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站在星港的观景台上。
他站在那儿，风，从观景台外面，灌进来。带着深空的凉意。他看了一眼窗外。窗外，那条亮成光带的航道，看了一会儿。
沈望舒走上来，站在他旁边。风，从观景台外面灌进来。带着深空的凉意。
她走上来的时候，灯，在她半边脸上，投下一点光。她拓了十六年字，最懂什么叫看。
“黯影那边，没有动静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没动静，可能是想通了。也可能是，在想别的办法。被拒了，就换路走。这是人干的事。换成什么路？不知道。但俺想——不是明路了。不是明路，就是暗路。暗路，不好走。但咱们，得把明路，走宽了。怎么走宽？多走。走的人多了，路就宽了。那档案馆那条路，走得人多了吗？多了。现在，每天都有船，走那条路。都是什么人？什么人都有。运货的。探路的。看热闹的。看热闹的？嗯。传言的功劳。他们来看档案馆，是真是假。看了，怎么样？看了，有人信了。有人，还在看。还在看的，是好事。看久了，就信了。能守住吗？能。只要路还在。路，在吗？在。咱们走的路，还在。它让开的路，也在。路在，档案馆就在。档案馆在，咱们存的东西，就丢不了。那要是，路，被人堵了呢？堵了，就再开一条。怎么开？走。走过去，就有路。路，不是画出来的。是走出来的。画出来的路，会堵。走出来的路，堵不住。虫群让的那条路，就是走出来的。”
沈望舒没有接话。她看着窗外，那条泛着光亮的航道，看了一会儿。
她看航道的时候，顶光斜斜地扫过她半边脸上的半张脸。
航道上那条光带，随着船流，缓缓地亮，又缓缓地暗。
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去看对方。
“那条光带，也是走出来的？”
沈望舒问着，把目光，从窗外，移到陆川脸上。十六年的拓印功夫，让她一眼就分得出其中好歹。
“嗯。走的人多了，灯就多了。灯多了，就亮成一条带了。那条光带，像一条路。那就是路。路那头，是什么？路那头，是下一扇门。下一扇门，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快了。陈星北，找到了？嗯。他锁定了位置。比第一座远。航道，更窄。
他说这一句，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到陆川脸上。他知道，这一窄，是把路，守得住。窄，不好走？窄，好守。守？嗯。窄的路，过不去大队人马。过不去大队人马，就守得住。咱们要找的门，得是窄的。为什么？因为，宽的门，谁都进得去。窄的门，只有想进去的人，才进得去。那咱们，是那种，想进去的人吗？是。你怎么知道？因为，咱们走到这儿了。走到这儿，就算想进去？嗯。不想进去的人，走到一半，就回头了。咱们没回头。回头的人多吗？多。一路走来，回头的，不少。他们为什么回头？因为，他们看明白了——路，不好走。咱们没回头，是没看明白？不是。是看明白了，还想走。”
“那咱们，走之前，要不要，把档案馆的事，安顿一下？”
“要。安顿，人。咱们走了，档案馆得有人守。八戒留守。沙僧守底层。余守鼎管库房。够吗？不够。但先这样。等咱们回来，再添人。要是回不来呢？回不来，他们也守得住。守得住？嗯。咱们立的规矩，已经立下了。规矩在，谁守，都一样。那咱们，什么时候走？明天。这么急？嗯。第二扇门，等不了。它等不了？嗯。门，在那儿开着。开着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关。关上了，怎么办？关上了，就等它再开。等多久？不知道。但总比，门开着的时候，没进去强。开着的门，不进去，是亏的。”
那天夜里，陆川在档案馆，待到很晚。
他待到很晚的时候，灯，在他脚下，一盏一盏，亮着。
他一层一层地走过去，脚步声在空荡的楼层里，荡出极轻的回音。
每经过一道门，他都伸手推一推，门轴发出一点干涩的响。
他一个人，把档案馆的每一层，都走了一遍。在底层，他遇见了沙僧。
他走的时候，灯，在脚下，一盏一盏，亮着。
陆川问还没睡，是舍不得，还是看完了心里踏实。沙僧嗯了一声，说走一圈，不是舍不得，是看一圈心里才踏实，你们在，他就踏实。
沙僧没有接话。他站在那儿，过了一会儿，说：“你放心去。这儿，有俺。”
陆川看着他，伸手在他肩上按了按。
他点头的时候，沙僧脸上的半边脸被灯光勾出一道轮廓。
底层的灯，比上头暗些，照得沙僧的身影，蹲成一座安静的石像。
沙僧手里那串佛珠，捻得很慢，一颗，又一颗。
底层的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和檀香混在一处的味道。
陆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抬脚往下走。
楼梯很窄，他一手扶着墙，一步一步，踩得很稳。
底层那点旧纸和檀香的味道，跟着他，一直飘上了楼。
“档案馆，交给你了。八戒那边，你多照应。老沙，等俺们回来。”
“嗯。俺等。”沙僧说。
陆川走下楼梯。身后，沙僧的声音，从底层传上来。
他一步一步往下踩，楼梯口那几盏灯，跟着他的脚步，依次亮过去。
“路，走稳。”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