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员把沈望舒带进柜台后面的一间小屋里。
屋里没有灯。只有墙上一个发光的圆孔，透进来一点亮。
那点亮斜斜地切进屋里，照出半张桌椅、半面墙。剩下的一半，都泡在暗里。管理员在这暗里动作却熟得很，摸黑抽布、展开，像在这屋里坐了一辈子。沈望舒跟着他进来，鼻尖先闻到一股旧纸和干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这味道，跟她档案馆里那些翻不完的旧档案，几乎一模一样。她心里一动：能存这种味道的地方，多半真存着故事。
“坐。这屋，是以前库房老师的屋。他退休的时候，把这屋留给了我。他说，有些东西，不能摆在外面。摆在外面，会被人看见。看见了，就有麻烦。”
他边说，边摸黑拉过两张矮凳。
他摸黑，从墙缝里抽出一块布，展开。布上，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
那布很旧，边都磨毛了，可展开的时候，连一声脆响都没有——软得像一片晒透了的老皮。管理员把它平铺在那张矮桌上，用指腹把翘起的四角一一压平。这个动作他做过太多次，熟得不用看。圆孔漏下来的那点亮，正好落在布中央，把那棵歪歪扭扭的线描出来的树，照得半明半暗。
“那地方，我爷爷的爷爷提过。他说，那地方存的不是东西，是故事。上古者把天下的故事，都收进那地方了。一条路，一个故事。一座门，一段历史。东西会烂。故事不会。他老人家说——东西有价，故事无价。”
他把布重新卷好，放回墙缝里，又抽出来，展开。布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在光里泛着暗色。
“这是路。我爷爷的爷爷画的。他说，这条路，通向档案馆。没去过。路是别人画的。画路的人，是他年轻时候，在港里遇上的一个怪人。那人穿着旧衣服，手里拿着一卷纸。他说，他要去找一个地方，把路画下来，留给后人。他说，那地方，存着所有文明的故事。谁要是迷了路，就去那儿，翻一翻，就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
沈望舒看着那块布上的线条，看了很久。线条歪歪扭扭的，不像地图，倒像一棵树——一棵根扎得很深、枝伸得很远的树。
她盯着那棵树看，越看越觉得，它不只是画。那树根的笔触重，枝梢的笔触轻，像画它的人，一边走一边画，走到哪儿，手就跟到哪儿。她伸出手指，隔着空气，从那根往上描，描到一个分叉处，停住了。管理员站在旁边，不催，任她看。这屋里这点圆孔漏进来的光，落在那棵歪歪扭扭的树上，像真有棵树，在这暗里，悄悄长着。
“这不像路。像树。根在地下，枝在天上。”
管理员看着她，没有接话。他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爷爷的爷爷也说过——路，长在地上，就是路。长在天上，就是树。老师说，这是‘心图’——画的是心里走过的路。地图记的是地，心图记的是人。地上有的路，会断。人心里走过的路，断不了。根在这儿，是档案馆。树梢，是尽头。走到树梢，就到了档案馆的门口。”
他说这话时，手指在那棵树上，从根一直划到梢。
沈望舒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她记在心里，也记在日志上。
“对了，你刚才说——上个月，也有人来问过档案馆？是什么人？”
她这一问，连自己都没察觉声音放轻了。管理员捻着那截旧布，想了想，才开口。屋里那点亮，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影子。
管理员想了想：“一个出家人。穿着旧袈裟。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说话慢，一个字一个字的。他问的跟你一样。问档案馆在哪儿。我说不知道。他说——‘不知道，没关系。知道的人，都还在路上。’然后他就走了。走之前，他说了一句话，很奇怪。他说——‘贫僧的徒弟，快到了。到时候，麻烦你，把路指给他看。’”
沈望舒站在原地，没有动。她忽然想起，船上那个捻着佛珠的人。他来星港，不是没有缘故的。
那点圆孔漏进来的光，落在她脸上，她却像没察觉。一个捻佛珠的出家人，一个月前坐过她现在站的这个位置，问过同一个问题，留下同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这屋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稠。她咽了口唾沫，才发觉自己一直屏着气。
沈望舒走出小屋。陆川站在柜台外面，正在看墙上的旧画。见她出来，放下画，走过来。
“问出什么了？”
沈望舒把管理员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他说，上个月，有个出家人来问过档案馆。穿旧袈裟，捻佛珠。他比我们，早来一个月。临走时留下一句口信，说他徒弟就快到了，拜托管理员到时给指条路。管理员说，他已经把那张心图，给唐僧看过了。”
陆川听着，眉头慢慢舒开。
他站在柜台外面，把管理员那番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一个出家人，比他们早到一个月，问了同样的问题，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又走了。这一串事，单看哪一件都不稀奇，串到一起，却串出一条看不见的线——有人走在他们前头，每走一步，就替他们在身后留个记号。他做了半辈子找人找路的事，最知道这种记号有多金贵。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柜台边的沈望舒，她还捏着那块心图，出神。
“看来，这位大师，比我们想象的有心。他一直在铺路。他在前面铺路，我们在后面走。挺好。有个铺路的，路就不容易走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