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尘AI测了三天的铁牌。这三天里,星尘把铁牌翻来覆去地扫,x射线、质谱、年代测定,一样一样上。铁牌被搁在检测台上,转过来,调过去,一束一束的光打在它那层乌沉沉的表面上。第一天,它没说话;第二天,它还是没说话;到了第三天,数据打了满屏,一行一行往下滚,绿的白的数字在暗室里明明灭灭。最上头一行是年代,她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
三百年。一个人,在一条没人走的道上,蹲了三百年。她没敢往下想,往下想,眼睛会红,鼻子会酸。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她这才觉得自己的手也温了,杯子搁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在空屋子里荡了一下。沈望舒坐在屏幕前一行一行看,屋里很静,只有仪器低低的嗡嗡声。她没说话,只觉得那块黑铁在屏幕上越来越沉,压得她心口也跟着发闷,便伸手揉了揉眉心,把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第三天,它把结果送到了沈望舒面前。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排下来,她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看了两遍。它告诉她,这块铁牌的材质,与档案馆底层那扇门的金属成分一致。沈望舒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问和那扇门是一样的铁。星尘嗯了一声,说但多了一层东西。沈望舒问什么东西。它说,一层极薄的沉积物。沈望舒又问那沉积物是啥时候的。它说,测出来的年代,与《水浒传》成书时期一致。
沈望舒的呼吸停了半拍,问《水浒传》成书时期。星尘嗯了一声。沈望舒追问,那这块铁牌是那时候的东西。它说,嗯,铁牌本身比那扇门还要老。沈望新奇,问比门还老,那门是用它炼出来的。它说不是,门是用它镇出来的。沈望舒一愣,问镇。它说,嗯,铁牌是底,门是压在上头的。沈望舒又问,那铁牌原来是干啥的。星尘沉默了一会儿,屏幕的光在它的面板上明明灭灭,才说,这块铁牌在《水浒传》成书的年代,是一个人的。沈望舒忙问是谁。它说,那个人在水浒里被逼上梁山。沈望舒追问,被逼上梁山,那是谁。它一字一句地说,他是禁军教头。
沈望舒的呼吸顿住了,捏着笔的手指紧了紧,指节都泛了白。暗室里静得能听见仪器的低鸣,她捏着笔,几乎用气声问:“林冲?”星尘顿了一下,清清楚楚地答:“嗯,是林冲。”这两个字落在日志本上,像两块石头落进深井,半天才听见一声远远的回响。沈望舒盯着那两个字,半晌没动,连气都忘了喘。她提起笔,在日志本上又添了一行,写下是林冲三个字,笔尖在纸上顿了很久,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低声问,是水浒传里那个林冲。星尘嗯了一声。沈望舒又问,他怎么会在档案馆底下。它说不知道,但铁牌是真的。沈望舒追问,铁牌是真的,人就也是真的。它说,嗯,铁牌不会自己长出来。沈望舒又问,这条道到底是谁的道。星尘顿了顿,说不一定是他们的,但一定是有人要用的路。沈望舒问他守了那么久,有人走过么。星尘说走过。沈望舒问谁走过。它说,最近一次是三天前。沈望舒追问三天前是谁。它说,是猪八戒。沈望舒愣住了,问猪八戒他走过那条道。星尘嗯了一声,说他走过。沈望舒又问,那他咋回来的。它说,走回来的。沈望舒问没忘东西。它说忘了,但铁牌替他记着。沈望舒追问,铁牌是林冲给他的。它说,嗯,林冲把铁牌给他,就是让他别全忘了。沈望舒若有所思,问别全忘,那铁牌是钥匙。它说,是,是那条道的钥匙。沈望舒问钥匙能干啥。它说,能再开一次门。沈望舒追问,再开一次门,开哪扇门。它说,开那条道尽头的门。沈望新奇,问道尽头有门。它说有。沈望舒问啥门。它说,是一扇不用钥匙的门。沈望舒又问,不用钥匙那咋开。它说,用记性。
沈望舒没太懂。星尘便慢慢解释,记得那条道的人,走到门前,门自己就开了;忘了的人,走到门前也看不见门。沈望舒恍然,说看不见,那不就白走了。它说,嗯,所以林冲把铁牌给了猪八戒。沈望舒问,给他是让他别忘。它说,是,让他记得有道,有门。沈望舒又问,那这门谁走得进去。它说,走得进去的,是心里还记着点什么的人。沈望舒问,那猪八戒心里记着点啥。它说,记着饭、觉、师父,还有那条道。沈望舒补了一句,还有那位守道的老哥。它嗯了一声,说记着他,就等于记着那道。
沈望舒又问,那铁牌认得他么。它说认得。沈望舒问为啥认得。它说,因为铁牌是林冲给的,林冲给的铁牌会替他认人。沈望舒问认谁。它说,认愿意记着他的人。沈望舒追问,那铁牌会护着他么。它说会。沈望舒问咋护。它说,哪天他要是忘了路,铁牌会把他带回档案馆来。沈望舒低声道,带回档案馆,那铁牌是条回家的线。它说,嗯,一根很细,但扯不断的线。
沈望舒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那个蹲在道里、连自己名字都记不得的人——那个在书上被逼上梁山的教头,到头来却蹲在一条没人走的道上,替人守门。星尘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轻轻补了一句,说他记不得事,但他记得枪。沈望舒问枪。它说,嗯,他记不得别的,但他记得枪是拿来护路的。沈望舒问,护路,护猪八戒的路。它说,护每一个愿意记着那条道的人。沈望舒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那林冲是个好人。它说,嗯,是个记不得自己名字的好人。
她合上本子,只在心里记下了那个名字——林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