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观摩团领导,试点病房归于安宁。
窗台下,刚搭好的木质双杠散发着杉木清香,阳光洒在水磨石地面上。
柳如烟洗净双手,迈步走进里间病房。
硬板床上,贺铮平躺着,遵照指导缓慢收缩腓肠肌,脚掌顺着床尾踏板微微勾动。
柳如烟走上前,温声开口唤道:
“小玥,拿红蓝铅笔和测压计,记一下贺营长做完踝泵后的脉搏与血压。”
“好嘞,柳顾问。”
赵小玥应了一声,取来测压计。李曼青翻开笔记本,专注看着贺铮的足踝。
柳如烟俯下身,两指轻贴贺铮足背动脉,感知血管有力的搏动,又探手检查腓肠肌。
肌张力适度,皮温触之温和,毫无触痛反馈。
“脉搏七十二,血压一百一十五、七十五,平稳达标。”
小玥握着红蓝铅笔,在体温单上画点连线。
贺铮松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被角,开口问道:
“嫂子,刚才首长在,我没好意思多问。我这双腿软绵绵的,在床上勾勾脚掌、蹬蹬木板,真能好?”
李曼青也抬起头,眼神透着渴盼。
柳如烟替贺铮掖好被角,微笑着解释道:
“贺营长,可别小瞧了勾脚动作。咱们小腿肌肉被称为第二心脏。平躺不动,静脉血流变慢容易凝成血栓。一旦脱落游走到肺部或心脏,几分钟内就会要命。”
贺铮心头一震,收紧了脚背。
柳如烟直起身,神情认真地对两位年轻医护说道:
“曼青,小玥,咱们病房立的第一条规矩,就是急性期三防两保。一防垂足与跟腱短缩,二防下肢静脉血栓,三防骨突处压疮。保神经通路活性,保关节活动范围。把这三点做好,往后骨痂长结实了,才能顺理成章地下地。”
李曼青钢笔在纸页上刷刷记录。小玥把三测单挂回床头,双眼发亮地感叹道:
“听柳顾问这么一说,我心里一下子清晰明了了!以前见着截瘫伤员只晓得擦身换垫子,谁也没想到还有这么多讲究。”
三人说着话,病房里满是蓬勃干劲。
到了晌午,走廊外头响起了齐整的脚步声。
通信员提着裹了厚棉套的大铝饭盒上楼,在门前立挺军姿敬礼,大声喊道:
“报告柳顾问!傅团长让我给您送午饭来了!”
柳如烟快步迎出门去。
通信员递上沉甸甸的饭盒,笑着交代道:
“傅团长去师部开会,特意交代炊事班盛了慢火炖好的羊肉萝卜汤。团长交待,让您多喝两碗热汤,下午他去干休所看双杠,傍晚开车来接您回大院。”
通信员又递上一个小油纸包,
“这是团长洗净晾干的野山楂片,让您含着开胃。”
小玥瞧见这一幕,掩嘴笑起来,凑到李曼青耳边低声打趣道:
“曼青姐,你瞧傅团长,平日里训兵威严少言,对柳顾问真是体贴入微,连山楂片都备得妥妥当当。”
李曼青现在心里对傅彦廷没了一点心思,且目前他在自己的心里位置不及柳如烟一星半点。她满眼笑意,打趣般的轻轻碰了碰小玥的胳膊。
柳如烟面色无常,道了谢,折回外间桌旁揭开饭盒盖子,滚烫的热气裹挟着鲜香扑面而来。
上层是奶白的羊肉萝卜汤,软烂的羊肉撒着葱花;下层码着四个大花卷,麦香扑鼻。
“小玥,曼青,快拿搪瓷碗过来,一起吃。”
小玥摆手说道:
“柳顾问,这是傅团长特地给您备的,我们去食堂吃就成。”
“食堂哪有刚出锅的羊肉汤香?快坐下。”
柳如烟取过搪瓷碗,给两人各盛了大半碗热汤,又分了花卷。
热汤下肚,胃里泛起融融暖意,连日来的疲乏被冲刷一空。三个姑娘围坐在一起吃着花卷,满屋欢声笑语。
午休后,工兵排把第二套打磨光滑的木双杠运到了军区干休所后院。
柳如烟赶到干休所时,林老首长站在枣树下神采奕奕,王淑华坐在竹椅上含笑相迎。
季川挎着军挎包,手里拿着卷尺与草图,仔细给工兵班长指出木楔支撑角度。
“柳阿姨!”瞧见柳如烟进门,季川清脆喊了一声,跑上前来。
柳如烟摸了摸他的头,笑着问道:
“小川,今天放学这么早,怎么跑来干休所了?”
季川挺起胸膛回答道:
“林爷爷接我过来的。柳阿姨教我的受力原理,我用在双杠木楔加固上了。青砖地容易滑,斜撑做成六十度,受力最均匀。”
林老首长哈哈大笑,赞许地说道:
“如烟,小川这孩子脑瓜灵光!刚才在旁边量尺寸算角度,说得头头是道!”
柳如烟接过季川工整的受力图纸,由衷夸赞道:
“算得很准,小川真是活学活用。”
季川有些腼腆地笑了笑,眼神透着坚毅光芒。
双杠很快加固妥当。王淑华站起身,双手扶住光洁的杉木杠面。
“王奶奶,不靠双臂硬拖,试着用髋部带起大腿,提膝、脚跟落地、脚掌踩实。”
柳如烟在旁柔声指导。
老太太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伴随着从容平稳的脚步声,老太太身形平稳,一路顺利走到了杠尾。
“好!走得真好!”
林老首长激动地拍手称赞,“你王奶奶能自个儿把腿迈开了!如烟,你为部队摸出了一条救护新路子!”
柳如烟记好步态参数,交代好训练事项后告辞离开。
夕阳西斜,晚霞漫天。
军绿色吉普车已在总医院门前等候。
傅彦廷推门下车,一身军常服挺拔英武,目光温和迎上前来。
他接过药箱,递上温水壶,关切询问道:
“干休所那边进展顺利吗?累不累?”
柳如烟旋开水壶盖子喝了两口温水,仰头看着身旁的丈夫,笑意温婉,“王奶奶今天走得很好,小川还给双杠算了受力。中午的羊肉汤真好喝,曼青和小玥都夸你细心。你这么体贴我再累都不累了。”
“嘿,你这究竟是累还是不累。”傅彦廷嘴角微扬,替她理了理被晚风拂乱的鬓发,低声说道:“合你口味就好。上车吧,咱们回家。”
坐进车里,傅彦廷启动吉普车,平缓驶向军区大院。
路上,傅彦廷目视前方,温声开口说道:
“今天散会时首长特意找我谈话,下周全军观摩团由北京总后战创伤救治组联合大军区卫生部带队,规格很高。这次就是要让全军医疗系统亲眼看看你的试点成果。”
柳如烟神色笃定,拿出白天和曼青、小玥整理好的手稿,轻声说道:
“不用担心,规程我们都写明白了。只要拿出科学根据,观摩团面前,事实自会替我们证明。”
傅彦廷转头看着妻子明亮自信的双眼,伸出宽厚大手,轻轻覆在她微凉手背上,低沉而坚定地说道:
“好,不管面对什么,我都站在你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