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内的突发情况算是压了下来。
老妇人在银针通络下苏醒过来,神志也稍微恢复了些。
然而病患颅脑深层的微小瘀血与局部水肿依然存在,若不及时消解,随时有再度复发昏厥之虞。
闻讯赶来的孔院长在人群外目睹了柳如烟施针救人的全过程。
满面赞许,当即领着柳如烟、徐瑾以及外科骨干们前往三楼小会议室商讨后续救治方略。
众人刚刚围坐定当,西医外科主治许丞便推门而入。
他昂着下巴在长桌对侧坐下,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傲气。
方才在门诊大厅被徐瑾当众挡下一遭,许丞心头本有些不忿。
但目光触及桌对侧柳如烟那张清雅出尘的面容时,心头不由泛起一阵异样的躁动。
在他看来,这般年轻漂亮的姑娘,应该被妥帖护在身后,而不是在风口浪尖上接手如此凶险的疑难危重病例。
若是不慎出了医疗事故,不仅特聘顾问的头衔保不住,连行医前途都会蒙上阴影。
自负如他,心中竟莫名生出几分居高临下的护花心思,认定唯有由自己接手主刀,方能化解危局。
许丞轻咳一声,目光直视孔院长,语气笃定中带着对中医的天然偏见:
“孔院长,大厅里的针刺放血不过是权宜之计,暂时缓解了颅内高压而已。
“脑内血络破裂形成的深层血肿,唯有通过西医开颅手术方能清除引流。
“传统草药能有什么用?难不成几碗苦汤药还能钻进脑壳里把凝固的血栓化开不成?
“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若是让中医盲目保守治疗闹出人命,咱们医院的招牌可就砸了。”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字里行间却尽是对传统医道的蔑视与否定。
徐瑾气得秀眉倒竖,刚要开口驳斥,身侧的柳如烟已然神态从容地抬起头来。
女孩清澈明亮的眼眸平静地落在许丞脸上,嗓音温润却字字千钧:
“谁说传统医道不能消融颅内血肿?”
许丞闻言不由嗤笑一声,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带着几分轻慢:
“笑话,颅骨坚硬如铁,不开颅引流,你们中医难道隔着脑壳用意念去化瘀不成?”
柳如烟神色淡然,指尖轻轻翻动病案记录:
“病患年过六旬,常年患有重度高血压与动脉粥样硬化,血管脆性高,脑底微循环脆弱不堪。
“若是贸然施行全身麻醉大开颅手术,强行牵拉脑组织,术中动辄引发不可逆的二次大出血与严重脑水肿,术后并发感染与偏瘫的概率高达七成以上。
“这等体质,开颅本身就是一场九死一生的赌博。
“中医之妙,在于调动人体自身代谢与吸收之能。
“以特定经络毫针激发脑底侧支微循环,降颅压平肝阳,辅以化瘀开窍、利水消肿的汤药,引药力直透血脑屏障,完全可令颅内积存的微小血块自行吸收瓦解,免受开颅破骨之酷刑。”
这番剖析有理有据,既精准点出了西医手术的致命盲区,又阐明了经络代谢的深层脉理。
在座的几位资深外科老主任闻言纷纷点头,低声称善。
许丞被这番切中要害的论述堵得哑口无言,面色一阵红一阵白。
心头的羞恼混杂着被拂了面子的不甘,他猛地一拍桌子,转头冲着孔院长逼问道:
“孔院长,我对手术有八成的把握,这个病人交给我们外科最为稳妥。
“您刚调来首都,若是一味偏袒中医,对咱们全院西医大夫进行严苛考核,却放任没有西医执照的外人拿危重病患做试验,往后全院医护人员谁能服气?”
这话已然带上了赤裸裸的要挟之意。
孔院长面色陡然一沉,枯瘦的手掌重重按在桌案上,嗓音浑厚严厉:
“放肆。
“柳大夫乃是总院孙院长与军医大系主任联名推举的特聘骨干,治愈过何老与战伤英雄的实绩摆在眼前,岂是凭你三言两语便能随意贬损的?
“考核西医,是因老头子对全院技术底细尚未摸透,而柳大夫的医术,老头子早在晋省便已悉数深知。
“这位病患后续的治疗方案由柳如烟同志全权负责,由我这个院长亲自签字作保,若有半点差池,一切后果由我孔怀德一人承担。”
一院之长当众签字作保。
此话一出,会议室内鸦雀无声。
许丞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孔院长毫无动摇的严峻神色,自知再无转圜余地,咬了咬牙,冷哼一声摔门而去。
待人走远,徐瑾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忍不住撇嘴吐槽道:
“这人脑子里怕不是装了浆糊,整天一副全天下唯他独尊的狂妄模样,当真令人作呕。”
说着,徐瑾像是忽然咂摸出什么味儿来,凑到柳如烟耳畔低声嘀咕:
“不对啊如烟,方才那许丞看你的眼神怪异得很,自负里还透着股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自恋劲儿,保不准心里憋着什么自作多情的歪心思呢。”
柳如烟被她逗得莞尔轻笑,摇了摇头:
“不过是个心浮气躁的后辈罢了,何必理会他。
“当务之急是将老妇人的逐瘀降浊汤药煎熬出来,午后还要进行第二次施针。”
徐瑾却不依不饶,双眸一瞪:
“那可不成,你家傅团长天天在指挥学院刻苦进修,大后方要是冒出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之徒打歪主意,我可得替他看紧了。
“不行,我得给傅彦廷通个电话,让他心里有个数。”
柳如烟伸手想拉她:
“他课业也忙得很,不用拿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打扰他。”
徐瑾可不听,这哪是无关紧要的事?
等她空闲了些,她便背着柳如烟直奔一楼总机值班室拨通了陆军指挥学院的联络电话。
徐瑾在电话里如竹筒倒豆子般将门诊大厅的险情,以及许丞那副自以为是的轻佻模样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傅彦廷手握黑色的胶木听筒,剑眉微微蹙起,深沉的眸光瞬间凝结成寒霜。
男人薄唇微启,嗓音低沉发冷地问道:
“哪个科室?叫什么名字?”
徐瑾飞快说道:
“外科的,叫许丞,平日里自视甚高,方才在大厅差点动手扯如烟的衣袖呢。”
傅彦廷眸色森冷,语调平缓无波:
“我知道了。
“下午操练考核完毕,我会亲自赶去人民医院接她。”
挂断电话,男人周身散发的凌厉威压让身侧的值班参谋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而在医院小会议室内,孔院长看着柳如烟从容沉静的神情,眼底满是欣慰与信任:
“小柳医生,别受旁人干扰,咱们这就定下方剂,用事实让那些自视甚高的人闭上嘴。”
柳如烟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