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把一盏灯,拨亮了一点。
那一线光,在石像的眼窝里,停了一会儿。
这一回,它没急着挪开。
它,在陆川脸上,停住了。
那一线光钉在他脸上的时候,满屋子的人,谁都没敢动。
蒙恬按刀的手,紧了。沙僧往后半步。连灯芯烧着的那点细声,都像被那道光,按住了。
陆川站在那道光底下,站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那东西,要看穿他。
然后,那一线光,缓缓地,淡下去。不是熄灭。是转开了。像一个人,看完了一个人,把目光,挪到下一个身上。
它看完了,才缓缓地从众人身上挪开。
灯塔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声。
“它在看咱们。看完了吗?看完了。它看完了,就该指路了。”
果然,灯塔的顶部,亮了。
灯塔亮起来的时候,陆川看了一眼。他知道,这一亮,是门,指路。
塔顶刚一亮,整座灯塔就轻轻震了一下。
顶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那光不刺眼,却把黑暗撕开了一道口子。
“它在指路。指给谁看?指给,能看到的人看。咱们,算能看到的人吗?算。咱们看见它了。看见它的人,它才指路。看不见的,它不指。为什么?因为,看不见它的人,走不到它指的地方。那咱们,走得去吗?不知道。但它指了,咱们就该走。它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今天有人能看见。那咱们,沿着光走?走。不等师父?师父不走。师父要留在这儿。为什么?因为,他等的人,还没来。那咱们走?嗯。咱们先走。把路,走到光指到的地方。走到那儿,师父等的人,要是来了,咱们就知道了。咱们走在前头,师父等在后头。路,两头都有人。”
沈望舒还在拓字。底座上,那行字,已经拓了一半。
她拓字的时候,灯,在她手上,投下一点光。她拓了十六年字,最懂什么叫拓。拓,不是抹。是一点一点,把浮尘,拂掉。
“‘过了这么久,还会有人来吗?’拓下来,存进档案馆。等下一个,来问这句话的人。”
她蹲下,继续拓字。手很稳。一下,一下。
“沈望舒,你说——写这句话的人,等到人了吗?”
沈望舒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拓片,翻了个面,看了一会儿。
“等到了。你怎么知道?因为,这句话,是写给‘会再来的人’看的。它要是没等到,就不会写‘再’字。写这句话的人,来过。走了。又回来过。走了。又回来。来来回回,几次?至少,三次。三次,他也算,等到了。算。那写这句话的人,等的那个人,是他自己吗?不是。不是?嗯。等自己的人,不会把话刻在石头上。那刻在哪儿?刻在心里。刻在石头上的话,是给后来人看的。后来人,是谁?是,还没来的那个。他等的,是还没来的那个人。那咱们,记住它了吗?记住了。记住它,做什么?记住它,下次来,它就不会重新等了。它等过咱们?嗯。等过。这次是咱们来。下次,可能就不是了。它等的,一直是‘有人来’。是谁,不重要。”
石像的脸,依然看不清。但这一次,陆川没有觉得可惜。
他看石像的时候,顶光斜斜地扫过石像半边脸上的半张脸。他知道,看不清,才好。
石像的脸隐在光里,看不真切。
看不清,反而让人觉得它在望着自己。
塔顶那点细光,把众人脚下的路,描出一道淡边。
走出灯塔时,外头的黑,一下子压了下来。
蒙恬走在最后,手按着刀,一路都没听见刀响。
那点光在前方,不远不近,像专为他们留着。
众人踩着那点淡光,一步一步,往黑暗深处走。
身后那座灯塔,渐渐成了一个小点。
那个小点,还亮着。
一直亮着。
“看不清,才好。好?嗯。看不清的脸,是留给人想的。想什么?想,它到底,在等谁。想不明白的,才一直想。一直想的,才记得住。”
塔顶的细光,一直亮着。
“走吧。”陆川说。
他背起行囊,第一个,走出灯塔。身后,沈望舒跟上。再身后,是沙僧、余守鼎、陈星北。蒙恬走在最后。他的刀,一直没出鞘。
“刀不响,就是没敌。”
“嗯。”蒙恬说。
孙悟空没有走。他站在灯塔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唐僧还站在那面墙前。
“师父,俺们走了。你一个人,留在这儿?”
唐僧没有回头。但他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一下。
“去吧。”
孙悟空看里头黑,说俺留个人陪你。唐僧摇头,说不用,他等的人见不得旁人。
孙悟空还想说什么。唐僧的佛珠,又捻了起来。
“去吧。路,两头都有人。”
孙悟空笑了一下。他转身,大步追上队伍。
黑暗里,灯塔顶部的细光,像一根针,一直指着远方。
陆川走了一阵,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就在他回头的那一瞬,塔顶那道光,横着扫了过来。
一扫。
光带掠过山脊。
光带里头,山脊上,明明站着一个影子。
很高。不动。
像在看他们。
陆川的心,一沉。他再定睛——
光已经移过去了。
山脊上,空的。
什么都没有。
沈望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问陆哥你看啥。陆川说没什么。
灯塔,已经看不见了。但塔顶的那点光,还在。极远,极细。像一根线,牵在船后头。
沈望舒回头望了一眼,说它在送咱们,送多远?陆川说送到咱们看见下一个光为止,下一个光在哪儿他不知道,但它在,路不会断,断了也会有光,那是路的方向。沈望舒又问灯亮了这么久它不累吗。陆川说不知道,但它没灭,没灭就是还在守,守着的灯不灭,它守它的,咱们走咱们的。
他顿了顿。
“只是,它守的,不只是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