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了那么久的硬座,身上落了一层洗不掉的煤烟味,对姑娘来说确实是种折磨。
傅彦廷带着柳如烟来到招待所的地下一层。
这家招待所是国营的,有些年头了,男女澡堂只隔着一堵厚厚的红砖墙。
柳如烟抱着换洗的衣服和搪瓷盆走进去,里面热气腾腾,白茫茫的水雾瞬间模糊了视线。
早就听说过北方澡堂子,但她从没见过。
更不知道原来澡堂子还能在地下一层。
她靠着池壁,大口呼吸着带有些许硫磺味的温热空气,将身体浸在温烫的水流下。
“啊......好舒服。”柳如烟发出一声满足的感叹。
太累了太累了太累了。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在硬座的火车上坚持快50个小时。
要不是中途好几次傅彦廷让出座位,铺上衣服让她趴一会儿,她觉得她可能真坚持不了这么久。
光一个硬座火车就差点让她泪崩,好难想象那些没钱坐车,全靠一双脚讨生活的人是多煎熬。
半个多小时后,柳如烟拧着湿漉漉的发尾,踩着一双松软的布鞋走出了雾气缭绕的澡堂大门。
刚一抬头,她就撞见了傅彦廷的身影。
傅彦廷斜靠在走廊漆着绿漆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盆。
他显然也洗过了,并不长的黑发带着湿气,显得轮廓愈发深邃。
听到动静,傅彦廷下意识地抬眼。
水雾氤氲中,眼前的姑娘缓步走来。
碎花衬衫衬得她皮肤白里透红,像个刚剥了壳的鲜荔枝,一双桃花眼里水汽朦胧,清冷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惊艳。
傅彦廷眸光暗了暗,眉头微蹙:“怎么不穿外套?”
柳如烟:“它脏了......”
火车上钻过那么多个洞子,再怎么小心躲避,空气中依然会漂浮着煤烟灰,灯芯绒沾上根本就不好弄掉。
傅彦廷放下盆子将自己衣服脱下来给她披上:
“这件是干净的。”
早知道就给她买两件了,还是他大意了。
回到房间,屋里只有暖气片发出的细微“咝咝”声。
墙角一排刷着银粉的铸铁暖气片正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量,把这间陈设简单的招待所小房间烘得暖洋洋的。
柳如烟擦完头发顺手把湿漉漉的毛巾搭在暖气片上,不一会儿,屋里就腾起了一股湿润的水汽。
傅彦廷把两张单人床之间的开水瓶拎起来,往搪瓷杯里倒了杯热水,递到她手里:
“喝点热水。夜里要是觉得干,就在暖气片上放一碗水。”
柳如烟接过水杯:“好,谢谢。”
傅彦廷垂眸看她一眼,状似无意地说道:“你怎么老是跟我说谢谢?这么客气干嘛。”
“好,那不谢。”
傅彦廷:......
柳如烟喝完水往床上一趴就开始睡觉。
傅彦廷伸手拉她起来:“你还没吃晚饭呢,先别睡。”
柳如烟抱着枕头死死扣住床边:“不不不,我不想吃,我只想睡觉。”
她需要床,需要软软的枕头,需要睡觉!
没一会儿,房间内就传来柳如烟均匀沉稳的呼吸声。
傅彦廷看着趴在床上的人:......
小姑娘睡眠就是好,倒头就睡。
他在床边站了片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发尾还带着明显的湿意。
傅彦廷将她挪了挪,好让头发从床边垂下。
就他这样挪,她都没醒。
忽地。
傅彦廷轻笑了一声,真不知道该说是她心大还是她太信任自己了。
他转头扯下暖气片上已经烘得干热的毛巾,坐到床沿边,托起她的脑袋,用毛巾一缕一缕地将她的湿发揉搓擦干。
昏黄的白炽灯泡悬在屋顶中央,直直的光晕落下来,在傅彦廷高挺的鼻梁一侧拓出阴影,长长睫毛在眼窝下垂落着。
他微微垂着眼,粗茧的掌心正一下一下揉搓着洁白的毛巾,动作轻柔。
半晌。
傅彦廷站起身,将柳如烟轻轻抱起放正,拉过被子盖好,又顺手将她搭在床尾的那件脏了的灯芯绒外套和换下来的脏衣收进自己的搪瓷盆里。
最后拿起钥匙端着盆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眼睡得正香的人,伸手拉灭了头顶的电灯,轻轻合上门走了出去。
......
第二日一早柳如烟便醒了过来,她是被饿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嘶”了一声,下意识翻身趴着,然后偏头看向隔壁床位。
傅彦廷已经不见了踪影,床上被子已经被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像块豆腐。
柳如烟揉了揉腰,刚坐起准备醒醒神,寂静的房间里突然响起门锁转动的“咔哒”声。
她一秒清醒,本能地翻身下床,目光在陈设简陋的屋里飞快一扫,一把抓起两床之间木头床柜上的大号搪瓷水瓶,放慢脚步藏在门后。
门锁转开。
房门从外面被推开的一瞬间,柳如烟举起手里的搪瓷瓶抡了上去。
“砰”。
四目相对。
傅彦廷站在门口,一手握住搪瓷开水瓶,一手拎着包子。
柳如烟:“......”
啊......忘记了,从门外进来的除了坏人还有可能是傅彦廷。
傅彦廷:“......”
昨晚可没见你这么大的防备心。
“没伤到吧,对不起对不起。”柳如烟放下水瓶,眼眸一弯,一脸谄媚,“买早餐去啦?哈哈,辛苦了辛苦了,快进来歇会儿。”
说着开心地扶着他胳膊坐在床边,顺手将他手里的包子接了过来。
“哇,好香~”柳如烟拿出一个递给傅彦廷,“你一个我一个。”
“你先吃。”
傅彦廷没接,就这么坐在床边,双臂向后撑着,姿态不似平常的一贯军人作风。
此时的他,姿态有些闲散慵懒,微微仰头,看着她吃包子。
柳如烟专注吃包子,遇到好吃的食物她总会自言自语。
现在身边有个人,自言自语变成了下意识的交流互动。
咬下第一口时,她喃喃:“好暄软的面皮,不像我做的,硬得能当手榴弹。”
又一口下去,她眼睛一亮:“里面的肉竟然是一整块的,汤汁也多,好香好好吃哦~”
她边吃边说,吃了一个又一个,偶尔转头看一眼身旁闲散坐着的男人。
吃完三个,她便再也吃不下了。
毕竟这包子是真大啊,比现代大得多得多。
柳如烟催促道:“我吃饱了,你快吃吧,贼好吃!”
恍惚中,她见到傅彦廷漆黑瞳眸掠过一抹笑意。
柳如烟凑近,想看仔细。
笑容又不见了,转瞬即逝。
傅彦廷抬手接过包子,微微颔首,轻声回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