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几个年轻住院医也顾不上何建平难看的脸色,纷纷围在柳如烟身边,虚心请教刚才排查深层感觉的手法细节,病房里一下子热络起来。
柳如烟洗干净手,拿过平整的杉木板贴在周小山脚掌心,将脚踝摆成九十度直角,拿白绷带平整缠好,一边做一边说道:
“神经休克期刚过,肌肉没力气。要是任由脚尖往下耷拉,跟腱缩紧变硬,以后就算神经有知觉了,脚后跟落不下地,他也得瘸着走。”
旁边的住院医小张连连点头,拿钢笔在笔记本上飞快记着,轻声问道:
“柳顾问,那每天屈伸活动,力道怎么掌握?”
柳如烟打好绷带结,抬头看着他解释道:
“不要用蛮力硬掰。顺着关节活动方向慢慢推,推到有轻微阻力就停住,保持三到五秒。每天三次,每次一刻钟。”
李曼青站在旁边看着,心里由衷佩服,这种法子医书里可没教过。
接着,柳如烟又去查看旁边病床骨折的小战士。
战士脚踝打了石膏,露在外面的脚趾有些发紫发凉,柳如烟摸了摸皮温,转头提醒道:
“石膏缠得太紧,血流不过去了。李医生,拿石膏锯把下端边缘剪开半寸减压,别让脚趾缺血坏死。”
李曼青低头一瞧,后背冒了层虚汗,连忙应道:
“好,我这就去剪!”
何建平站在病房门口,眼见柳如烟三两下把病房护理安排得井井有条,自己一句话都插不上,黑着脸回了办公室。
查完病房,陈院长把柳如烟请进办公室,拿出崭新的白大褂和工作胸牌递给她,客气地说道:
“柳同志,今天多亏了你。大办公室靠窗给你留了办公桌,以后每周二、五上午来坐诊指导,待遇按正营级落实。”
柳如烟接过白大褂叠好,大方地应道:
“陈院长放心,只要是为了伤员康复,我肯定尽心尽力。”
柳如烟从医院出来正好赶上中午下班,2号病房周小山脚指头能动的喜讯,早被陪护小战士跑回连队传开了,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家属院。
柳如烟刚进大院门,二营长爱人刘嫂子就满脸堆笑迎上来,大声说道:
“如烟妹子回来啦!刚听小战士讲,你在总医院一眼看出周小山能治,当场把那个傲气的何副主任驳得没话说!大伙儿现在都瞧明白了,你是真有本事,连总院领导都高看一眼!”
水房门口,赵欢正端着铝锅接水。
听到刘嫂子的话,赵欢浑身一僵,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咬着牙,把头低得快埋进胸口,端起锅连水都没接,贴着墙根回了屋。
柳如烟回了自家小院,傅彦廷已经在食堂里打了饭菜回来了。
刚端上桌,季川背着发白的黄挎包走进来,站在门槛前小声喊道:
“如烟阿姨,我放学了。”
柳如烟冲他招招手,温声说道:
“快洗手吃饭,今天吃土豆丝。”
季川洗完手坐到桌边,规矩吃完半个馒头,拿出数学作业本,指着最后一道大题问道:
“如烟阿姨,这道多变量追及问题,我算了三遍,算出的路程总差两公里,不知道错在哪一步。”
柳如烟在草稿纸边画了一条线,标了三个参考点,轻声指点道:
“别死套公式。把两辆车的相对运动看成静止参考系,先算时间差,再代入相对位移。”
季川眼睛一下子亮了,盯着那三个点迅速转开弯,飞快演算起来。
不到两分钟,整道题迎刃而解。
季川收好作业本,认真看着柳如烟说:
“我懂了!阿姨,你比学校老师讲得还要明白。”
柳如烟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道:
“快吃吧,菜凉了不好吃。”
吃过午饭,傅彦廷继续训练,季川回学校温书。
到了下午四点多,原本放晴的天空忽然变了脸。
一股阴冷的狂风从西北大山呼啸刮来,卷得院里落叶漫天乱飞。
厚重的黑云像泼了墨汁,压在后山山头上,天色暗得像傍晚掌灯时分。
柳如烟收好晾晒的衣物,把窗栓插紧。
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傅彦廷大步跨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作训服,裤腿沾着干泥,军绿雨衣搭在胳膊上,神色严肃凝重。
柳如烟迎上前去问道:
“今天下训这么早,部队有任务?”
傅彦廷关紧院门插上栓,快步进屋,摘下帽子放在桌上,脸色严肃,
“师部刚下了紧急红色通报。西南有强对流特大暴雨压过来,降雨量会创纪录。”
柳如烟神情一肃,关切地问道:
“后山国防公路会不会出事?”
傅彦廷擦了把脸,沉声说道:
“正是那条路。盘山国防干线K38到K42路段坡体土质松散,暴雨冲刷极易发生大面积滑坡。作训一团全团转入一级战备,突击排险分队全员待命,随时开拔。”
柳如烟心里明白,和平年代军人的战场就在抢险前线。
她进厨房倒了杯水,傅彦廷坐下喝了口水,低声交代道:
“门窗我都检查过了,挺结实。要是夜里雨太大人防拉警报,你就带季川去团部大礼堂,那里地势高。煤油灯和火柴搁在五斗柜正中间。”
柳如烟坐在桌对面,点头,
“好,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你别分心。在外头带队排险,留心脚下滚石,别大意。”
傅彦廷抬眼看着她,应道:
“嗯,我会小心的。”
刚说完,门外就响起了紧急集合的嘹亮军号声。
傅彦廷抓起帽子戴正,披上雨衣大步出门,汇入了操场上急促集结的脚步声里。
柳如烟站在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这时,天边撕开一道惨白的闪电,照得院子一片白光。
沉闷的滚雷在群山间轰然炸响,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暴雨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