。他说自己取经的时候,见过一块残碑,那碑断在路边,碑身上青痕斑驳,上头只刻了一个字——母。说到那个母字,他停顿了半息,像在让那个字的轮廓,在半空里一点点展开。不知道谁刻的,也不知道给谁看的,但任何一个路过它的人,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们算不出那个字的分量,可它就是在那儿。他没有加任何解释,也没有举例。数据流在他说完那个字之后,停了一瞬,像被那个字轻轻绊了一下。
八戒在门口轻轻把那个母字念了一声,说俺娘也是母。他念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跟平日里咋咋呼呼的样子判若两人。他抬头问,它算得出来俺娘是啥数么。没有人回答。他自己顿了顿,说算不出来,算不出来的才是真的,算得出来的是数,数是死的,算不出来的是心,心是活的。他伸手指了指头顶那道数据流,问它这儿有心么。还是没有人回答。数据流在头顶缓缓转着,像在听,又像在想。
沈望舒在角落里,忽然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卡了一下。她抬起头,数据流在某一个节点停了半拍,才又转起来。它卡了一下,她心里想,卡是它碰到了算不出来的东西,碰到算不出来的,它就卡了,卡了它就会停下来看,看的时候,它就不是机器了。唐僧说完它就在那儿,没有再继续,站在原地,像在等那句话被对方的数据接住。他发言的这阵工夫,数据流没有中断,却从原先稳定的匀速滚动,变成了一种不规则的、断断续续的挪动,像有人在后台短暂地切换了一次生成的路子。沈望舒在那一瞬间看见,屏幕上没有数字滚动,只剩一片灰白色的底色,停在数据流原本的位置上,像一锅烧开的水忽然撤了火。那片灰白停了好一会儿,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直到数据流重新开始滚动,速度比先前慢了下来。
她轻声说它在重排,声音轻得像怕惊着屏幕上那片灰白。八戒忙问重排啥。沈望舒说,重排它刚才说的那些数。八戒问为啥重排。她顿了顿,说因为有人告诉它,那些数不是全部。八戒吸吸鼻子,问不是全部那是啥,眼睛瞪得圆圆的。她说,是它看得见的那部分,看不见的,它现在开始找了。八戒问找得到不。沈望舒的目光落回残碑上,说不知道,但肯找就是好的,肯找说明它知道自己缺东西,知道自己缺东西的才有得补,不知道自己缺的,才补不了。八戒又问,那它现在知道自己缺了。沈望舒点头,说缺一个它算不出来的字。
那些数字重新出现时,依旧排得整整齐齐,可排列的间隙比她之前看到的宽了些,像有人在生成之前,重新把顺序检查了一遍,还特意空出了几个位置。陆川站在数据流中央,注意到流速慢了下来,轻声说它变了。沈望舒在角落里应了一声。陆川望着数据流,说它听了那句话,改了,改了就是它还听得进话,听得进话的,就还能谈。他把这个判断在心里收好。
八戒搓着手问,它会记住那句话么。沈望舒说会,它会把那句话收进它的数据里。八戒问收进去算啥。她说,算一个它暂时算不出来的数,算不出来的数它会一直留着,等哪天算得出来。八戒问算出来会咋样。她说,它就变了一点。八戒咂嘴,问是变好还是变坏。她摇头,说不知道,但变总比不变好,不变的东西是死的,会变的是活的,它要是真把那句话算出来了,它就活了一点。八戒又问,它现在活了么。沈望舒摇头,说不知道,但它刚才停了,停,就是它开始想了。
八戒问想啥。她说,想那个字是啥意思。这一问,连那道慢下来的数据流都像跟着顿了顿。八戒不解,说母有啥好想的,俺娘他从小就叫,叫了就是俺娘,不用想。沈望舒看着他,问你娘对你好么。八戒说好。她问咋个好法。八戒挠头,说咋说呢,她烙的饼,他能吃五个。沈望舒轻轻笑了,说这就是它想不出来的。八戒一愣,问啥。她说,母这个字不光是一个妈,还有五张饼。八戒问五张饼也算。沈望舒说算,它算得出来母,算不出来五张饼。八戒咧开嘴,问那他比它多懂一点。沈望舒点头。八戒得意起来,胸脯一挺,说那他也是懂母的人。他这话把自己说得心里热乎乎的,又凑到唐僧身边,小声说,师父,它好像卡住了。孙悟空在一旁撇了撇嘴,把铁棒往肩上一扛,说没有卡,它在重想。
数据流还在头顶慢慢转着,比方才慢了不少,像被那个母字压出了沉甸甸的分量。唐僧捻着佛珠,重新闭上了眼,再不发一语,佛珠在指间的转动也跟着慢了下来。陆川站在原地,把方才那几幕默默记在心里——一个算不出的字,一道停下来的光,这大概就是他们今天带到这儿来的、它怎么也算不明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