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港里，关于档案馆的传言，多了起来。
传言，是从茶馆里传出来的。传着传着，就传到了主街上。又从主街，传到了码头。陈星北听见的时候，正在擦一块拓片。
有人说，档案馆里，存着整个宇宙的古籍。有人说，档案馆里，有一扇门，打开就是另一个世界。还有人说得更玄：档案馆的守护者，是几个不死的人，活了上千年。
这些传言，越传越玄。传到后来，连说书的，都把档案馆，编进了段子里。陈星北听见，嗤了一声。他知道，传的人，说的不全对。可传的人多了，就有人当真。
“上千年？那不是妖怪吗？”陈星北听见，问。
陈星北这一问，把手里那块拓片，放下。他拓了十六年字，最懂什么叫不死。他知道，活了上千年，不是妖怪。
“不是妖怪。是活得久的人。活得久，不就是妖怪？不是。妖怪，是不讲理的人。活得久的人，还是讲理的人。传的人，把咱们传成不死的人，传成妖怪，都没关系。只要传的，是咱们守着东西，就成。守着东西，别人就知道——档案馆，不是空的。不是空的，就没人敢随便进。”
沈望舒听见这些传言的时候，正在擦一块拓片。拓片，是郑和笔记里的那一页。她擦得很慢。
她擦拓片的时候，灯，吊得很低。她的影子，压在拓片上。十六年的拓印功夫，让她一眼就分得出其中好歹。擦，不是抹。是一点一点，把浮尘，拂掉。
“他们说你不死。你不生气？要不要，辟个谣？”
沈望舒问这话的时候，把手里那块拓片，又擦了一下。拓了十六年字的人，对传的敏感远超旁人。她知道，传的人，说的不全对。
“生气干什么？他们说的是‘不死的人’，又不是说我。说的，是档案馆。分得清。传的人，分不清。咱们自己，得分清。咱们是谁，咱们自己知道，就行了。辟什么？传的人，说的不全对。但说的人多了，就有人当真。当真了，就会有人，想来看看。来看看，是好事。想拿走，就不好了。被人猜出来的事，迟早会变成真的。”
“那咱们，要不要拦一拦传的人？”
问这话时，陆川的目光从远处星港的灯火上收回来，落到沈望舒脸上。看着随口，其实问到了根子上。
“拦不住。嘴长在人身上。你堵住一个人的嘴，堵不住十个人的嘴。管。但不是堵嘴。是让人知道——档案馆，是什么地方。让他们来。来看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传不歪了。真的东西，传不歪。来看，可以。但得有个规矩。看，不能摸。摸，会带走。带走一点，就少一点。咱们的规矩，就是——看，可以。拿，不行。跟黯影说的，一样？一样。规矩，对谁都一样。不分人。”
陆川没有马上接话。他站在观景台上，看着星港的灯火。
他站在观景台上，灯，在他脚下，一盏一盏，亮着。他知道，这些灯火，是星港的命。他看了很久。
观景台外的风，带着一点夜凉，吹得两人衣角轻轻动了动。
“传言的毛病，是传着传着，就有人信了。信了，就会有人，想来看看。来看，是好事。但看的时候，得守规矩。他们守吗？不知道。但咱们的规矩，得先立起来。立了，有人守，有人不守。不守的，咱们拦。拦得住的，是客。拦不住的，是贼。那怎么分客和贼？看手。客，手是空着的。贼，手是往前伸的。伸手的，是来拿东西的。不伸手的，是来看东西的。那要是，来看的，看着看着，伸手了呢？那就按贼办。咱们的档案馆，会越来越多的人来看。看得人多了，总有一天，会有人，看穿了咱们。看穿了，又怎样？看穿了，就看穿了。咱们不怕看。咱们怕的，是看不穿的人，装看穿了。”
晚上，档案馆的通讯，接了进来。是猪八戒。
通讯接进来的时候，灯，在通讯器上，幽幽地亮着。猪八戒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他知道，这一通，是把暗话，摆到明面上。
“陆川，星港那边，传的话，俺听见了。说俺们是不死的人，还说俺们活了上千年。俺知道是传的。但俺想——俺们几个，是不是该，露个面？让传的人看看，俺们不是妖怪。俺们也会吃饭，也会打嗝。”
陆川笑了一下。
“行。你出来，转一圈。”
第二天，星港里，果然有人看见猪八戒。他穿了一身干净衣服，在星港的主街上，走了一圈。走得很慢。逢人就笑。
他走的时候，灯，在主街上，一盏一盏，亮着。他走得很慢。逢人就笑。他知道，这一圈，是把不死的人，走成活的人。
有人问他：“你是档案馆的人？你们真活了上千年？活多久了？”
“嗯。俺是。没有。俺们，就是活得久了点。这个，数不清了。俺也不爱记岁数。那你，记得什么？记得，干饼怎么烙。活了多久，不重要。记得怎么过日子，才要紧。”
这话，当天就传开了。传的人说：档案馆的人，记得怎么烙饼。第二天，来档案馆看的人，比前一天，多了一倍。
传的人说这一句，灯，在茶馆里，幽幽地亮着。他们知道，档案馆的人，记得怎么烙饼。这就够了。
“他们来看什么？”陈星北问。
陈星北看了沈望舒一眼。
“来看，烙饼的人。”沈望舒说。
沈望舒说这一句，把手里那块拓片，又擦了一下。十六年纸墨里泡出来的眼睛，最辨得清看。她知道，来看烙饼的人，是来看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