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引】宋·陆游《书愤》
早岁那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
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
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
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
琼林宴后第三日,新科进士们照例要上朝谢恩,听候授官。
朝房外,顾庭之和周延年已经到了。三人见了,互相拱了拱手,站到队伍里。
苏兄,顾庭之压低声音,今日授官,你猜会是什么缺?
听天由命。苏洵道。
我听说,顾庭之的声音压得更低,按规矩,状元照例授翰林院修撰。可也有人放出话来,说要把你放到户部去。
苏洵心里一动:户部?
可不是。顾庭之道,户部那位秦大人,前些日子请你吃饭,满朝都知道了。他说你是个理财的好手,该去户部历练历练。
苏洵没有接话。
他望着前方巍峨的宫殿,心里转着念头。秦万山要他去户部,是收编,也是看管。他要真进了户部,就等于把脑袋伸进了秦万山的案板上。
苏兄,周延年在旁边道,其实去户部也没什么不好。户部管钱粮,是个肥缺,多少人想去都去不成。你去了,正好大展拳脚。
是吗?苏洵笑了笑,我倒是想去个清静地方。
翰林院清静。顾庭之道,可清静的地方,办不了实事。
办实事也不急于一时。苏洵道。
苏洵跪在下面,听见翰林院修撰五个字,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翰林院。果然。
秦万山的手,没有伸进来。
下了朝,顾庭之、周延年拉着他去庆贺,说进了翰林院,从此就是清流,前途不可限量。苏洵笑着应了,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天圣五年,他爹的案子,卷宗应该也在那里。
新来的修撰?
年轻。老翰林点点头,好好干。
苏洵走过去,手指从书脊上划过。工部、礼部、兵部、刑部……他停住,抽出其中一册。
封皮上写着:工部河工案卷,天圣元年至五年。
他拿着那册卷宗,回到案前坐下。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乾兴元年,工部报河工修堤银若干;二年,又报;三年,河工岁修;四年,秋汛,决口一处,报修银加倍;五年,春,黄河决口,死伤无数……
苏洵的手指,停在天圣五年那一页。
页面上,只记着一句话:河工失修,堤防溃决,工部员外郎苏敬之革职下狱,论罪处死。
没有了。
没有账目明细,没有经手人,没有银两数目。干干净净,只有这一句话。
苏洵看了很久,把卷宗合上,放回书架。
他爹留下的账册,是仅存的证据。
他回到案前坐下,拿起笔,铺开纸,装作整理文书的样子。心里却在盘算,翰林院的卷宗没有用,那他爹的账册,要怎么递到圣上面前?
直接上疏?
他一个从六品的修撰,贸然弹劾户部侍郎,奏疏能不能到御前,都是两说。秦万山经营二十年,朝中故旧遍布,他的奏疏,半路就可能被人压下来。
这条路,走不通。
这一个月里,秦万山再没有派人来找他。顾庭之私下打听过,说户部那边,像是把苏洵给忘了。
苏兄,顾庭之道,我看秦大人那顿饭,是白请了。你进了翰林院,他伸不着手,自然就懒得理你了。
但愿如此。苏洵道。
果然,五月末的这一天,出事了。
怎么了?苏洵问。
苏修撰,你不知道?一个同僚道,方才宫里传旨,说是户部查出今年江南漕粮亏空,圣上震怒,着户部、吏部会同都察院彻查。漕运总督徐大人,已经被革职拿问了。
漕粮亏空?苏洵心里一沉,亏空多少?
说是四十万石。同僚道,数目不小。这一查,怕是要牵出不少人。
苏洵回到值房,关上门。
江南漕粮亏空,四十万石。这个数字,正好是秦万山经手的漕运调度里,每年的数目。
他心里隐约有个猜测——秦万山这是先下手为强。
苏洵站在窗前,望着皇城的方向。
秦万山,动手了。
可他忘了,四十万石漕粮,不是小数目。这么大的亏空,总要有人背锅。漕运总督徐大人革职,可银子呢?银子去哪儿了?
苏洵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他爹的账册,翻到漕运那一页。
果然。
天圣五年之后,户部经手的漕运银子,有一笔数目,和江南漕粮亏空的数目,对得上。
苏洵合上账册,放回柜子,锁好。
他坐在案前,铺开纸,提起笔。想了很久,又放下。
这一回,他不能轻举妄动。秦万山已经把棋盘铺开了,他要是贸然出子,只会被打个正着。
他得等。
等秦万山露出破绽的那一天。
夜里,苏洵回到客栈。孙裕还没回来,屋里空荡荡的。他点上灯,正准备坐下读书,忽然看见门缝底下,塞着一封信。
他弯腰捡起来。信封上没字,封口也没有用印。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写着一行字:
苏修撰,河工旧案,莫要再查。查下去,下一个苏敬之,就是你。
苏洵拿着纸条,站在灯下,看了很久。
他把纸条凑到灯焰上,看着它烧成灰,落在地上。
下一个苏敬之?他低声道,我爹当年,也是被人这么警告过的吧。
他蹲下身,把灰烬拢了拢,倒进痰盂里。
可惜,他道,我跟我爹一样,都不是吓大的。
漕运的案子,查了半个月。
苏洵在翰林院,冷眼旁观。
他等的机会,一直没有来。
苏兄,顾庭之进了屋,关上门,压低声音道,出事了。
什么事?
今日朝会上,御史中丞吴大人上了一道折子,弹劾漕运总督徐大人贪墨漕粮、中饱私囊,还说他与京中某位大员勾结,私吞漕银。
弹劾徐大人?苏洵道,徐大人都已经被革职拿问了,再弹劾他,有什么意义?
不是弹劾徐大人的。顾庭之道,吴大人的折子里,只提了一句——说徐大人经手的漕银,有一部分,流向了京中某位大员的府邸。虽然没有点名,可满朝都知道,他说的,是户部。
苏洵心里一跳:圣上怎么说?
圣上没说话。顾庭之道,折子递上去,圣上压了三天,今天才发下来,着都察院查明此事。可都察院那边……你也知道,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大人,跟秦万山是儿女亲家。
苏洵沉默了一会儿,道:那这道折子,等于白递了。
可不是。顾庭之道,吴大人也是的,一把年纪了,还要去碰这块硬石头。我听说,他下了朝,就被秦万山的人拦住了,说要请他喝茶。
他去了?
去了。顾庭之道,不去不行。秦万山请他,他敢不去?
苏洵没有说话。
苏兄,顾庭之看着他,欲言又止,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爹的事,我也听说了。你想替你爹翻案,我不拦你。可你得想清楚,秦万山在朝中二十年,盘根错节,连御史中丞都碰不动他。你一个翰林院修撰,能做什么?
我没想做什么。苏洵道,我只是一个修撰,老老实实校书而已。
顾庭之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道:但愿如此。
他走了。苏洵关上门,坐回案前。
他拿起笔,想继续校书,可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顾庭之说得对。秦万山在朝中二十年,盘根错节。御史中丞的折子,都动不了他。他一个从六品的修撰,能做什么?
可他爹的账册,还在他手里。
问题是,怎么递上去。
他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个人——赵老大人。
可赵老大人肯吗?
苏洵放下笔,走到窗前,望着皇城的方向,想了很久。
第二天,他告了半天假,去了赵府。
赵老大人已经七十多了,精神却还不错。见苏洵来了,他放下手里的茶碗,笑道:苏修撰,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这个老头子?
晚辈有事,想请教老大人。苏洵道。
赵老大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吧。
苏洵坐下,想了想,道:老大人,晚辈想问您一件事。一个人,手里握着证据,足以扳倒一个权臣。可这个证据,递不到圣上面前。老大人觉得,这个人该怎么办?
赵老大人看了他一会儿,道:你说的是你自己。
苏洵没有否认。
苏洵,赵老大人道,你爹的事,我知道。你手里有什么东西,我也猜得到。可我问你,你把证据递上去,圣上看了,会怎么处置?
自然是彻查。苏洵道。
彻查?赵老大人笑了笑,圣上彻查沈彦章,是因为沈彦章罪证确凿,又牵动了三司会审,满朝注目。可秦万山呢?他在户部二十年,账目做得滴水不漏。你手里的证据,能不能让圣上相信,还是两说。
晚辈的账册,记得清清楚楚。苏洵道,天圣五年,哪一笔银子,经了谁的手,都有记载。
记载是记载。赵老大人道,可账册是谁写的?是你爹写的。你爹是罪人,他写的账册,圣上凭什么信?
苏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苏洵,赵老大人看着他,我不是泼你冷水。我是想告诉你,翻案这件事,光有证据还不够,还得有分量。你得让圣上相信你,相信你查的案子,是替朝廷除害,不是替私仇翻旧账。这一点,你做不到。你太年轻,又是当事人。
那晚辈该怎么办?
赵老大人道,等一个机会。等秦万山自己露出马脚。漕运的案子,就是他的马脚。他以为把水搅浑,就能把河工的旧账盖过去。可他忘了,水越搅,底下沉的东西,越容易翻上来。
苏洵看着赵老大人,若有所思。
老大人,他道,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赵老大人道,你不要急着动。你越急,秦万山越警惕。你不动,他反而会松一口气。等他松懈了,你再出手,一击致命。
晚辈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赵老大人道,你回去以后,把你爹的账册,抄一份副本,放在一个稳妥的地方。原件,轻易不要动。万一哪天你出了事,副本还能递出去。
晚辈记住了。
苏洵起身告辞。走到门口,赵老大人又叫住他:苏洵。
老大人还有吩咐?
你记住,赵老大人看着他,翻案不难,难的是翻案之后,你还活着。你爹的仇,要报;你自己的命,也要留。留得青山在,才有柴火烧。
苏洵站在门口,望着赵老大人,郑重地行了一礼:晚辈记下了。
回到客栈,苏洵把自己关在屋里,取出父亲的账册,连夜抄了一份副本。
做完这些,他吹了灯,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进屋里。
他望着那轮月亮,想起赵老大的话:等他松懈了,你再出手,一击致命。
秦万山,会松懈吗?
六月里,天气一天比一天热。
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大人,在上月的一封密折里写道:漕银亏空,系漕运衙门上下其手,与户部无涉。
这道密折,等于给漕运的案子画了句号。
苏洵看了邸报,放下,没有说什么。
顾庭之却忍不住,私下来找他:苏兄,你看看这邸报!四十万石漕粮,就这么不了了之了?户部连个说法都没有?
王大人已经说了,与户部无涉。苏洵道。
屁的无涉!顾庭之压着嗓子道,四十万石漕粮,漕运衙门一家,能吃下这么多?没有户部的批文,银子怎么出库?这分明是……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先住了口。
算了,他摆摆手,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一个小小的编修,还能翻了天去?
苏洵看着他,道:顾兄,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顾庭之犹豫了一下,道:我是听都察院一个熟人说的。他说,漕运的案子,本来是要深查的。可查了没几天,有人递话进去,说秦大人为朝廷操劳多年,不宜为这点小事受扰。都察院那边,就收了手。
谁递的话?
还能是谁。顾庭之道,秦万山自己的门生,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张大人。
苏洵没有说话。
苏兄,顾庭之看着他,我知道你不甘心。可你想想,连都察院都收了手,你一个修撰,还能做什么?听我一句,把心收一收,好好在翰林院待着。过两年,外放个州县,做个清官,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比什么都强。
顾兄说的是。苏洵道。
送走顾庭之,苏洵回到值房,关上门。
他坐在案前,摊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都察院收了手。秦万山又过了一关。
赵老大人说得对,他得等,等秦万山露出马脚。可秦万山的马脚,什么时候才会露?
忽然,他听见外头有人喊:苏修撰!苏修撰!
他起身,走到门口。一个小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苏修撰,您的信。方才门房送来的,说是您老家来的。
苏洵接过信,看了看信封。信封上的字迹,苍劲有力,是梅先生的笔迹。
他道了谢,拿着信回到屋里,拆开来看。
信不长。梅先生在信里说,他近日来京,暂住在城南崇文门外一家叫的客栈,请苏洵得空时去见他一面。信末,还加了一句:有要事相商。
苏洵把信收好,当天傍晚,就去了城南。
崇文门外,悦来客栈。苏洵进了门,问了掌柜,上到二楼,敲了敲最里头一间房门。
门开了。梅先生站在门里,见他来了,笑了笑:进来吧。
苏洵进了屋。屋里陈设简单,桌上摆着一壶茶,两碟点心。梅先生关了门,请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先生什么时候到的?苏洵问。
今日上午。梅先生道,我在府城的事,都安排妥当了,就来看看你。
先生找我有事?
梅先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道:苏洵,漕运的案子,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苏洵道,都察院已经结了案,说与户部无涉。
无涉?梅先生笑了笑,你信吗?
不信。苏洵道。
我也不信。梅先生道,我在府城,听说这桩案子的时候,就觉得蹊跷。四十万石漕粮,不是小数目。秦万山经手漕运调度二十年,说跟他无涉,谁信?
先生有什么发现?
梅先生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我一个老友,从江南寄来的。他在漕运衙门做过书吏,天圣年间,经手过漕银的账目。他信里说,那些年漕银亏空的数目,比朝廷查出来的,大得多。有些银子,根本不是亏空,是被人做平了账,划走了。
苏洵拿起信,看了一遍。信里写得含糊,但有几处数字,和他爹账册上记的,对得上。
先生,苏洵放下信,这位老友,现在在哪里?
还在江南。梅先生道,他不敢进京。他说,当年漕银的事,他经手过,心里有鬼。后来他辞了差事,回乡种地,才躲过一劫。可这些年,他一直在等,等有人来问他。
他愿意作证?
愿意。梅先生道,但他有一个条件——他怕被灭口。他说,除非有人能保证他的安全,否则他打死也不会开口。
苏洵沉默了一会儿,道:先生,这位老友,信得过吗?
信得过。梅先生道,他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不会害我。
那好。苏洵道,我想见他一面。
你想见他?梅先生道,他在江南,离京城千里之遥。你要去见他,得告长假,还得瞒过秦万山的耳目。
我知道。苏洵道,可我要是不见他,光凭我爹的账册,扳不倒秦万山。我爹的账册,只记了河工银子的数目,没有经手人的证词。秦万山可以说,账册是我爹伪造的,是临死前栽赃他。可要是有人证,能证明漕银确实是秦万山经手划走的,那账册上的数字,就有分量了。
梅先生看着他,半晌,道:你决定了?
决定了。苏洵道。
那好。梅先生道,我帮你安排。不过你得答应我,这一趟,你要小心。秦万山的人,说不定已经在盯着你了。
我知道。苏洵道。
还有,梅先生道,你走了以后,翰林院的差事,怎么办?
告病。苏洵道,就说我水土不服,告个长假。翰林院清闲,少我一个不少。
梅先生点了点头,道:那好。你先回去,等我安排好了,再给你信。
多谢先生。
苏洵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先生,这一趟,我不会白跑的。
梅先生看着他,笑了笑:我知道你不会白跑。你爹的账册,你带着吗?
带着。苏洵拍了拍胸口,贴身收着。
梅先生道,路上小心。
客栈二楼,那间屋子的灯还亮着。
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城北走去。
走到半路,他忽然觉得不对。
身后,似乎有一道影子,远远地跟着他。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巷口停住了。
苏洵握紧了袖子里藏着的匕首,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巷口的人影,转身走了。
这一趟江南之行,只怕没有他想的那么容易。
三日后,梅先生托人送来一封信,说江南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他的老友在扬州城外一个叫清水镇的地方等他。信里还附了一张地图,标了清水镇的位置,又写了一个接头暗号——那老友在镇口开着一间茶馆,招牌上写着清风茶舍,苏洵去了,报上府城苏老爷家来的这七个字,他自然会认。
苏洵把信看了一遍,记在脑子里,又把信烧了。
他拿着告假的文书,去了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值房。掌院学士姓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看了他的文书,问:苏修撰,你这一告,要告多久?
回大人,苏洵道,晚辈自小在南边长大,京城的水土,一直有些不服。这几日天气炎热,晚辈头昏脑涨,实在撑不住了,想回乡将养将养。少则两月,多则三月,便回衙门当差。
年轻人,孟学士摇了摇头,身子骨要紧。去吧,好好养病。翰林院的事,我让旁人先替你担着。
多谢大人。
回乡探亲。苏洵道。
回乡好。掌柜的道,人这一辈子,不管走多远,总得回老家看看。
苏洵付了钱,拿着笔砚,回了客栈。
孙裕正在屋里等他。见他回来,孙裕道:苏兄,你去哪儿了?我等你半天了。
买了点东西。苏洵把笔砚放下,孙裕,我有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我要出一趟远门。苏洵道,少则一月,多则两月。
去哪儿?
江南。苏洵道,有一桩要紧的事,我得亲自去办。
孙裕看着他,半晌,道:是不是跟秦万山有关?
苏洵没有否认。
苏兄,孙裕道,你去江南,我不拦你。可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能去。苏洵道,你还得在国子监听讲。你爹的案子刚平反,你如今是朝廷的监生,前程要紧。
前程要紧,你的命更要紧!孙裕急道。
我不会有事的。苏洵道,我又不是去打架。我是去见一个人,问他几句话,就回来。
那万一……
没有万一。苏洵道,你听我说,我走了以后,你该上监听讲就去上监听讲,该读书就读书。我留给你的那封信,你收好。要是我一个月后还没回来,你就把信交给赵老大人。
孙裕看着苏洵,嘴唇动了动,终于道:好。我听你的。可你得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我答应你。
那你什么时候走?
今夜就走。苏洵道,夜路好走,不引人注目。
孙裕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他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包袱,塞给苏洵:这是我在京城买的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点碎银子,你路上用。
苏洵接过包袱,掂了掂,道:多谢。
你我兄弟,说这些做什么。孙裕道。
当夜,苏洵换了身布衣,把官服留在客栈,只带了一个包袱、一方砚、一支笔,还有贴身收着的账册和木匣子,趁着夜色,出了城。
京城南门,夜里的守门兵丁查得不严。苏洵混在一队赶夜路的商队里,出了城,一路往南。
走了七八日,到了扬州地界。
清水镇是个小镇,一条青石板路,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一炷香。镇口果然有一间茶馆,招牌上写着清风茶舍四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斑驳了。
苏洵在茶馆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进去。
茶馆里没什么客人。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坐在柜台后头打瞌睡。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苏洵一眼:客官,喝茶?
来碗茶。苏洵道。
什么茶?
龙井。
没有。
那来碗毛尖。
也没有。汉子道,小店只有粗茶,客官喝不喝?
苏洵道,粗茶有粗茶的滋味。
汉子给他倒了一碗茶。苏洵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道:掌柜的,我是府城苏老爷家来的。
汉子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苏洵,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压低声音道:苏老爷家?哪个苏老爷?
苏敬之苏老爷。苏洵道,天圣三年进士,做过工部员外郎。
你叫什么?他问。
苏洵。苏洵道,苏敬之是我爹。
汉子的手,抖了一下。他看着苏洵,眼神复杂,半晌,才道:你爹……我见过。十三年前,我在漕运衙门做书吏,见过他一面。
我爹那时候,去漕运衙门查账?
不是查账。汉子道,是查人。你爹那时候,正在查河工银子的去向,查到漕运衙门头上,就来问了几句话。我当时就觉得,这位苏大人,是条汉子。可惜……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后来呢?苏洵问。
后来,你爹就出了事。汉子道,他被下了狱,死在狱中。我们漕运衙门的人,都知道他是冤枉的。可没人敢说。那阵子,凡是跟你爹沾过边的人,都被盘查了一遍。我胆小,就辞了差事,回乡种地了。
那封信,是你写给梅先生的?
汉子道,我这些年,一直记着你爹的事。可我一个庄稼汉,什么也做不了。前些日子,梅先生写信来,说你的案子查到你爹当年的事了,问我还记不记得当年漕银的事。我说记得。他就说,你要来见我。
苏洵看着汉子,道:先生肯作证吗?
汉子沉默了很久,道:你爹当年,是被冤枉的。这个证,我作。可我有一个条件——你得保证,我和我一家老小的安全。
我保证。苏洵道,只要案子能翻过来,朝廷会护着你。
那好。汉子道,你问吧。你爹的事,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苏洵从怀里取出账册,翻开,指着其中一页:先生请看,天圣五年,这一笔河工银子,数目是八万两,经手人是。这个,是不是秦万山?
汉子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你怎么知道?
这笔银子,就是从漕运衙门划出去的。汉子道,当时,户部下了批文,说河工急用,从漕银里挪八万两。批文上盖的,是户部的印。可经办的人,是秦万山身边的亲随,姓贺,叫贺庆。
贺庆?
汉子道,贺庆是秦万山的奶兄,跟了秦万山几十年,秦府的事,都是他在办。那八万两银子,就是他从漕运衙门领走的。我亲眼看见的。
苏洵的手指,在账册上那一页,轻轻划过。
先生,他道,这件事,除了你,还有别人知道吗?
汉子道,当时经手的,还有漕运衙门的一个书吏,叫刘三。他后来也辞了差事,回了老家。前年,我听说他病死了。
那贺庆呢?
贺庆还活着。汉子道,他在秦府,管着账房。你要是想查,可以从贺庆身上下手。
苏洵合上账册,收好。
先生,他道,多谢你。你说的这些,我记下了。
你打算怎么办?汉子问。
我要回京城,把这些证据,递到圣上面前。苏洵道。
汉子看着他,良久,道:苏公子,你跟你爹,真像。都是认准了一件事,就非做到底不可的人。
苏洵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端起那碗粗茶,一口喝干了。
先生,他放下碗,我走了。你多保重。等案子翻了,我再来谢你。
保重。汉子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清风茶舍的招牌,转身,大步往北走去。
他这一趟,没有白跑。
苏洵白天赶路,夜里宿在路边的小店里。他把贺庆的名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几百遍。贺庆,秦万山的奶兄,管着秦府的账房。他爹的账册上,天圣五年那笔八万两的河工银子,经手人是,而贺庆,就是那个替秦万山跑腿的人。
可贺庆在秦府,深宅大院,要见他,谈何容易。
忽然,他看见河堤的另一头,走过来两个人。
那两个人,也跟着他,往人多的地方走。
苏洵低着头,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他松了一口气,可心还在怦怦地跳。
秦万山,已经追到淮河了。
他得加快脚步,赶在那两个人追上来之前,回到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