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虫群外围，停了三天。
三天里，长耳一直在记录。他把观测到的数据，一遍一遍地算。
那笔纸，用掉了一叠。
这三天，舱里的灯，几乎没关过。长耳那三只耳朵，一会儿竖起来，一会儿又耷拉下去，整宿整宿地伏在台面前，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画了一张又一张。窗外那团黑，纹丝不动地铺着，像一头伏在那儿睡觉的巨兽。谁都不敢大声出气——怕一出声，就把那巨兽吵醒了。
“算出来了。虫群的总数，比我们已知的，所有舰队的总和，还要大十倍。不是算错。我算了两遍。”
他把那张纸，又翻过来给众人看。
长耳把手里那张纸按在桌上，又怕它被风吹跑似的，两只耳朵都压了上去。他这两天两夜没合眼，眼窝陷下去一圈，可那双耳朵还竖着，半点不肯塌。两倍，三倍，那还说得过去；十倍——这个数一出来，舱里那点仅有的热乎气，一下子凉了。谁都明白，这不是几艘船、几座港能顶得住的东西。
陆川看着那份数据，看了很久。
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数。
“你确定，它们没有在吃东西？”
“确定。我们观测的每一颗恒星，虫群都是围一圈，围三天，然后走。不吃，不啃。围完，光就暗了。不一样。有的，暗三成。有的，暗一半。最厉害的一颗，直接灭了。那颗恒星，不算大。虫群围了两天，光就灭了。灭得很快，像……有人关了灯。”
长耳说这些，手上还在纸上一笔一划地记，像怕漏了哪一颗。他报的这些数，一颗比一颗叫人心里发紧——不是被吃干抹净，是被干脆利落地掐灭，像谁随手拧灭了一盏灯。
孙悟空抱着铁棒，听到这儿，忽然问：“那虫群，围恒星的时候，有没有别的动作？有没有虫，往恒星里钻？俺觉得，它们不是在灭光。它们是在——找东西。找一样，藏在光里的东西。”
他这一句一出，舱里几个人都抬了头。先前长耳报了那串吓人的数，谁心里都压着一块石头，只想着虫群有多大、多可怕。孙悟空这一问，却把整件事换了个看头——虫群不是来吃东西的，是来找东西的。屋里静了静，连仪表那点低鸣，都显得格外清楚。
屋里，没有人说话。
“还有更奇怪的事。那些恒星，不是被吃暗的。被熄灭的。像灯。虫群经过，灯就灭了。不是被喝光，不是被吸干，是——灭。有区别。喝光，是它们饿了。灭，是它们在清理。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虫群经过的地方，所有的恒星都灭了。星港要是也被它们围住，光一灭，港里所有靠光活的东西，全死。这种动作，不像进食。像……像拆。像拆房子。先把灯拆了，再进屋。”
这一番话，说得长耳自己都打了个寒噤。
孙悟空一直没说话。这时，他忽然开口。
他抱着铁棒，从窗边转过身来。这几天他嘴上没说，眼睛却一刻没离开过那团黑。他这一开口，把屋里几个正琢磨着怎么跑、怎么躲的人，都看住了。
“俺觉得，不对。你们说，虫群是来拆房子的。但俺看了一宿。它们围着恒星，是围成一个圈。圈里，有东西。像是一个门框。那恒星，不是灯。是门钉。它们在拔门钉。门开了，它们好进去。进去，拿东西。或者，送东西。”
他这一开口，把灯都挑亮了。
船上，安静了很久。
舱里那点仪表的绿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发绿。长耳报的数，孙悟空那番拔门钉的话，还有唐僧垂眼不语、指尖在珠子上慢慢碾过的沉默，一层一层压下来，谁都没急着出声。窗外那团黑，不声不响地铺着，像在听他们屋里这几个人，到底想明白了没有。
唐僧捻着佛珠，忽然开口：“长耳，你们的老人们，有没有说过——虫群中间那座门，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上个月，我们第一次发现门，是上个月的事。”
他顿了顿。
“上个月，贫僧刚过星门。”
他捻佛珠的手，停了一停。
“你过星门，跟虫群的门，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但贫僧过门的时候，门下有一块平台。平台上，有新鲜的油渍。像是有人，刚修过门。贫僧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那门，可能是虫群修的。长耳不是说，虫群是被人养的吗？养它们的，教它们修门。修门，是为了让它们，能到更远的地方去。虫群在开门。门那边，是它们要去的地方。”
“那我们，要不要等门开了，跟进去看看？”
他这一问，把唐僧问住了一瞬。
唐僧没有马上回答。他捻着佛珠，想了一会儿。
“先看，别进。因为，门那边有什么，没有人知道。虫群敢进，是因为它们认识路。我们不认识。等它们进了，等门关上，再开一次。那时候，我们再看。看门，是怎么开的。看懂了，门就是我们的。看不懂，门就还是虫群的。等它们熄了下一颗星。虫群熄星，是有规律的。一颗，一颗，按着方向来。下一颗，在它们正前方。按它们的速度，再有两三日。看清了门，就看清了它们要去哪儿。看清了，就能决定，咱们跟不跟。”
唐僧这一番话，说得不急不缓，却把屋里几个人的心，一句一句按了下来。先看，别进——这四个字，比打还是跑，都更难。
孙悟空把铁棒抱在怀里，说：“俺总觉得，这事儿，不是咱们跟不跟的问题。是，那门，本来就该咱们进。”
他这一句，把屋里刚压下去的那点沉，又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