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平稳驶出营区哨卡,轮胎碾压着厚厚的积雪,发出轻微沉闷的沙沙声。
后视镜里,那座巍峨险峻的雪山与青砖红瓦的营房营区,渐渐化作一道苍茫辽远的剪影。
柳如烟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雪松林。
开车的王向前目不斜视,车厢里暖风呼呼吹着,驱散了冬晨的寒气。
傅彦廷坐在身旁,伸手拉开军大衣的衣摆,握住柳如烟有些泛凉的小手,温声开口问道:
“舍不得?”
柳如烟收回视线,转头看他,“有一点。毕竟在山里住了大半年,总医院的同事和病房的小战士们都那么好。不过,更多的是期待。”
“期待什么?”傅彦廷问。
“期待吃烤鸭,还有你答应我的冰糖葫芦。”一提起柳如烟就有点流口水。
傅彦廷低笑出声,大掌收拢,将她的手热。
“管够。下了山进了市区,想吃什么都依你。”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蜿蜒盘旋而下。
随着海拔渐渐降低,两旁连绵不绝的崇山峻岭慢慢隐入身后,路面上的积雪也变得稀薄。
行了两个多小时,眼前的景象陡然开阔起来。
高耸的烟囱冒着白烟,灰砖搭筑的平房连绵成片,宽阔的柏油马路上不时驶过两截车厢的红色无轨电车,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穿梭在人流车流中。
冬日里,人来人往,烟火人间气息扑面而来。
柳如烟猛吸了口冰凉冰凉的空气。
当了大半年的山里人,如今要开始做城里人了。
吉普车拐进一条林荫掩映的宽敞主道,在设有威严门哨的军区大院门前停住。
哨兵肃立敬礼,王向前递出证件,栏杆抬起。
车子缓缓驶入整洁清幽的家属大院,最后停在一栋带小院的青灰小楼前。
“到了。”傅彦廷解开安全带。
院门早就敞开着,积雪被清扫得干干净净。
听到门外汽车的喇叭声,屋门哗啦一声推开。
傅老爷子拄着红木拐棍扶着奶奶走出来。
父亲和母亲快步从台阶上走下来,笑着开口唤道:
“可算把你们给盼回来了。快进屋,外头冷得很。”
柳如烟推开车门下车,甜甜地开口喊道:
“爷爷奶奶,爸妈,新年好。”
“唉唉唉,新年好。”
说着,一个个都掏出红包塞柳如烟手里。
柳如烟笑眯眯地收下一把红包,“谢谢爷爷奶奶,爸爸妈妈。”
沈佩兰一把拉住柳如烟的手,心疼地上下打量着她,连声开口说道:
“哎哟,我的儿啊,在深山营区吃了大苦头了吧?瞧这小脸,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大圈。倒是长高了不少。”
傅彦廷提着两只军绿帆布包跟在后头,挑了挑眉,忍不住开口问道:
“妈,您怎么光瞧见您儿媳妇,不问问您亲儿子瘦没瘦?”
沈佩兰回头白了他一眼,语气干脆地应道:
“你皮糙肉厚的,在哪儿吃不了饭?如烟细皮嫩肉的,能跟你一样么?旁边凉快去。”
傅彦廷失笑摇头,拎着行李跟进门。
客厅里生着暖和的大铁炉,茶几上早摆满了刚洗好的红苹果、黄澄澄的冻梨,还有好几盘京味茯苓夹饼与大虾酥糖。
傅奶奶拉着柳如烟在身边坐下,摸着她软和的手背,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满面慈祥地开口说道:
“好孩子,立了大功还考上了医科大学,咱们傅家都跟着你沾了大光。这些天我和你妈天天念叨,就盼着你们小两口早些下山。”
傅老爷子用拐棍在地面上轻轻一磕,威严的脸上浮现出舒朗笑意,朗声开口赞许道:
“咱们如烟有志气。听说在边防总医院救了好多重伤员,连大军区和总后的专家都佩服得五体投地。学医好,治病救人,比当兵打仗更有大功德。”
傅彦廷有些酸,“什么啊,当兵打仗那也是保家卫国。没有国哪来家?”
傅老爷子一拐杖挥过去,“臭小子,你闭嘴!我也是当兵的能不知道吗?我这是在夸如烟,夸如烟!”
傅彦廷受了一拐杖也不动,嘴依然十分硬气,小声说:“您夸归夸,别踩高捧另一高啊。”
傅老爷子气呼呼的还想打,被柳如烟拦了下来,“爷爷,别气别气。为臭小子生气不值当。”
傅老爷子鼻子哼了哼,决定给孙媳妇面子。
暂且放过臭小子。
沈佩兰和婆婆两人眼睛在傅彦廷和柳如烟两人之间,来回打量,越是打量,嘴角就越上扬。
这回回来,两人的关系好像更好了呢。
父亲傅正闵神色温和地看着柳如烟,开口叮嘱道:
“学校那边前些日子来过公函,报到手续全打过招呼了。开学前这半个月,你在家好生歇着,让佩兰天天给你顿老母鸡汤补身子。”
“对了,”沈佩兰朝着厨房方向唤了一声,“王姨,您将红枣莲子羹端出来吧。”
王姨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莲子羹递给柳如烟,笑着说道:
“夫人一早就炖在锅里了,软烂甜润,现在温度正好入口,少夫人您尝尝看。”
“谢谢您。”柳如烟道了谢,双手捧着瓷碗,小口喝着甜汤,甜丝丝的暖意直达心底。
王姨笑得合不拢嘴,“哎哟,少夫人真是乖得很。”
沈佩兰向柳如烟介绍道:
“这是组织上照顾老太太生活的王桂英同志,早处得跟家人一样。上回你回来她正巧回乡里,你叫她王阿姨,王妈都成。”
“好。”柳如烟应道,“谢谢王妈,王妈辛苦了。”
“哎,不辛苦不辛苦,你们年轻人打仗读书那才是辛苦嘞。”
王妈是个健谈的人,和柳如烟说了几句,就陪老太太去了。
傅彦廷把两只大行囊提到楼上卧房,走下楼倒了杯浓茶,在旁侧的小木椅上坐下。
老爷子斜睨了他一眼,沉声开口问道:
“陆战学院的进修班什么时候报到?”
虽然刚刚和爷爷顶了嘴,但傅彦廷被问话还是不敢不恭敬,直起脊背回答道:
“回爷爷,二月二十八报到,跟如烟大学开学的日子差不多。”
傅老爷子点了点头,严肃交代道:
“进了学院好生钻研战术指挥,莫要以为在深山带兵拿了个第一就能翘尾巴。往后小两口同在市区,周末放假多回家看看。”
“是,保证完成任务。”傅彦廷神色庄重地应道。
*
午后,沈佩兰领着柳如烟上楼看书房。
房间里摆着一张擦拭得锃亮的大书桌。
桌角配着一盏精巧的绿色台灯。
书桌侧面是一排大大的书架,上面摆放了好些医书以及名着。
沈佩兰轻抚着柳如烟的肩膀,语气亲昵地开口说道:
“知道你要上大学用功读书,这书桌和台灯是你爸特意托人从市百货大楼淘换来的。往后这里就是你的书房,想看书写字只管安心用。”
柳如烟看着满屋细致周到的布置,心里融融温热。
“谢谢妈,你们想得真周全。”
沈佩兰拍了拍她的手背,笑着下楼准备晚饭。
傅彦廷走上前,将她的书拿出来,摆在书架上,又替她将江梨送的镀金钢笔插在桌上的笔筒里,转头含笑开口问道:
“怎么样,对这间书房可还满意?”
柳如烟踱步到窗前,看着院落青松与红砖院墙,长长舒了一口气,转头莞尔一笑,“那是相当满意,满意得不得了。”
她转过身,面向窗户,张开双臂,“傅彦廷,我的新生活要开始了。”
傅彦廷迈步走到她身侧,抬臂握住她的双手,低头在她脸颊落下一记温软轻吻。
“如烟,未来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