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医院西楼二层向阳处,两间大病房挂上了“战创伤神经康复试点病房”的木牌。
外间摆着诊断桌和木质器械柜,里间六张铁架病床排得整齐干净,窗台上放着搪瓷盆与沙袋。
李曼青挽着袖子用消毒水擦拭桌椅,赵小玥清点着体温计与托盘,两人忙得满头大汗,满是干劲。
自从塌方排险回来,李曼青对柳如烟佩服得五体投地,把她当成良师益友,病房里的粗活重活样样抢在前头。
柳如烟核对好登记册,抬头温声问道:
“曼青,给药房报上去的物资清单,批条拿回来了吗?”
李曼青放下抹布,有些气愤地说道:
“别提了!何建平兼着器械科副科长,卡着批条不签字,非说战备物资紧张。他和省城借调来的徐副主任还到处嚼舌根,说你没正规医科学历,早晚把试点办成笑话。”
赵小玥也撇撇嘴跟着说道:
“何副主任还到处宣扬,说高位截瘫国外都治不好,咱们这是白费蜡。”
柳如烟神色从容,合上手里的本子,平静说道:
“不用跟他们置气。时间会给出答案,先把床位收拾好,贺营长马上要转进来了。”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了轮子的滚动声。
两名护士推着平车快步走近,车上平躺着的正是贺铮。经过两天穿刺减压,贺铮呼吸匀称,但胸腰段骨折创伤水肿严重,腰部以下绵软无力,右脚掌无力下垂着。
骨科徐副主任大步跟了进来,何建平背着手走在后头,嘴角带着几分冷笑。
护士正要抬人,徐副主任跨步上前制止道:
“慢着!按常规,这种严重骨折损伤必须卧硬板床静养半年。刚过急性期就折腾康复,万一骨折端微移压迫脊髓造成完全瘫痪,责任算谁的?”
何建平接茬说道:
“徐主任是省城专家,说的在理。治病可不是野外应急,没有系统学历打底,光凭偏方土法子,可别把战斗英雄的一辈子给耽误了。”
平车上的贺铮眼神黯淡下来,粗糙的手指抓着床单,满心苦涩。
柳如烟走上前,目光沉静地看着徐副主任,从容反驳道:
“徐副主任,你把超早期康复介入,狭隘地等同于离床下地了。
骨折急性期必须卧硬板床严格制动、三人轴线平转翻身,这是不可逾越的临床铁律,我们绝不会拿贺营长去冒险。
但制动绝不等于床边放任不管。前两周是脊髓水肿与神经突触重塑的关键期,如果不做良肢位保护任由跟腱痉挛坏死,半年后关节完全纤维化,到时候再进行康复就晚了。
床边垫踏板防垂足、做踝泵运动防下肢静脉血栓,这本身就是创伤外科临床救治,请问哪一点违背了临床原则?”
徐副主任被驳得一愣,冷哼一声说道:
“说得好听有什么用?贺营长现在双下肢肌力连一级都达不到,脊髓休克期连知觉都微弱,你怎么促通?”
柳如烟没再多言,戴上口罩和手套,俯身掀开贺铮腿上的白床单。
贺铮平直平躺在硬板平车上,脊柱没有丝毫扭转。
柳如烟掌心贴住贺铮足跟,顺着下肢长轴向上平稳施压,中指在右脚背拇趾外侧的敏感点上快速轻叩三下。
这套手法看似简单,实则是现代神经促通技术中通过本体感觉输入诱发脊髓节段反射的核心技巧。
柳如烟清声指导道:
“贺营长,看着脚尖,跟着我的节奏,用力往上翘。”
贺铮咬紧牙关,全部心神凝在右脚拇趾上。
在众人注视下,贺铮原本耷拉的脚趾,竟然真的动了动。
虽然幅度不大,但那是实打实由中枢神经传导完成的自主背屈动作。
“动了!真的动了!”赵小玥欢喜地喊出声。
贺铮看着能翘起的脚趾,眼圈泛红,热泪滚落下来,声音颤抖着问道:
“嫂子……我这腿,真能站起来?”
一个在枪林弹雨里没掉过泪的硬汉,此刻却哽咽了。他怕的不是死,而是怕变成拖累部队的废人,更是怕再也上不了战场,不能同战友们并肩作战。
柳如烟看着他,语气坚定地说道:
“只要你肯配合治疗,我保你重新站起来。”
柳如烟没有说大话。贺铮的脚趾既然能产生神经反射,就证明神经通路并未完全断绝。但她心里同样清醒,从“能站起来”到“重回战场”,中间还隔着水肿关、血栓关、肌肉萎缩关和骨痂承重关这四道险关。
哪怕过程再残酷,只要战士心里那团火没灭,她就有信心陪着他一起杀回演训场。
徐副主任眼珠子瞪得滚圆,半张着嘴说不出话。
何建平手里的报告更是被捏成了一团,老脸火辣辣发烫,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
“没有什么不可能。”
一道洪亮声音在门口响起,陈院长带着政治处干事大步走了进来。
陈院长拿起桌上柳如烟绘制的病区救治流程表,翻看后连连称赞。
随即他脸色一沉,目光严厉地扫向何建平,冷声质问,
“刚才曼青去领试点病房急需的烤灯和脱水药物,你为什么扣着不批?”
何建平身子微颤,结结巴巴地辩解,
“院长,我是按战备规矩办事……”
“少跟我打马虎眼!”
陈院长厉声打断,
“试点病房是军区重点支持的项目!你身为后勤负责人,不想着全力配合救人,反而使绊子!我限你半小时之内把药品器械如数配齐,少一件,撤了你的职!”
何建平连连擦汗,低着头狼狈地跑向药房。
陈院长转头看向徐副主任,语气和缓却有力地说道:
“徐主任,治病救人上事实胜于雄辩。柳顾问的技术不仅前沿,更能让战士重获新生,总院全力推行!”
徐副主任满脸通红,尴尬地退出了病房。
有了陈院长的敲打,何建平不敢怠慢,不到二十分钟就把烤灯和足额的甘露醇脱水针剂全送了过来。
柳如烟带着李曼青和赵小玥,给贺铮制定了详尽的床边重症护理与超早期促通计划,指导护士严格执行三人轴线翻身防压疮,忙碌了大半个下午。
傍晚时分,病房安置妥当,柳如烟换下白大褂走出总医院大门。
大门外的老槐树下,绿皮吉普车停在路旁。
傅彦廷靠在车门旁,一身笔挺军常服,见到她走出来,迎上前递过温热的水壶,温声问道:
“试点病房第一天,还顺利吗?”
柳如烟接过水壶喝了两口,眼角含笑,温和说道:
“顺利。贺营长的床边救护计划已经定好了,陈院长也把扣押的脱水药品和器械全要了回来。”
傅彦廷眼中浮出赞许,转身拉开后座车门,温和说道:
“看看这个合不合用。”
柳如烟探头看去,只见后座放着三副打磨得十分光滑平整的杉木踏板,两侧配着皮质固定扣带,边缘全倒了圆角,温润细腻没有一丝毛刺。
“这是防足下垂用的矫形踏板?”柳如烟有些惊喜地问道。
傅彦廷点头解释道:
“中午带工兵排战士在木工棚现做的。按你画的图样选了轻便杉木,结实耐用,防着脚腕变形。”
柳如烟摸着光滑的木料,眉眼舒展,轻声说道:
“做得真好,明天一早带去病房给贺营长固定在床尾垫好,防着跟腱挛缩。”
“上车吧,回家吃饭。”傅彦廷拉开副驾驶门,护着她坐稳,自己绕回驾驶座发动车子,“小川在隔壁李婶家和妞妞温书,走之前我把玉米面馒头蒸上了,回去炒个白菜就能开饭。”
柳如烟扣好安全带,侧头看着他,笑着说道:
“林首长警卫员下午送来两块老豆腐,王奶奶让小川送了一块过来,正好搁白菜里一道炖了,大冷天吃这种最暖和了。”
“好,听你的。”
傅彦廷挂挡松离合,吉普车平稳开出医院林荫道,朝着军区大院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