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定，看了一会儿，说：“有人来了。”
他站定的时候，灯，在他半边脸上，投下一点光。他知道，这一说，是把暗话，摆到明面上。
灯塔里那盏孤灯，在他半边脸上晃了一下。
他这一开口，像是说给满屋子的黑暗听。
声音不大。但整座灯塔里，都安静了。
那一句话，在灯塔里，回了一下。回得很慢。像有人，从极远的地方，传过来。
“谁？”孙悟空问。
唐僧没有回答。他看着那尊石像，看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有人来了。”
他说这一句，把目光，从石像上，移到石像后面的墙。
他的目光从石像脸上挪开，落到石像后头那面空墙上。
墙上什么都没有，他却盯得很久。
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和石像的影子叠在一处。
孙悟空问师父你说两遍，是给谁听的。唐僧说第一遍是说给石像听的，第二遍呢，第二遍是说给石像后面的人听的。孙悟空问石像后面有人？
唐僧没有回答。他看向石像的后面。那里，空无一物。但他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他看那个方向的时候，顶光斜斜地扫过他半边脸上的半张脸。
他望着那个空处，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人先开口。
那盏孤灯的光晕，随着他的呼吸，极轻地颤了一下。
沈望舒在日志里，记了一笔。她写的是：“师父进灯塔之后，一直没有动。他站在石像前，站了很久。然后他说：‘有人来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的，不是石像。是石像后面的墙。那面墙，没有门。但他看它的时候，像在看一扇门。”
“一扇门，他看得见，咱们看不见？”
“可能。也可能，那扇门，只有他看得见。只有他看得见？嗯。有的人，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门。不是眼睛好，是——是什么？是，那门，是他自己留的。自己留的门，自己认得。那师父，他在这儿，留过门吗？可能。可能？嗯。他认得这儿的门。认得门的，要么是造门的人，要么是——开门的人。他像是哪种？他像是，开过很多次门的人。开过很多次门，会怎样？会，认得门的手感。手感？嗯。开多了，门一上手，就知道往哪儿使力。那师父，开这儿的门，往哪儿使力？不知道。但他站的位置，很准。准？准。他站在石像正前方，一步不多，一步不少。站得准的人，来过。那他，认出来了吗？认出来了。他的脚，认得。脚认得，人记不得？嗯。记不得，是脑子的事。认得，是脚的事。脑子忘了，脚还记得？还记得。走惯的路，脚比脑子记得牢。师父忘了人。但师父的路，没忘。那师父，还能走回那条路吗？能。怎么看出来的？看，他站的位置。他站的地方，是进门以后，第一个该站的地方。该站的地方，他怎么记得？脚记得。脚，不靠脑子。人忘了路，路忘不了人。那师父，要不要，走一遍试试？不试。为什么？因为，他自己不想试。他自己不想？嗯。他要是想走，早就走了。他站在那儿不动，就是在——在什么？在，听路。听路？嗯。路，会说话。它记得人，就会先开口。他在等路，先认他。路，会认人吗？会。怎么认？认脚步。人走路，有轻重。路记得的，是轻重。师父的脚步声，路记得？记得。师父走得稳。稳的人，脚步声都一样。那路，认出来了吗？认出来了。怎么看出来的？看，路，给师父留了灯。”
这时，唐僧动了。他一步一步，向石像后面的那面墙走去。走到第七步，他停住了。
他走的时候，灯，在他脚下，一盏一盏，亮着。他知道，这一走，是把路，走出来。
他脚下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过去，把这条路，一点点走了出来。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这面墙的脾气。
第七步落下时，那面墙上的门轮廓，似是轻轻一动。
唐僧的手掌贴上门心，闭了闭眼。
石像在他身后，依旧面朝星海，一动不动。
灯影里，他的背影和那扇石门，叠成了一处。
他的手掌在门轮廓上停了很久，才慢慢拿开。
墙上那扇门，依旧只是一道刻痕。
他却像已经推开过它千百遍。
墙上那道刻痕，依旧安静。
“第七步。第七步怎么了？第七步，是进门的人，该停的地方。为什么是第七步？因为，贫僧的脚，到这儿，不走了。脚不走了？嗯。脚认得路。它到这儿不走了，说明——这儿，是路尽头。路尽头，是什么？是，该看的地方。”
他抬起头。面前，是一面墙。墙上，刻着一扇门的轮廓。唐僧看着那扇刻在墙上的门，看了很久。
陆川问师父认得这门？唐僧说认得。陆川问什么时候认得的，他说不知道，但贫僧的脚认得。
他伸出手，在墙上的门轮廓上，轻轻摸了一遍。从门框，到门心。
“这是贫僧，摸过的门。摸过多少次？不知道。但手，记得。手记得的，比眼睛记得的，牢。那这扇门，开得了吗？”
唐僧没有回答。他把手，从门上拿开。
“开得了。现在开？不是现在。那什么时候？等，它愿意开的时候。它怎么才算愿意？它愿意的时候，贫僧的手，会先知道。门应人的时候，人心里，会先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