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僧检查底层门的时间，固定在每天换岗后的第一轮巡逻里。路线，也是固定的。从主通道中段出发。经过侧翼接口。经过能源室外墙。经过底层走廊拐角。走到头，就是那扇门的位置。他在门前停下来。不靠太近。站在距离门面约一臂的位置。把手伸出去。悬停在门表面上方，大约一掌宽的距离上。感受门缝处的温度，与周围墙面的差异。
这组动作的间隔，是相等的。每天一次。不提前。不延后。第一天，门缝温度，比周围墙面低。差值，在可测范围内。没有变化。第二天，同位置，同差值。第三天。第四天。第十天。他每天都在固定的时间，经过底层走廊。把温度，记下来。然后，沿着原路返回。不绕行。不额外停留。他的记录方式，不是写在纸上。是把每天的温度，和前一天的，做一个比较。
判断它们，是否处于同一区间内。差值，是否缩小了。他没有用数据，来说明它的存在。但他每天，都会在门缝处，停一下。确认它，还在那里。这扇门，是档案馆里，最安静的东西。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开关的记录。但沙僧知道，它，一直在那儿。他第一天来档案馆的时候，就被告知，这扇门，不能开。“为啥不能开？”他当时多嘴追了一句。答话的人摇头，说他也不清楚，只知道开了会出事。
沙僧没有再问。他把“不能开”三个字，记下了。后来，他才知道，这扇门，有名字。地府门。地府，是死人去的地方。门，开在档案馆。“那，”他问过自己，“活人，管得住死人的门吗？”他问了三遍。没有答案。但他每天，还是会去。站在一臂远的地方。伸出手。量温度。像在跟那扇门，打一个，每天一次的招呼。沙僧后来，把这件事，讲给八戒听过。
八戒听完，问那门回不回他招呼。沙僧说不回。八戒挠头，说不回那你还打。沙僧答得干脆，打。八戒追着问为啥，沙僧手上擦着铲柄，说门不回是门的事，他打是他的事。八戒想了想，又凑过来，问万一哪天门回了呢。沙僧看着他，说回了，他就得想好怎么接。就像记住一条，不需要理由的规矩。第十一天，陆川问过他一次，问门还在不在。沙僧答在。
他没有说，门有没有开过。因为他每天经过的时候，那扇门，都关着。但温度，还存在。白天和夜间的波动幅度，一致。像门缝本身，仍然保持着与墙面之间的温差。那股凉意，还停留在它的位置上。沙僧伸出手，又悬停了一会儿。他能感觉到，那凉意，不是冷。是一种，很轻的，往下坠的感觉。像门缝那头，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往下沉。
沉了很久了。“还在沉。”他低声说，“还在。”他收回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心。手心，没有汗。但他还是擦了。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碰过门的人，手，要干净。他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到拐角，他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扇门。门，还是那扇门。凉意，还是那道凉意。“明天，再来。”他回到换岗点，坐下。有人递给他一杯水。
他接过来，没喝。递水的人压着声问他门还在不在，沙僧点头说在。对方又问凉气还在不，沙僧说在。那人松了口气，说那就没事。沙僧这才喝了口水，应了句嗯，没事。没有因为时间的推移，被周围的环境吸收掉。它的关闭，是真实的。但它的性质，没有改变。陆川听到了回答。没有要求更多信息。他只问了一句。沙僧也只答了一句。两个人都知道，那扇门，不是关着，那么简单。
那天晚上，沙僧睡下之前，又想起那扇门。想起那道凉意。想起陆川问话时，眼睛里的东西。“主公没问门开没开。主公问的是，门，还在不在。”他自言自语。他翻了个身。“在。一直在。”第二天，他照常，去巡逻。照常，站在一臂远的地方。伸出手。量温度。门缝的温度，和昨天，一样。他收回手。在衣摆上，擦了擦。然后，沿着原路，返回。
这是第十一天。和第一天，一模一样。他忽然，觉得这样，挺好。门，在。他也，在。他回到值班室，把今天的记录，写在墙上。墙上，已经写了十一道。每一道，都一模一样。他放下笔。看了看那些道道。“第十一天，还在。”他伸手，在那排道道的末尾，又添了一道。那道，画得比别的，都重一些。他放下笔。“第十一天，门，还在。凉意，还在。我，也还在。”
像在提醒自己，别忘了。晚上，换岗的人来了，一边脱外套一边问他天天去累不累。沙僧说不累。那人又问那门真有那么要紧？沙僧答要紧。对方蹲下来，问咋个要紧法，沙僧说要紧就因为它一直没出事。那人愣了下，问没出事不正是好事。沙僧摇头，说好事归好事，但没出事不是因为它不会出事，是因为有人一直看着它。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末了说有你看着他放心。沙僧嗯了一声。
他接过换岗的灯，说明天他还去。那人接了他的位置，摆摆手说去呗，门等着你呢。沙僧提着灯，往里走。换岗的人，接了他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