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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清议堂前新令立,深宫灯下旧盟寒

【题引】宋·王安石《梅花》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腊月十一,天放晴了。

苏洵到的时候,沈祭酒已经站在堂前。他面前摆着一张红纸,纸上写着取中的名次,字是馆阁体,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揭榜。沈祭酒抬手,朗声道,头名,第七号卷。二名,第三十一号卷。三名,第二十二号卷……

几个名帖子弟堵在明伦堂门口,为首的是一户侯府家的旁支,指着红纸上的名字骂骂咧咧:糊名?怕不是糊了你们的眼!寒门酸丁也配取中?谁知道这榜是怎么排的!

值守的差役上前拦,被一把推开。眼看要闹大,沈祭酒从堂里走出来,不紧不慢地看了那人一眼,道:闹,可以。闹之前,先把卷子领出来,当着大家的面念一念,看是骡子是马。

那人噎住了。

沈祭酒见他不敢接话,也不戳破,只道:取中的十人,明日起在贡院当堂复考。复考不过,照样除名。诸位要是不服,尽管来看。

这话一出,人群安静了片刻。

复考,这是谁都没想到的一步。名帖子弟们面面相觑,有几个脸色已经变了。

苏洵的目光从方博士脸上掠过,没有停留。他走到沈祭酒身旁,拱手道:沈公,榜单既出,按规矩,还请将糊名卷子与誊录副本当场对照,请诸君查验。

理当如此。沈祭酒点头,命人把封存的卷子抬出来,当场拆封,糊名处的封条一张张揭开,露出卷子上的姓名。

头名卷的号封揭开,底下露出一个名字:陆清平。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陆清平?就是城西那个替人抄书的陆秀才?

听说他家贫,连束修都是凑的……

好样的!寒门也出才子!

陆秀才。他道,借一步说话。

你这份卷子,是谁教出来的?苏洵问。

回大人,小人是自己琢磨的。陆清平道,小人替人抄了五年书,抄得最多的,就是边关奏报和兵部文移。抄得多了,边事也懂了几分。

苏洵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家世功课,见他答得条理清楚,心里记下这个名字,才放他走。

他望着陆清平的背影走远,对身旁的随从道:此人日后,或有大用。

揭榜顺利,本该到此为止。可苏洵没有走。

他在明伦堂外站了一会儿,等到人群渐渐散去,才转身回到堂内,对沈祭酒低声道:沈公,前几日说的那几份字迹工整过分的卷子,我想再看一看。

沈祭酒领他进了阅卷房,从柜中取出三份卷子,摊在桌上。

就是这三份。沈祭酒道,字迹干净得像抄书,当时我就觉得蹊跷。

苏洵接过卷子,一张一张看过去。三份卷子,一份取中了第七名,两份落榜。他看得很慢,目光在字迹上停了很久,忽然道:沈公,这三份卷子的字,像是同一个人写的。

沈祭酒一愣,凑过来细看。

你看这个字的捺笔,还有这个字的竖钩。苏洵指着卷上的字,三份卷子,笔锋如出一辙。

沈祭酒的眉头拧了起来。

若是同一个人的笔迹,那这三份卷子……

要么是同一个人代笔,要么,是同一个人替三个人誊写。苏洵放下卷子,声音平静,无论哪一种,都有人坏了规矩。

他想了想,道:沈公,这桩事先按下。我想请沈公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请沈公把这三份卷子,连同誊录副本,封存入库。再把取中的十份卷子,也一并封存。苏洵道,过几日,我自有用处。

沈祭酒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次日,复考照常。

明伦堂里摆开十张书案,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取中的十人按号入座,每人面前一张白纸,题目由沈祭酒当场写下,贴在堂前的柱子上。

题目只有四个字:论边备。

字还是欠些火候。他道,见解倒是不错。

他交卷时,手在抖。

苏洵站在廊下,没有上前,只对沈祭酒道:沈公,此人记下。

沈祭酒会意,在名册上做了个记号。

这句话,比十张榜都管用。

人呢?苏洵问。

茶摊老汉往那院子努了努嘴:天没亮就走了,挑着担子,说是去城外拉炭。

苏洵垂下眼,没有接话。

苏洵命人盯着那院子,又命人去查马三入京前的底细。消息还没回来,他先把这件事压在了心底,没有声张。

他记得密查司的暗桩说过,卖炭人隔三差五往东城送炭。今日天没亮就出城,是去拉炭,还是去做什么旁的?

午后天晴了些,宫里传话,说太后请苏大人说话。

苏洵进了慈宁宫,太后正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听说,你把听雨楼的地皮都掀了?

苏洵躬身道:回太后,查了个把做生意的人。

哀家听说了。太后道,听雨楼那姓张的,这些年没少替人递话。你动了他,外头该有人睡不着了。

苏洵没有接话。

太后看了他一眼,道:西疆的军报,哀家也看了。玉门关的粮草,卡在户部。哀家问你一句,这粮草,是运不到,还是有人不想让它运到?

回太后。苏洵道,臣查下来,两样都有。

太后沉默片刻,道:年前,哀家命人往玉门关送过一批棉衣。押送的太监回来说,河西道上见着过军马,成群的,往西赶。

苏洵心里一动:太后所见,是何时的事?

入冬前。太后道,哀家当时没当回事,如今想起来,倒是该命人查查,那些军马,是谁的。

苏洵谢了太后,退出慈宁宫时,天又阴了下来。

军马,又是军马。

入冬前就有一批军马往西赶,加上密查司查到的买卖,这西边的马,怕是比玉门关的守军还多。

到了晚间,密查司的底细回来了。

他贩马那些年,跟谁打过交道?苏洵问。

查了。统领道,马三在马市上,跟凉州军马司的一个书办走得近。那书办姓程,管着军马册子。

又是军马司。

苏洵沉吟片刻,道:程书办这个人,现在在哪?

年前调走了。统领道,听说是调去河西道,补了个肥缺。

河西道。

苏洵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道:接着查。查程书办,也查马三那个院子,看看他都往哪几处送炭。

统领应声去了。

一条线,从京城,一直牵到西边。

他放下茶碗,没有多坐,起身回了值房。

傍晚时分,门房来报,说有个自称陆清平的举子,在门外求见。

苏洵命人请他进来。陆清平换了身干净衣裳,仍掩不住底子里的寒酸,进门先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道:草民谢苏大人提携之恩。

起来。苏洵道,你取中,靠的是自己的文章。谢我做什么?

草民知道。陆清平道,可若不是清议堂给了这个机会,草民这样的出身,连贡院的门都进不去。

苏洵看了他片刻,道:进得去,还要站得住。你往后在京中为官,路长着呢。

陆清平又行了一礼,才退出去。

傍晚,西疆的军报到了。

信的末尾,主帅写了一句:臣守关十余年,从未见过呼延部这般倾巢而出。此番战事,恐非一时可了。

苏洵把信看了两遍,放在案上,久久没有说话。

粮草,又是粮草。

他想起太后那日说的话:兵卒吃几斗米,粮道通不通,饷银发不发,这些才是仗能不能打起来的根本。

如今玉门关的粮草,正好卡在年底。而京城里,偏偏有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军马一批批往西边送。

粮草不到,军心就散。军心一散,玉门关就守不住。苏洵低声道,守不住,就要和谈。和谈,就要割地、岁币、互市。

一环扣一环,算得可真精。

户部的粮饷迟迟不动,催了三次,回话都是。筹到什么时候?筹到玉门关破了,粮草还在路上?

他不信户部没钱。年前给太后修园子、给贵妃娘娘添妆,银子一笔笔拨得痛快。轮到边关将士的口粮,就一个字:难。

他沉默了一会儿,提笔写了一道奏疏的草稿,又放下,重新铺纸,写了一封私信。

信是写给户部尚书的,只问一件事:西疆的粮饷,何时能发?缺口在哪里?

他封好信,叫来书吏,命人连夜送去户部。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透了。苏洵坐在灯下,把明日要做的事又排了一遍:验卷,查卖炭人,查粮饷,还有三日后的十五。

夜,深了。

腊月十二,天色阴沉。

苏洵一早去了皇城司,在密查司的暗房里坐了半个时辰,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份名录。

名录上记着三个名字:礼部主事柳俊,户部员外郎周赟,兵部武选司主事钱嵩。

牙行?苏洵问。

是,城东一个姓韩的牙人,专门替人过手田产。他经手的买卖里,有三笔,买主正是这三家的家眷。统领答道,买田的钱,来路查不清,可数目对得上——正好是那批军马买卖的利钱。

苏洵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数目对得上,账册却烧了。烧账册的人,算准了死无对证。可田产买在名下,跑不掉。

他道,把韩牙人盯死了,别打草惊蛇。

苏洵把名录收进袖中,没有声张。

三年前南闱?苏洵问。

送口信的人道,沈公说,那份落第卷子,署名姓王。

姓王。

苏洵心里微微一动。他没有多说,只命人谢过沈公,把这条线索记了下来。

白跑一趟?苏洵挑了挑眉,城外炭行压价,他该愁眉苦脸才是。那兵丁说,他脸上倒看不出什么。

看不出什么。暗桩道,倒像是,顺路去办了什么事。

苏洵沉吟片刻,道:继续盯。他再去东城,第一时间报我。

他回到值房,沈祭酒已经派人送了消息来:那三份字迹工整的卷子,已经封存入库。取中的十份卷子,也一并封了。苏洵看罢,点了点头,命人回话谢过沈公。

落榜的子弟里,有两个不服,当街闹了起来,说清议堂偏袒寒门。话没说完,被皇城司的人请走了。

消息传开,京城的官学里,读书声都响亮了几分。

有人私下说,这清议堂的榜,是苏大人立的规矩:寒门的笔,也能写出好文章。

午后,宫里的内侍来传旨,说陛下召见。

苏洵换了朝服,进宫时,帝王正站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军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玉门关的军报,你看了?帝王问。

看了。苏洵道,主帅说粮草撑不过年底。

户部那边说,粮饷年前必到。帝王放下军报,冷笑一声,年前,年前,一月推到二月,二月推到三月。等粮草到了,玉门关还在不在,都是两说。

苏洵没有说话。

帝王看了他一眼,道:朕记得,你上回提过军马案。查得怎么样了?

有眉目了。苏洵道,臣不敢说破,只求陛下准臣一件事。

臣想借调兵部武选司去年的考功册子,还有礼部贡举的历年名录,比对一番。苏洵道,两处都有同一批人进出,臣想知道,这批人是谁的人。

帝王沉默了片刻,道:准。册子朕命人调给你。

还有一事。苏洵道,玉门关的粮草,不能等到年后。臣想请陛下下一道手谕,命户部先拨一批粮,走河西道,赶在月底前送到关城。

走河西道?帝王皱眉,河西道上有盗匪,粮车容易出事。

正是知道容易出事,臣才请陛下走这一路。苏洵道,河西道上若真有盗匪,让他们劫了也好。劫了,就有人要跳出来。

他正说着,御书房外有人求见。内侍通传,说是礼部王侍郎,递了折子,要为玉门关的战事陈情。

帝王皱了皱眉,道:让他进来。

王侍郎进门,先叩头,后开口,说的头一件事,就是字。他说呼延部兵强马壮,玉门关孤城难守,与其硬拼,不如早做打算,遣使议和,以金银帛帛换取边境安宁,也不失为保全之策。

他说得冠冕堂皇,苏洵在旁听得真切,心里泛起一丝冷笑。

这位王侍郎,是世家推出来的人。他今日在御前说,明日出了宫,就会有人把这话传遍京城,说陛下有意议和。风声一起,玉门关的守军心就散了。

帝王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听完没有接话,只道:议和的事,朕自有考量。王卿先退下。

王侍郎还想说什么,见帝王脸色不好,只得叩头退出。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陛下。苏洵道,王侍郎这折子,来得巧。臣前脚请旨查军马,后脚就有人递议和的折子。

你是说,有人在怕?

怕,才会急。苏洵道,他们越急,越说明臣查对了地方。

帝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苏卿,你如今说话,越来越像一只狐狸了。

苏洵躬身:臣不敢。

手谕朕写。帝王道,粮走河西道的事,朕让兵部派人护送,你只管盯着你的事。

苏洵谢恩出宫时,天已经擦黑。

十五,东宅,锦盒。

腊月十三,密查司的人在东宅四周布下了暗桩。

茶寮里接头的人,查了吗?苏洵问。

查了。统领道,茶寮的伙计说,老苍头每日来,坐同一张桌,喝同一壶茶。与他搭话的,隔三差五换人,但有一个,连着来了三日。

什么人?

宫里的太监,穿便服,认不出是哪一宫的。统领道,体态上,与福公公对不上,倒像是福公公手底下的人。

苏洵沉吟片刻,道:明日十五,该收网了。

腊月十四,夜。

这一切,都被对面巷子阴影里的密查司暗桩看在眼里。

暗桩记下时辰,悄悄退了回去。

半个时辰后,密查司的人已经把消息送到了苏洵值房:东宅,今夜有人进去,看身形,像是宫里的人。

苏洵坐在灯下,听完禀报,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盯紧了。明夜子时之前,人若不出来,你们就进去。

进去之后呢?

宅子里有一只锦盒。苏洵道,找到它,连人带盒子,一并带回来。

若是宫里的,动了怕是要惹麻烦。

麻烦已经惹下了。苏洵道,从张守义搭上福公公那日起,这麻烦就躲不开了。

他顿了顿,又说:该收网了。

东宅后墙外的巷子,忽然多出了几道黑影。密查司的人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地围拢过来。

宅子里,灯还亮着。

听雨楼的张守义坐在堂上,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只半旧的锦盒。他盯着那盒子看了很久,才伸出手,慢慢打开盒盖。

盒子里,是一封信,一封折得整整齐齐、封口盖着火漆的信。

火漆上,压着一枚印记。

张守义的目光落在那印记上,手指微微一顿,像是被烫了一下。

他认得这印记。

他正要伸手去取那封信,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他霍地起身,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已经被推开,几条黑影闯了进来,雪亮的刀光映着灯火。

张老板。领头的密查司统领站在门口,声音不高不低,苏大人有请。

张守义的脸色,唰地白了下去。

他望着桌上的锦盒,又望着门外的人,忽然笑了一下,笑声干涩:苏大人好快的腿。

不快。统领道,赶不上张老板的生意。

他上前,把锦盒连同那封信一起收好,又命人给张守义戴上锁链,押了出去。

这一夜,东城不少人家都听见了马车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却没有人知道,那张守义连夜被送进了哪座衙门。

密查司的统领迎上来,低声道:大人,人已经进去了,正在堂上。

按计划行事。苏洵道,子时动手。

他说完,没有多留,转身没入夜色里。

他披衣起来,门外站着个小太监,脸色煞白,哆嗦着道:干爹,听雨楼的张老板,昨夜里被皇城司拿去了。

福公公的手一顿,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消息准?

准。小的亲眼看着,人上了枷,送进了皇城司的牢。

知道了。他道,你今日出宫,去东城看看,宅子那边有什么动静。

小太监应声去了。

他总觉着,这盘棋,要变天了。

密查司的暗房里,灯火通明。

张守义被押进来时,身上的玄色斗篷已经脱了,只剩一件半旧棉袍,头发散乱,神色却还算镇定。他抬头看见苏洵坐在案后,笑了笑,自己先坐下了。

苏大人,劳驾。他道,劳驾给碗水喝。

苏洵命人端了碗水过去。张守义喝了,把碗放下,道:苏大人抓我,总有个由头。

听雨楼卖的消息,害死了人。苏洵道,这个由头,够不够?

张守义的瞳孔缩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苏大人说笑了。听雨楼做的,是正经买卖。

正经买卖,深更半夜送东西进宫?苏洵道,正经买卖,张老板手里的锦盒,是谁的?

张守义没有接话。

苏洵也不急,他起身,从案上拿起那只锦盒,当着张守义的面,慢慢打开盒盖,取出那封信。

信上的火漆已经拆了。

张老板想必好奇,这封信里写了什么。苏洵道,苏某也好奇。信上的印记,是内廷的。能在信上盖这个印的人,满宫里数不出几个。

他把信展开,没有念出声,只低头看了一遍。

苏洵看信的时间不长,却像是过了很久。他合上信,抬起头,看着张守义,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这封信,是替谁保管的?

苏大人。张守义笑了笑,信是客人的,客人是谁,做买卖的不能问。

那苏某来问。苏洵道,信上的字,是替哪位贵人代笔的?

张守义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望着苏洵,嘴唇动了动,终于道:苏大人,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知道得多,死得也快。张守义道。

那要看死的是谁。苏洵道,张老板做买卖这些年,得罪的人不在少数。如今你落在苏某手里,你觉得,外头的人会怎么想?

张守义的眼皮跳了一下。

暗房里静了很久。

张守义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苏大人,想问什么?

三件事。苏洵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军马买卖,谁牵的头。第二,宫里那条线,通到谁。第三,锦盒里的信,替谁保管。

张守义垂下眼,过了好一会儿,道:头一件,我不知道。后两件……苏大人,我能说的不多。

张老板认得一个卖炭的吗?苏洵忽然问。

张守义一愣:卖炭的?

姓马,名三,陇西人,隔三差五往城东送炭。苏洵道,他那担子里的炭,送去的是不是礼部柳主事的宅子?

张守义的眼神闪了闪,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张守义才道:柳主事家的炭,是听雨楼包的。马三送炭,是顺路。

顺路送炭,顺路递话?

张守义没有接话,算是默认了。

苏洵放下茶碗,道:张老板肯说这一句,是好的。剩下的,苏某可以等。

能说多少,说多少。

宫里那条线。张守义咬了咬牙,通到福公公。福公公背后是谁,我不知道。可我听他提过一句话——他说,这盘棋,下棋的人早就摆好了,落子的人换了几茬,棋局没变过。

苏某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知道得多。苏洵道。

他命人把张守义带下去,单独关押,不许任何人探视。而后他坐在暗房里,把信又看了一遍。

信上的字不多,只有三行。三行字,说的是十五年前的一桩旧事:当年先帝驾崩前,曾召一位贵人入宫,密谈了一个时辰。那一次密谈,谈的是立储。

苏洵把信收好,收入贴身的暗袋里,起身走出暗房。夜风扑面,他深深吸了一口冷气,人清醒了几分。

腊月十六,福公公在宫中被拿下了。

次日一早,苏洵入宫请安,在宫道上远远望见贵妃的轿辇。

轿辇停了一停,帘子掀开一角,露出贵妃半张脸。她望着苏洵,目光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只说了句:苏大人,好本事。

苏洵躬身行礼,没有接话。

苏洵知道,这一刀下去,宫里宫外都疼。疼,才说明砍对了地方。

他命人把福公公的供词抄了一份,亲自送到御前。帝王看完,没有发怒,只说了句:朕知道了。可苏洵注意到,帝王握着供词的手,指节泛白。

陛下。苏洵低声道,十五年前的事,臣斗胆问一句——先帝驾崩前,召见的贵人,可是贵妃?

帝王没有回答。

他背过身去,望着窗外,很久,才道:苏卿,有些事,朕也在查。

轿帘放下,轿辇缓缓去了。

苏洵站在原地,望着那顶轿辇走远,心里说不上是轻松还是沉重。

这盘棋,刚刚翻过一角。

腊月十八,西疆的急报到了。

苏洵看完信,手心里的汗,把信纸都洇湿了。

送信的是赵虎帐下的一个校尉,骑死了三匹马,人瘦了一圈,进门就瘫在地上,被抬下去灌了半碗热粥,才缓过气来。

苏洵问他关城的情形。校尉哑着嗓子道:城里的马,杀了三天了。将士们喝的是雪水,啃的是马骨头。呼延烈的兵,天天在城下叫阵,骂我们缩头乌龟。

城里的百姓呢?

老弱都撤到后城了。青壮帮着搬石运土,白天守城,夜里赶修缺口。校尉道,将军说,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苏洵听罢,久久没有说话。

他把校尉安顿好,命人好生照看,自己一夜没有合眼。

他当即进宫,求见帝王。

御书房里,帝王把血书看了半晌,久久没有说话。

陛下。苏洵道,臣请旨,出京一趟。

帝王抬眼看他:去哪里?

西疆。苏洵道,粮草要走河西道,臣怕路上出事。臣想亲自押这一趟粮,顺便看看,玉门关到底缺什么。

你是文官。

文官押粮,古来有之。苏洵道,何况粮草能不能到,关系着玉门关能不能守。臣坐镇京城,心里总不踏实。

帝王沉默了很久。

你这一去,京城这边呢?

密查司的网已经撒下去了,收网的人,臣留了章程。苏洵道,臣把该安排的事都安排好了。陛下只管盯着那几个人,臣押粮到了西疆,军情会一封封递回来。

帝王看着他,忽然道:苏卿,你这一走,朕身边就少了一把刀。

陛下身边不缺刀。苏洵道,臣这把刀,还是去该去的地方,磨一磨的好。

帝王终于点了头。

准了。朕给你一道钦差手谕,兼领西疆粮道监军。路上但有延误军情、克扣粮饷者,先斩后奏。

苏洵跪下谢恩。

出宫的时候,天又飘起了雪。

玉门关。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我这一走,快则一月,慢则两月。京城这边,你只记住一条:盯住那几个人,不要动他们,等我回来。

大人放心。

还有。苏洵顿了顿,替我盯着贵妃宫。福公公倒了,她不会没有动作。

统领领命去了。

苏洵回到案前,把锦盒里那封信又取出来,看了一遍。

信纸已经旧了,边角起了毛。三行字,他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

他忽然发现,信纸的背面,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像是夹过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字。

苏洵把密旨贴身收好,对着黄绫匣子出了一会儿神。

他明白这道密旨的分量。帝王把便宜行事四个字交给他,等于把西疆的半副担子,压在了他肩上。

腊月二十,苏洵启程那日,雪停了。

他没有多耽搁,挥鞭催马,往西行去。身后的京城渐渐远了,官道两旁的积雪越来越厚,马蹄踏上去,咯吱作响。

苏洵拢了拢披风,心里想的是玉门关前那道被炸开的城墙。

行了五日,到得凉州地界,路上的车马渐渐多起来。有往西贩茶的商队,有往东运货的镖车,也有拖家带口逃荒的流民。

苏洵在驿站歇脚时,听驿卒闲谈,说前几日有一队粮车从河西道过去,走得急,押车的兵丁都带着刀。苏洵追问了几句,驿卒却说不出更多,只道:那队粮车,车辙压得深,载得满。

苏洵心里记下了这句话,没有多问。

再往西走,风沙渐起。官道两旁的村庄越来越稀,田地也荒了,偶见几处残垣断壁,是旧年遭过兵火的痕迹。

书吏在一旁低声道:大人,过了这处,就是凉州卫的地界了。

书吏回来说,那队粮车,三日前在甘州歇过脚,补过水,换了马,又往西去了。

甘州。

甘州是凉州军马司的驻地,西边贩马的生意,十停里倒有七停打甘州过。那队粮车在甘州歇脚,押车的又是兵丁,装的自然不是粮。

他查军马案查了这许多日,头一回觉着,离那批马,近了。

他忽然想到一件被忽略的事:那队粮车,走的是河西道,与他此行是同一路。若粮车在他前面,押车的又是兵丁,那车上装的,多半不是粮。

那会是什么?

他盯着地图上河西道那一线,目光落在一处画着记号的小城上。

那座城,叫甘州。

他提起笔,在甘州二字旁边,重重画了一个圈。

车马出京,一路向西。凉州的风、甘州的水,都在前头等着。这一趟西行,远比他想象得更深、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