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完军礼,傅彦廷走到角落的木桩旁。
工棚里战士们和小赵屏息看着,外头风雨拍打油布,雨水顺着缝隙滴进地上的搪瓷盆里,发出叮当声响。
傅彦廷解下自己身上雨衣下没被打湿的干军大衣,俯下身,轻轻裹在柳如烟的肩头上。
大衣带着男人温热的体温,还有一股熟悉的肥皂味,隔绝了冷意。
他蹲下身,从挎包里拿出油纸包着的两个烤红薯。
红薯皮烤得焦黄,他剥开一截红薯皮递过去,又旋开水壶盖子,低声说道:
“雨大天寒,吃两口热乎的,喝两口热水暖暖身子。”
柳如烟看着他沾满泥浆的手指和冒着热气的红薯,伸手接了过来,咬了一口,甜丝丝的热气顺着喉咙咽下去,胃里升起一阵暖意。
她捧着水壶喝了口温水,抬头看着傅彦廷满脸的泥水,两人目光碰在一起,谁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彼此。
说实话,除了小时候经历过那次大地震,柳如烟后来再也没经历过这种大型自然灾害。
也幸好这山里附近并没有住人,要是有人,那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这时,躺在木板上的贺铮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急性血肿被抽出来之后,压在颈髓上的重压散开,他的呼吸已经变得顺畅。
贺铮看着身旁立着的杉木夹板和沙袋,感知到自己胸口还在平稳起伏,眼神里满是茫然与剧痛。
他眼珠吃力地转动,看到站在床边的傅彦廷和柳如烟,喉头动了动,嘴唇颤抖着想发出声音。
柳如烟快步上前蹲下身,抬手轻轻按住他的嘴角,温和却严肃地制止道:
“贺营长,千万别出声,连气都别用力吐。你脖子和腰部严重受创,刚刚做了穿刺减压,现在哪怕动一下声带或者转一下头,都有可能造成神经二次受损。把眼睛闭上,保存体力,我们都在这里守着你。”
傅彦廷宽厚大掌按在贺铮肩上,沉声说道:
“别乱动,安心躺着。新兵小李好好的,只擦破了点皮,你没白护他。抢险突击队正在全力抢修下山便道,等路一通,马上送你回总医院。”
听到新兵平安无事,贺铮眼角的泪水顺着满是泥灰的脸颊滑落下来。
他虚弱地合上了沉重的眼皮,胸膛起伏平顺了许多。
柳如烟站起身,低声对李曼青和小赵交代道:
“伤员现在只是暂时排除了窒息危险,急性创伤后的水肿期随时会来,神经压迫随时可能反复。工棚条件太简陋,多耽搁一刻钟就多一分危险,必须尽快送往总院做系统治疗。把葡萄糖生理盐水挂上,用五号针头慢滴,维持住基础血压。”
李曼青和小赵立刻拿出输液皮条和玻璃吊瓶,手脚麻利地给贺铮扎上了静脉输液针。
刚挂好吊瓶,工棚门帘猛地被撞开,两名战士抬着一名小战士跌撞冲了进来,焦急大声喊道:
“军医!快救救我们班长!”
抬进来的小战士脸色惨白,左小腿被滚石砸中,严重肿胀青紫,胫腓骨折成角变形,疼得浑身直冒冷汗。
紧接着,门外又搀扶进来两名伤员,一个前臂被毛石砸肿发紫,另一个额头被尖石刮开深口子,鲜血糊了半张脸。
外头公路上塌方严重,上百号官兵在暗夜泥石流里抢险,受伤的人接二连三送了过来。
简陋工棚眨眼成了战地抢救所。
柳如烟挽起袖口,沉着指挥道:
“李医生负责清创止血!小赵备好木板夹板、无菌纱布!重伤在前,按顺序来!”
两人大声应道:
“好!”
柳如烟快步走到骨折小战士身旁,双手顺着小腿长轴轻柔牵引矫正力线,手腕顺势巧劲微送,轻微咔嗒一声,错位的骨头被平稳复位。
小战士闷哼一声,柳如烟迅速拿过两块长杉木板贴在小腿两侧,用白绷带平整缠实超关节固定。
转过身,柳如烟接过李曼青手里的持针器和缝合丝线。
在摇晃的马灯下,柳如烟熟练地给额头裂伤的战士清创缝合,几针下去伤口整齐合拢结扎。
李曼青拿碘酒棉球辅助,小赵跑前跑后配药包扎。
三人衣服被汗水和泥水泡透,双手沾满碘酒与血渍,连轴转了大半夜,接连救治了八名轻重伤员。
棚里伤员全被妥善处理,断骨固定整齐,疼痛止住。
到了后半夜,暴雨逐渐变成了细雨。
工棚门帘再次被掀开,工兵排长满身泥水冲进来,立正大声汇报道:
“报告团长!K36塌方缺口填平了,便道抢通了!总院救护车开上山了!”
外头山道上传来老式救护车吃力的引擎轰鸣声。
车轮缠着防滑链在烂泥中嘎吱作响,两道大灯光柱划破山谷。
总院王军医带队抬着硬担架跑进工棚,看见贺铮固定平整的颈椎夹板和棚内处置妥当的伤员们,满脸惊叹地说道:
“几个人顶住这么大的救治量,高位颈椎抢救及时,骨折清创处理得丝毫不差,真是救死扶伤的奇迹!”
柳如烟洗干净手上的血迹,上前交代道:
“准备抬人。四个人站在木板两侧,两个人护住头部和脚踝,一定要平托水平移动。”
六名战士双手平托木板,将贺铮平稳抬上铺满稻草棉被的救护车车厢,其余伤员也妥善上车。
救护车发动引擎准备下山。
柳如烟、李曼青和小赵收拾好药箱走出工棚。
公路两旁,抢修排险的一百多名突击队战士早已自发集合,排成整齐队伍在泥泞中肃立。
晨曦微光穿透厚重雨云,四周山林泛起一片青灰色薄雾。
傅彦廷头戴钢盔走到队伍最前方,昂首挺胸,声音浑厚洪亮地下达口令,
“全体都有——立正!”
唰的一声!
一百多双沾满泥巴的胶鞋齐刷刷并拢,在水坑里踏出有力响声。
傅彦廷目光如炬,声音穿透山谷,大声喊道:
“向救死扶伤的医务同志——敬礼!”
上百名热血男儿齐刷刷抬起右手,手臂笔直如刀,指尖齐齐指向帽檐。
一百多道滚烫诚挚的目光,全落在了车门前那三位白大褂满是泥血的医务人员身上。
李曼青和赵小玥皆是眼眶湿润,挺直胸膛回以军礼,跟着伤员们上了救护车。
看着眼前这群满身泥浆、面容年轻却目光赤诚的子弟兵,柳如烟心中同样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热流。
她收拢双脚,挺直脊背,同样端端正正抬起右手,在额角郑重回了一个军礼,然后也上了最后一辆救护车。
傅彦廷快步上前拉开吉普车门,坐上副驾驶,转头对司机说道:
“出发,跟在救护车后头,保持车距。”
车队缓缓启动,载着疲惫却胜利的人们,迎着漫天破晓的晨光,朝着山下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