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望舒又去了查询台。
她起得比港里的任何人都早。查询台前还没几个人，空荡荡的，只有那台终端，幽幽地亮着。她在台前站定，先没急着敲，而是把昨天那点隐隐的不安，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她总觉得，昨天那个没留名字的人，不会只来一次。他既然肯在记录上留话，就一定，还会再来。
她输入“档案馆”三个字，调出了查询记录。记录显示，过去一个月，“档案馆”这三个字，被查过三次。
第一次，是一个月前。查询者登记的名字，是三个字——“唐三藏”。
第二次，是半个月前。查询者的名字，用的是织女星文，翻译过来，叫“玄”。
第三次，是昨天夜里。时间在沈望舒查完之后。查询者没有登记名字，只在备注栏里，留下了一行字。
这第三回，最让她心里发紧。
那行字写着：“它记住了你们的味道。”
沈望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查询台的屏幕发着淡蓝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来往的人，有的停在别的台前，有的匆匆走过，没一个朝她这儿多瞟一眼。可那行字，像一根细针，扎在她眼里——它记住了你们的味道。味道，这两个字，用在人身上，本就怪；用在这么个冷冰冰的终端上，更怪。她伸出指尖，几乎要去碰那行字，又缩了回来。
“这字，”陈星北站在她旁边，也凑过来看，“写得怪。该收的地方没收，该顿的地方没顿。写的人，手在抖。要么是冷，要么是急。要么就是——他不想留这行字，但不得不留。”
沈望舒没有接话。她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把每个字的笔画，都记在心里。
“这个没留名字的人，他知道会有人来看记录。他留这行字，是给后来人看的。给查‘档案馆’的人。他在告诉后来的人——有东西，记住你们了。他在提醒我们。也在提醒，下一个来的人。”
她没有动。她先记下了那行字的笔迹，又看了一遍时间，然后才直起身，去找陆川。
“三次。唐僧一次，织女星人一次，还有一个，没留名字。没留名字的那个人，只查了‘档案馆’。查完，就走了。记录里，他之后，再没有任何操作。查完一个名字，不看别的，不翻别的，就走——这不像好奇。像确认。确认我们来没来。”
“那行字呢？”
“‘它记住了你们的味道。’它是谁，不知道。但写这行字的人，知道有人要来找档案馆，也知道，来的路上，有东西会记住我们。我觉得，这话，不是写给我们看的。是写给下一个来查的人看的。他在给后来人留话。”
陆川听完，没有马上接话。他站在窗边，看着星港外面的光带，看了很久。
那三条光带，还在弧形轨道上不紧不慢地转。他盯着转，心里却在转另一件事——三次访问，三个来路不同的人，都冲着同一个名字。这名字像一块磁石，把四面八方的人，悄悄吸到这星港来。他忽然觉得，他们这一路，不是孤零零的一路，前头后头，早有别人，也在走。
“先找那个织女星人。因为他查了档案馆，留了名字。留名字的人，不怕人找。不怕人找的人，要么坦荡，要么有备而来。不管是哪一种，都值得见一面。”
她回到查询台，调出访客登记，查到“玄”的住处。
那台终端的屏幕，又是幽幽的一片蓝。她一行一行地往下翻，翻了三屏，才在一大堆生僻的名字里，把那个玄字挑出来。织女星人在这星港里住的不少，可登记在旧书楼三层、还特意写上门不锁请敲门的，只有他一个。
“东区，旧书楼，三层。登记上写的是——‘借住，旧书楼三层，西间。’还有一行备注——‘来访者，请敲门。门不锁。’”
她把这两行字，一字一字念出来。
陆川听完，说：“门不锁——这是等人的意思。等认字的人。”
他这一句，像把那扇没锁的门，推开了一道缝。
夜里，陆川和沈望舒去了东区。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那片窄巷。
东区的路，比西区窄。灯也少。两边的房子，高高低低，挤在一起。他们拐过一个弯，看见一栋旧楼。楼不高，墙皮斑驳，窗口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楼门口，挂着一块旧匾。
“旧书楼。”沈望舒念出来，“匾上的字，是旧星港文。拓片上的字，比这难。我爹说过——认字，先从门口认起。门口的字认得了，楼里的字，就认得了一半。”
他们走进楼门。楼道很窄，墙上的灯，忽明忽暗。
“这楼，老得可以。”
“嗯。星港的楼，越老，住的人越有来历。老楼，租金便宜。便宜的地方，住两种人——没钱的人，和不想让人知道的人。这个玄，是学者。学者不缺钱。他住这儿，是不想让人知道。一会儿上去，我来问。你在旁边听着。他要是问咱们从哪儿来，就说从档案馆来。因为，查档案馆的人，听见‘档案馆’三个字，会先说真话。”
“行。你问，我听着。”
他们没急着上楼。陆川站在楼下，先看了一圈周围的环境。这条街，晚上没什么人。人少，说话方便。
他们上楼。木楼梯，踩上去，吱嘎响。到了三层，沈望舒敲门。
门里，没有声音。她又敲了一下。这一回，门里传来一声：“谁？”
“查档案馆的。”沈望舒说。
门里，安静了一下。然后，门锁响了一声。门开了。
门缝里漏出那点昏黄的灯，照在两人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