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柳温顺的眉眼瞬间敛去,眼神冷了下来,她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亮,“你才放肆!一个奴才,竟胆敢这么跟主子说话,谁给你的胆子?”
廖嬷嬷一手调教出来的丫鬟,平时再温婉,也不是软弱性子,哪怕金嬷嬷是柳氏的陪房,她也丝毫不怵。
金嬷嬷眼珠一转,“哎呦哎呦”的叫唤,“是老奴放肆,老奴贱命一条,不小心挡了姑娘的道,合该被打死撞死,老奴给姑娘赔不是,您是主子,就算擅闯主母的住处,也不该老奴多嘴管束。”
“吵吵嚷嚷干什么。”
慕子琛一袭湛蓝色直裰,负手走了出来。
他俊朗的眉眼蹙成一团,恨其不争地看向慕子玥,“母亲还病着,你不学着珞儿给母亲侍疾,还大呼小叫,扰她清净,当真是……”
混账两字他没说出口。
母亲骂她混账,说她没半分孝心时,慕子琛还觉得这话委实有些重,如此一看,竟完全没冤枉她。
半分不顾忌病重的母亲。
慕子玥乌溜溜的眸望向慕子琛,穿来一个月,她对慕子琛也算有所了解,这个大哥同慕子珞的假清高,和装模作样不同。
他自幼被安国公教导,对长辈恭谨孝顺,对弟弟妹妹也素来体恤照拂,一向进退有度,重信重义。颇有君子之名。旁人无不赞他品性端方,仁厚自持。
慕子珞费尽心思经营自己的名声,就是因为崇拜这个大哥,处处学他为人处事,只可惜模仿得来外在的举止风度,却模仿不来本心,一个是堪称君子,一个却自私自利,徒有相似的外壳。
安国公回府后,慕子琛才知道原身是他的亲妹妹,前段时日,休沐时,他还上街买了一台上等的砚台送给了慕子玥,得知她一手字狗爬一样,还让人送来了字帖。
他在国子监读书,一个月也就回府两天,对原身不够亲近,说到底也是受了柳氏和慕子珞的影响。
柳氏之所以对慕子珞如此好,不仅仅是因为疼了十几年,有了感情,更主要的原因是慕子珞已和太子定亲,她还指着慕子珞母仪天下,让她更上一层呢,说到底夹杂了私欲。
这样自私自利的母亲,慕子玥也不屑要,若能将这个兄长拉到自己的阵营,慕子珞和柳氏肯定能气死。
慕子玥指指金嬷嬷,指尖因用力,微微泛白,“兄长,大呼小叫的是她。”
她声音闷闷的,似受了天大的委屈,“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给母亲侍疾,早上过来时,便被这刁奴拦了下来,说母亲在睡觉,不准我见母亲,我当时分明听到了母亲的说话声,碍于她是母亲的陪房,我才委曲求全,去上课了,刚刚过来时,她竟又拦我,不准我进去。”
慕子玥嗓音软了两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兄长,我知道我是乡下长大的,不像世家贵女规矩学得好,府里的丫鬟婆子,都瞧不起我,可我再怎么差劲,也是母亲的亲生女儿呀,她生病了,我也担心她,这位老嬷嬷却一再阻拦我,不许我同母亲亲近,我甚至怀疑母亲这么讨厌我,就是受了她们的挑拨。”
她一脸委屈,明明受了极大的不公,却还在一字一句讲道理,瞧着不像是在撒谎。
望着她肖似父亲的小脸,慕子琛心不由软了,冷着脸看向金嬷嬷,“她所言可属实?”
他身形挺拔修长,身姿端正如松,毕竟是世家养出的嫡长子,一蹙眉,便自带迫人的威压,“还不速速招来,若胆敢撒谎,我定不饶你!一个刁奴竟敢欺辱主子,谁给你的胆子?”
金嬷嬷“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讷讷辩解,“老、老奴冤、冤枉啊,是、是夫人不想见她。”
柳氏在慕子珞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她确实病倒了,脸色苍白,面容憔悴,喝了一天的药,方能下床。
怕慕子琛被慕子玥欺负,这才出来看了看。
谁料竟听到了金嬷嬷的话,对上儿子疑惑的目光,她无端有些心虚。
她虚弱道:“我确实不想见她,这孽障,来了也只会气我。”
慕子玥巴掌大的小脸,溢满了伤心,鸦羽似的睫毛覆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慕子玥还不想见她呢。如今见她一脸菜色,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确实气得不轻,她也算开了眼。
慕子玥脑袋耷拉下来,伤心欲绝道:“罢了,既然母亲不想见我,我就不碍您的眼了。”
她五官昳丽,失魂落魄的模样,无端有些可怜,说完,就垂着眼睫跑开了。
母亲却只是冷哼一声,一向体贴心细的妹妹竟也不劝一句。
慕子琛眉头紧蹙,低声道:“母亲,玥儿年龄还小,就算以前不懂规矩,总可以慢慢学,您一口一口孽障,她听了该多难受。”
柳氏清楚儿子的脾气,对一只小野猫,尚且会照拂一二,也没怪他。
怕说多了让他跟着操心,柳氏也没多言,只叹息一声,“你整日不在府里,不懂她是如何气我的,罢了,不提她,你功课要紧,母亲没有大碍,你用完晚膳,就赶紧回去,别耽误了功课。”
柳氏最骄傲的就是有一双优秀的儿女。
女儿才学出众,同太子定了亲。
儿子自打入国子监后,课业素来出类拔萃,早早进了率性堂,京城世家子弟少有能及得上他的。
不出意外,他下个月就能积够积分,课业就此考满。
他才十八岁,今年已然中举,明年还要下场参加会试。
柳氏还等着他光宗耀祖,可不敢耽误他。
慕子琛伸手扶住了柳氏,道:“外面凉,母亲先回屋吧,我已经请了假,明天下午再回国子监不晚。”
柳氏又欣慰又骄傲,在他的搀扶下,进了屋,“我无碍,你回去好好上你的课。”
慕子珞跟着劝,“对呀,哥哥,你好好上课,还有几个月就要参加会试了,娘亲这里有我在,我一定会照顾好娘亲的。”
她向来乖巧又懂事。
慕子琛对她很放心,如实道:“无妨,只请了一上午的假,没什么影响,何况明日不是还有宴会?母亲身体不适,明日肯定无法出席宴会,我身为兄长,再不露面,外人不定怎么想。”
闻言,慕子珞纤细的指尖不由蜷缩了一下。
柳氏蹙了蹙眉,望着儿子澄净的双眸,终究没说出拒绝的话。
他对庶子庶女尚且用心照拂,慕子玥又是他嫡亲妹妹,真撵他走,他肯定难以理解。
柳氏可不想和儿子离了心,他出席一下也影响不了什么,方姨娘不过一个妾室,又没有管家的经验……
柳氏都迫不及待等宴会来临了,不是想夺走她的管家权?她倒要让老爷看看,方姨娘能不能担起主母的担子。
*
慕子玥已经跑回自己的小院,刚回到汀水轩,就见棠柳回来了,她一脸喜色。
“姑娘,奴婢已经去瞧过了,凝芳居生意还不错,有不少贵人买了咱们的花,那几盆三醉芙蓉和墨菊、绿菊已经被抢光了。”
慕子玥这才放心,“那就好。”
红柳捂唇笑道:“如今百花都谢了,好几种名贵品种又一向难养,您却养活了不止一盆,哪里愁卖。”
这家店完完全全属于慕子玥的,里面的花大多是自己亲手养的,又是第一天出售,慕子玥多少有些忐忑。
闻言,她弯弯唇,“今天请你们吃炸鸡。”
望着她无忧无虑的小脸,廖嬷嬷有些心疼。
帖子都提前下了,明日府里要来不少贵人,夫人却病倒了,她若不肯露面,旁人还不知要如何议论小主子。
慕子玥全然不知廖嬷嬷的担心,她对大熙的物价不太了解,索性拿出一两碎银子,给了棠柳,“你去街上看看,能买多少只。”
棠柳十分兴奋,圆圆的脸颊红扑扑的,“好嘞,奴婢这就去。”
刚到街上,棠柳就听到大家在兴奋地议论什么,“听说没?秦姑娘根本不喜欢太子。”
“听说啦,真没想到,秦姑娘之所以讨厌慕姑娘,竟然是因为昌平王府失窃时,慕子珞污蔑她去过昌平王的院子。秦姑娘堂堂国公府贵女,府里什么宝贝没有,又岂会惦记昌平王的甘黄玉?”
“对啊,也不知道慕子珞跟她什么仇,什么怨,竟如此污蔑她。”
“何止呢,我见过秦姑娘,很坦率一个人,从不会玩心眼,不喜欢一个人也都是表现在脸上,她亲口说了,自己根本没放马蜂,如果真想让慕子珞毁容,直接在她胭脂里加毒粉不是更省事?被马蜂蜇几下,怎么可能让她毁容?”
“确实,被马蜂蜇几下,怎么可能毁容?”
有人咳了一声,压低声音道:“有没有可能,是慕姑娘自己找的马蜂?我一个朋友在安国公府当差,听说,慕子珞姑娘前段时间为了生病,还故意洗凉水澡呢。”
众人顿时倒抽一口凉气,“天这么冷,洗凉水澡?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就上个月的事,国公府还喊了太医。”
“哦哦哦,我认识太医院的太医,上个月太医确实去安国公府给慕姑娘看过病,听说她高烧不退,很凶险,太子都跟去了。”
闻言,棠柳兴奋极了,顿时挤了进去,“真的,我就是国公府的丫鬟,我可以作证,她故意洗凉水澡,高烧不退,那天太医和太子都来了府上。”
“我也能作证,我亲戚就在国公府当差,我也听说了。”
有人感慨:“真没想到,慕姑娘竟是这种人。为了争宠,竟不惜伤害自己,还污蔑旁人。”
“是啊,瞧着温温柔柔的,没想到做事这么狠。”
“没准这次也是故意的。估计是怕真千金回府后,自己不受宠,才以受伤的方式,引起众人的关注,让大家怜惜自己。啧,估计连她也想到,这下阴沟里翻船了。”
“真没想到她是这种人,还三番两次污蔑秦姑娘,说秦姑娘恶毒,依我看,这位未来太子妃才恶毒。”
“可不就是。这种人哪里配当太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