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子玥道了声谢,这才走进殿内。
一进景宸殿,慕子玥便瞧见了一旁的六皇子,眼睛顿时一亮。
慕子玥弯唇一笑,忙敛神,恭敬行了一礼,“臣女慕子玥,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见过殿下,殿下金安。”
她眉眼昳丽,一举一动都落落大方,更难得的是,眉宇间并不见畏惧。
皇上抬眸淡淡扫过她沉静的眉眼,声线沉稳威严,“免礼,起身回话,不愧是怀渊的亲生女儿,这份气度,像极了他。”
言辞间满是赞赏。
怀渊是安国公的表字。
慕子玥弯唇一笑,“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六殿下龙章凤姿便随了您,所以我才这么像爹爹呀。”
昭宁帝被她直白的话语逗笑了,“老鼠的儿子确实会打洞哈哈哈,难怪怀渊对你宝贝得不行,还屡次在朕跟前炫耀你。”
慕子玥有些惊讶,桃花眼都瞪圆了些,一脸兴奋,“真的假的?爹爹炫耀过臣女?怎么炫耀的?”
昭宁帝又被她逗笑了,还真如实道:“说你贴心,孝顺,还说你师父对你很好,好不容易给你留点东西,你全给了他,各种诗词、灵液、玻璃的方子,还有一批农作物。”
安国公虽然忠心,却也是个有城府的,怕皇上忌惮,众多作坊,他只透露了玻璃作坊,因为后续千里眼和镜子的制作肯定要运用到玻璃。
慕子玥已经将镜子和灵液送给了云贵妃和六皇子,这两样东西同样瞒不住,至于农作物,只要想大面积种植,就没法隐瞒。
离京城时,安国公便炫耀一般,在皇上跟前提了一嘴,说她师父还留给她一批农作物,她准备种个试试,连产量如何都没提,只说她向着自家人,所有的好东西都扒拉回了家里。
她俏皮一笑,眼眸眨了眨,“那没有,有一样东西,臣女便没有告诉爹爹。”
昭宁帝有些好奇,“什么?”
慕子玥学了几个月的繁体字,越学越觉得还是简体字和拼音更好用,算账时,也是阿拉伯数字更好用。
庄子上那些人,学起繁体字,进度也很慢。
慕子玥一直有心教导他们简体字,又怕给爹爹惹来麻烦,毕竟有不少政敌等着抓他小辫子,身为他的女儿,慕子玥也只能谨言慎行。
这会儿见了昭宁帝,她便忍不住试探了一番。
昭宁帝被引起了好奇,“哦?”
慕子玥笑道:“其实,臣女的师父整理了一套简体字和拼音,还从海外学了一套便于计算的阿拉伯数字。”
别说皇上,连裴屹然都感到好奇。
皇上道:“你展开说说,什么是简体字和拼音?数字又是什么?”
慕子玥解释道:“民间庄户们私下记账用的俗间字,比经典文集上的字要简化一些,师父便整理了一套,臣女姑且将之称为简体字吧。这也是臣女为何认字,这么快的原因,因为之前臣女曾学过简体字。”
慕子玥继续道:“拼音则是一种注音方法,不用反切,可以直接给每个字注音。”
“至于数字,这十个字,是域外记数符号,十个符号,便可记天下所有数目。”
皇上不敢相信,“十个符号可记天下所有数目?世间还有如此神奇的东西?”
“对呀。”慕子玥摸了摸鼻尖,羞赧道:“臣女虽学会了,却不敢吐露半个字,文字道统,不可轻改,臣女怕提及这些,会让爹爹生气,便没敢提。”
昭宁帝的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觉得你爹会生气,就不怕朕生气?”
慕子玥理所当然道:“皇上英明神武,又没人敢以此弹劾您。”
“臣女若是将这套文字,告诉了爹爹,但凡传出去,肯定会引起士大夫的愤怒、言官的弹劾,说臣女亵渎圣贤,崇洋媚外。到时爹爹肯定会生我的气,臣女这才没告诉他,虽然阿拉伯数字和简体字更容易记忆一些。”
昭宁帝压根没听过什么阿拉伯数字,倒是俗简字,自古就有,都是民间日常应用,仅用于记账、便条,难登大雅之堂。
昭宁帝这会儿更好奇何为阿拉伯数字,“你且演示一下这十个数字,如何写,朕倒要听听,区区十个记号,又是如何能记天下所有数目?”
朱公公最懂圣心,已经上前一步,躬身将纸张铺展开来。
慕子玥便上前一步,提起了狼毫笔,将0到9写了下来。
裴屹然让夜寒将他推到前方,也凑过去看了看。
裴屹然博识多闻,曾读遍内府藏的回回历书,他所看到过东阿拉伯数字,和慕子玥写的截然不同。
裴屹然年幼时,曾数度追问钦天监,寻觅过这套记数的真义,数年也只了解个皮毛。
昭宁帝同样没见过这套数字,只觉得这符号,怪异得很,像小虫子在爬行。
慕子玥写完,便讲了“0”的用处,又开始演示九九乘法表。
昭宁帝失笑,“大熙也有算术,这口诀朕年少时就背熟了,你且用数字演算一下。”
慕子玥仔细讲了讲“加、减、乘、除”的具体运用。
裴屹然和昭宁帝都极其聪慧,很快便理清了其中的逻辑。
昭宁帝跟着算了算,点头称赞,“此法书写简洁,计算也快,运用起来当真方便。”
裴屹然万分惊喜,由衷滋生出一种久寻秘典、一朝得见真容的震撼。
他一双漆黑的眸子亮得像落了星子,目光完全舍不得离开纸面上这套弯曲的符号。
他在心中计算了几个数字,语气难掩惊喜,“原来如此……原来这便是西域位值之法。当真奇妙。若用此术推演星历、丈量土地、核算粮草,能省去不少功夫。”
他指尖轻轻虚点纸面,眸色带着平日没有的光彩,唇边也带了一丝笑,“没想到区区十个数字,内里藏这般大道。”
裴屹然抬眼看向慕子玥,眼底盛着豁然开朗的光彩。
慕子玥被他看得心中一跳,下意识嗔他一句,“哎呀,说了你别笑,你还笑。”
昭宁帝也在计算,被小姑娘娇俏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一抬眸,果然看到自家小六神采飞扬的模样。
昭宁帝只觉得这小丫头有些没大没小,故意板起脸来,“怎么不许他笑?这笑起来不是很好看,神情生动多了。”
众多皇子里,昭宁帝最偏爱的便是裴屹然。
裴屹然年幼时,昭宁帝便觉得小家伙哪哪儿都合他心意,他想象中最优秀的儿子,也只能这样了。
唯独一点,就是他过于年少老成。
小小年龄总一副泰山崩于前色不变的模样。
昭宁帝一直遗憾,自己没能护好裴屹然,让他的腿,自此不良于行,这会儿,见他笑了,只觉得通体舒畅。
还是多笑笑好啊。
下一刻就听小姑娘俏生生道:“皇上,您看看他长得多好看,笑起来不是引人犯罪吗?”
昭宁帝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她什么意思,顿时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殿外的小太监都听到了他的笑声。
这几日,因为边疆的战事,皇上一直眉头紧皱,这还是小太监第一次听见他爽朗的大笑。
几人对视了一眼,心中都浮现一个念头:看来这位慕姑娘很得圣心呀。
裴屹然从容不迫的神情有一丝龟裂,一丝绯红从耳尖爬上如玉的脸庞,几乎是有些羞窘地看了慕子玥一眼。
私下这么说他也就算了,竟还当着父皇的面,如此打趣。
她、她、她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