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痕的事传到星港是第二天。星港离档案馆不近，这消息搭着一趟货船一程一程捎过来的。来的是一个叫阿岚的姑娘。她站在档案馆门口，一身风尘，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绷紧的线，像一路跑着来的。她肩上还挎着摆摊的蓝布包，包角磨得起了毛，一路的风尘都沾在衣角上。门缝里那点灰光照在她脸上，把两片没血色的嘴唇映得越发白。她站在那儿，手一直攥着包带，指节都泛了白。
她开口就说弟弟不见了。沈望舒问什么时候的事。阿岚说三个月前。沈望舒奇怪三个月前的事怎么现在才来找。阿岚苦笑，说因为她三个月前就忘了——她记得弟弟出门，记得他没回来，但她不记得自己担心过。那三个月她该担心的，可她不记得。她每天照常吃饭、照常睡觉、照常摆摊，哪儿都不对。她疼过这个弟弟，他小时候她背着他摆摊，他发烧她守了三天三夜，这些她都记得，可她不记得他不见了的时候自己是什么感觉。
沈望舒轻声说，感觉被拿走了。阿岚猛地抬头看她，眼圈不受控制地动了动，问感觉也能剥走。沈望舒说能，地府收记忆的时候把感觉一起收走了。阿岚怔怔地站着，半晌才像刚听懂这句话似的，手指绞得更紧——她原先只当自己是忘了，如今才知道是叫人把心里那一块连皮带心地剜走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只觉得胸口那个该发紧的地方，空空荡荡。
阿岚沉默了很久，手指绞着衣角绞得那块布都变了形，才哑着嗓子问弟弟呢。沈望舒说弟弟可能也在门后头。阿岚问那她能做什么。沈望舒说什么都不用做，门不是她们开的，进也不是她们能进的。阿岚急了，问那就干等着？沈望舒说不是干等，是看着，看着门开大一点。
阿岚问门会开大吗。沈望舒说会，它第一次开是递话，第二次开是认人，第三次——她停住了。阿岚追问第三次怎么了。沈望舒说第三次就是开门了，一扇收记忆的门。阿岚急着问弟弟怎么办。沈望舒看着她，缓缓说，弟弟要是真在门后头，也不会希望她为了他把自己搭进去。
阿岚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哑着嗓子问，那三个月不是白过了吗。沈望舒说不是白过，她记得他，这就够了，等他回来的时候她还认得出他。阿岚问他还回得来吗。沈望舒说回得来，他要是回不来，地府不会只收她的感觉。阿岚没听懂，问只收感觉和收记忆不一样？沈望舒说不一样，收记忆是连根拔，收感觉是剪枝，剪了枝会再长，感觉这东西是认人的，人回来了，感觉就找回来了，等她弟弟回来的时候，她的感觉就回来了。
阿岚听得似懂非懂，可她还是嗯了一声。这话她未必全信，但从这个守着一扇怪门的姑娘嘴里说出来，她愿意信这一回。她把肩上那个磨毛了的蓝布包往上提了提，像把什么又往心里揣了揣。她站在门口怔怔地看着那扇门，问是不是在这儿等着。沈望舒说不用等在这儿。阿岚一愣。沈望舒看着她，缓缓说，就是因为不难过，才要照常摆——弟弟要是回来，他第一眼想看见的，是她还在摆摊。
阿岚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在里头打转却怎么也掉不下来。她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点湿意逼回去，可眼眶干得发涩，连一点咸味儿都没有——那点会让她哭出来的东西，早叫人收走了。她声音发颤地说自己会摆的。沈望舒嗯了一声，说摆着，等他回来。
阿岚走了。陆川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一步一步拐过走廊，那蓝布包的一角在拐角处晃了晃，才缓缓收回目光，说她被剥走的感觉已经三个月了，三个月都没哭过。他说这话时声音很低，像是在替阿岚把那三个月里没流出来的眼泪，在心里默默流了一遍。沈望舒说没哭过不一定是坏事，但也不正常，正常的人弟弟丢了三个月总得哭一两回，她没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感觉被剥走了，想哭也哭不出来。
陆川问她的感觉还能长回来吗。沈望舒说能，但得等，等她弟弟回来。陆川又问她们要不要替她把弟弟找回来。沈望舒摇头，说不替，找人是她的事，她们只能把门看好，门看好了里头的东西就不会乱跑。陆川问东西不乱跑她弟弟就不会丢？沈望舒说她弟弟丢的不是人，是回来的路。
陆川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忽然就明白了阿岚那张没有泪的脸是怎么回事。人还在门那头，只是回家的路叫人收走了——这比人不见了还要让人心里空出一大块。他想起阿岚刚才站在门口那副明明该哭、却怎么也哭不出来的样子，那不是不难过，是难过的那截神经早叫人剪断了。他问回来的路在门里？沈望舒说嗯，弟弟要是真进了门，回来的路就在门里。陆川说那她们得把门看住。沈望舒说门在路就在，门要是关了，路就断了。陆川听到这句眉头皱了起来，路这东西开着不起眼，一断就真没了——他低声说，那她们不能让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