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没有再追问同一个方向的问题。他在原地站了片刻，足够头顶那道数据流完成两次完整的循环，既不打断它的节奏，也不调整自己的站姿。听证室里没有窗，四壁是冷的灰白，那道川流不息的数据悬在屋子正中，光从上面落下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半明半暗。就在这片刻里，他确认了一件事——仲裁庭回答系统自我验证的时候，调用的数据段比之前短了一些，像在确认一个已经被算过许多遍、却始终没被验证过的结果。他没把这个观察说出来，把它压在了舌根底下。它自己也不太确定，他想，它说那话的时候数据段短了，短是因为它没有现成答案，没有现成答案就得现算，现算的答案不稳。他只抬眼看了沈望舒一下。
她坐在角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陆川朝她极轻地把下巴一沉。沈望舒看见了，也没有说话，只是把笔又握紧了一点。两个人隔着那道川流不息的数据，交换了一个不需要声音的信号——都看见了，都记下了。陆川收回目光，抬头望着数据流交汇的地方，开口唤了一声仲裁庭。数据流应了一声在。陆川提起它刚才说的系统自我验证。数据流应道是。陆川问验证结果存在哪儿。数据流顿了顿，说存在验证日志里。陆川又问日志能不能看。数据流顿了一下，才说能，让他看吧。陆川追问现在就看么。数据流说现在。
陆川看着那道数据流，心里清楚它答应得太快了，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他没有去看，只把手背在身后，指尖在背后轻轻敲着。八戒在旁边小声凑过来，问他不看了，为啥。陆川说，它准备好的东西都是给它自己看的，他们看了，也只是看它想给他们看的。八戒问那啥时候能看它不想给的。陆川沉吟片刻，说等它自己不想藏了。八戒问它会不想藏么。陆川说会，等它发现藏着的比露着的还累。八戒想了想，说那他们就等着它累。陆川点头，说等它累了，它自己就松手了，松了手，他们就能看了。
沈望舒在角落的位置上，始终没有动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落下去过。她坐的那把椅子靠背很直，角落的光比屋子中央暗一截，正好把她整个人笼在影子里。陆川问第一个问题时，她已经做好了记录的准备，可他问完第二个，听完仲裁庭的回应，她的笔却一直悬着。她在等一个不需要被记录的时刻——这场听证会本身就在展示一些事，它不需要记录，只需要被看见，就像那些数据在屏幕上排列着，等你走到它对面，把它们看完，再决定接不接受它的结论。她终于把笔放下，咔地一声扣上笔帽，那声音在静得发紧的听证室里格外清脆。这场听证会不是记录，是照镜子——它照他们，他们也照它，照完了，才知道谁脸上有灰。她把日志本收进怀里，那支笔别在封面内侧，轻声说今天不用记。
八戒看着她把本子收起来，急了，凑过来问沈姐不记，回头忘了咋办。沈望舒说忘不了。八戒问为啥。她说，记在心里的，比记在纸上的牢。八戒眨眨眼，问她刚才记心里了。沈望舒点头。八戒追问记了啥。她说，记了它回答的时候慢了。八戒咂嘴，问慢咋了。沈望舒说，慢就是它在想，它在想，就是它也没有现成的答案。八戒在门口压着嗓子，又问她咋不记。沈望舒反问记什么。八戒说记他们说了啥。沈望舒说，他们说的不用记。八戒问为啥。她顿了顿，说因为他们说的，全是假的。
八戒愣住了，半天憋出一句假的，那他们来干啥。他挠着后脑勺，门那头的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直晃，他却忘了缩。沈望舒说，来看它怎么说，看它怎么说，才知道它哪儿心虚。八戒问心虚会咋样。沈望舒说，会露。八戒问露啥。沈望舒答得很轻，说露它没有的东西。八戒嘟囔着问它没有啥。沈望舒说，它没有底，它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底，没底的话，经不起往下问。
她说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它说系统自我验证的时候，声音比说别的短了一截。短，是它在想该怎么说，在想该怎么说的话，都是现想的。八戒说，现想的就是没想好。沈望舒合上日志，说嗯，没想好的话他们记着就行，记着它自己会圆，圆不动了，就露了。八戒搓着手问，往下问会咋样。沈望舒说，会空，空了，它就露了。八戒咽了口唾沫，问那他们往下问不。沈望舒说，不用他们问，有人会问。她说到这儿，抬眼望了一眼头顶那道还在缓缓转动的数据流，声音压得更低了。八戒听不太懂，但他牢牢记住了一个字，小声把那个字念了出来——露。
那道数据流还在头顶不紧不慢地转着，方才那一瞬的卡顿已经没人再提。陆川依旧站在原地，手背在身后，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眼神比刚进来时沉了几分。沈望舒把日志本在怀里又按了按，像是怕里头那些没写下来的字飞了。八戒缩在门边，大气也不敢出，只把那个露字在嘴里又默念了一遍。几个人谁都没再开口，可这场没有声音的对峙，谁心里都清楚——真正的问话，这才刚刚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