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曼青气得脸都红了,“何副主任,2号房的周小山是胸12椎体粉碎性骨折合并脊髓损伤,你在科里会诊的时候都说了这辈子站不起来,现在拿出来刁难柳同志是什么意思?”
“怎么叫刁难呢?”
何建平端起茶缸吹了吹浮沫,皮笑肉不笑地说:
“老首长不是说柳顾问有起死回生的本事吗?要是连咱们科里的重症都看不了,这特聘顾问的津贴拿着也不踏实吧。”
办公室里另外几个年轻医生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敢吱声。
柳如烟站在门口,神情平静,她慢步走进办公室,目光在何建平桌上的病历夹上扫了一眼,
“看病可以,先把2号床的住院病历和x光片拿给我看看。”
何建平嗤笑一声,随手从桌上抽出一份蓝色封皮的病历扔在桌角,
“看得懂片子吗?别拿反了。”
柳如烟没搭理他的酸话,走过去拿起病历翻开,又抽出袋子里的黑白x光胶片,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天光看。
片子拍得很清楚,胸12椎体被压塌了将近一半,做过减压手术,住院记录上写着:双下肢肌力0级,深浅感觉消失,诊断为完全性截瘫。
柳如烟放下片子,合上病历本说:
“走吧,去病房看看人。”
何建平见她真敢去,把茶缸往桌上一搁,背着手带头往外走,
“行,大家都跟过去看看,学学咱们柳顾问的独门手艺。”
办公室里的几个医生连忙跟在后头,一行人进了2号病房。
病床上躺着个十九岁的小战士,叫周小山,人瘦得脱了相,两只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一点神采都没有。
床边坐着个同班战士,正拿着热毛巾帮他擦手。
见到一屋子医生进来,小战士连忙站起来让开位置。
何建平站在床尾,指了指床上的周小山开口道:
“柳顾问,人就在这儿。手术做完三个月了,骨头是长上了,但脊髓神经已经坏死,两条腿跟木头一样没知觉。你给瞧瞧吧。”
柳如烟走到病床边,伸手掀开盖在周小山腿上的被子。
两条原本结实的小伙子腿,现在已经萎缩得又细又瘪。更奇怪的是,他的两只脚掌耷拉着,脚背和迎面骨快拉成一条直线了。
柳如烟眉头皱了一下,转头问何建平:
“这就是你们骨科的术后护理?病人卧床三个月,连最起码的防足下垂木板鞋和沙袋垫枕都没给用?跟腱已经开始往后缩了,以后就算神经恢复了,脚后跟落不着地,他还怎么走路?”
何建平脸上有些挂不住,梗着脖子反驳,
“他脊髓都完全断了,下半截身子一点知觉都没有,还防什么足下垂?纯粹是白费功夫!”
柳如烟眼神冷了下来反问道:
“谁跟你说他脊髓完全断了?”
何建平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道:
“入院检查和术后复查都是我亲自做的!小腿和大腿拿针扎都没反应,不是完全性截瘫是什么?”
柳如烟懒得再跟他多费唇舌,转过身看着床上的周小山,温和地说道:
“周小山同志,我是医院新来的康复顾问,我给你做个检查,过程可能会有点酸胀,你仔细感受一下,有任何感觉马上告诉我。”
周小山眼珠子动了动,哑着嗓子说:
“医生,别白费劲了,何主任早就说了,我这腿彻底废了……”
柳如烟宽慰他说道:
“废没废,检查后才知道。”
她从白大褂兜里掏出小叩诊锤,敲了敲他的膝盖和脚后跟,反射确实很微弱。
何建平在旁边抱起胳膊,嘴角撇着,等着看她出丑。
柳如烟神色没变,收起叩诊锤,双手握住周小山的右脚掌。
她没去捏小腿表皮,而是用大拇指用力抵住他脚心正中央的深层筋膜,另一只手捏住他大脚趾的骨节,往深处按压拧动。
这是排查脊髓休克期后有没有保留深部本体感觉的专门手法,表皮感觉迟钝,不代表骨膜深层的神经通路也全断了。
“嘶——”
病床上的周小山冷不丁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猛地缩紧了!
紧接着,被柳如烟捏住的那只大脚趾,在众人的注视下,幅度很小却实实在在地往里勾了一下!
病房里瞬间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旁边照顾的小战士揉了揉眼,指着周小山的脚失声喊道:
“动了!班长!你的脚指头刚才真动了一下!”
周小山自己也惊住了,双手撑着床板挣扎着想坐起来,盯着自己的右脚问:
“我……我脚底下刚才有一股又酸又麻的劲儿往上蹿,像针扎一样,柳医生,这是怎么回事?”
李曼青快步走上前去查看,神情格外激动地说:
“深层本体感觉还在!大脚趾有反射!这不是完全性横断,这是不完全性脊髓损伤!”
后头的几个年轻医生也忍不住围了上来,交头接耳地议论,
“天呐,大脚趾真动了,刚才我也看见了!”
“深部感觉居然还在,之前是被三个月的脊髓休克期给蒙住了!”
何建平脸上的得意僵在了脸上,他快步冲到床尾,自己抓过周小山的脚指头捏了两下,嘴里喃喃自语道:
“怎么会动……上个月查房拿针扎明明一点动静都没有……”
柳如烟站直身子,拿过桌上的毛巾擦了擦手,神情严肃地开口说道:
“严重的脊髓损伤会有长时间的休克期,休克期没过去,神经反射会被暂时压制。何副主任,你只凭最简单的针扎表皮,三个月不做深感觉复查,张嘴就给一个十九岁的战士判了终身残废,任由他肌肉萎缩、脚掌变形。这就是你干了十几年骨科临床的水平?”
这番话当着科室所有下属的面说出来,半点情面没留。
何建平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嘴皮子抖了抖,一个字都辩解不出来。
因为刚才脚趾那一下微缩大家都看在眼里,事实摆在面前,他根本无话可说。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刚开完会回来的陈院长站在病房门前,把刚才屋里的情形全看清楚了。
陈院长迈步走进来,脸色不好看,转头责备何建平道:
“自己检查不细致、思想麻痹大意,还要质疑军区聘请的专家!从今天起,骨科所有截瘫和骨折术后的康复医嘱,全部由柳顾问负责制定,李曼青配合执行,谁也不许推诿扯皮!”
何建平低着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应道:
“知道了。”
床上的周小山眼眶湿润,伸出手拉住柳如烟的袖子,声音发颤地问道:
“柳顾问……我这双腿,真的还能好吗?”
柳如烟拍了拍他的手背,温声说道:
“只要深层感觉还在,肯下苦功夫练,就算以后跑不了武装越野,拄着拐杖自己站起来生活自理,希望很大。”
周小山掉着眼泪大声保证,
“我不怕吃苦,只要能站起来,让我怎么练我都听您的!”
柳如烟转过身,从李曼青手里拿过病历夹,拿钢笔在上面飞快写下几条详细的处理方案,转头交代道:
“李医生,先去库房找两块平整的木板,在脚底下垫成九十度直角,用绷带固定好,别让脚后跟再往后缩。从今天开始,每天做三次被动关节屈伸,诱发下肢神经反射。”
李曼青立正应道:
“明白,我这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