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引】宋·苏轼《题西林壁》
横看成岭侧成峰,
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
只缘身在此山中。
苏洵赶到南街的时候,火已经烧了大半个时辰。
苏洵挤过去,拉住他的胳膊:程兄!
程澈没有回头,只低声道:后头库房里,还有三百匹绸缎。这一把火,烧掉的是程家两年的进项。
苏洵心里一沉。他望着那熊熊火光,想起那封信上写的腊月二十前,余党必有动作,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往上冒。腊月二十。如今才腊月十九,他们已经在动手了。
火头太大,水泼上去,滋滋地冒白烟,转眼又被火舌吞了。几个伙计披着湿棉被,想冲进铺子里抢东西,被程澈拦住了:人要紧!东西没了可以再挣,人伤了,拿什么赔?
那几人红着眼退回来。有个年长的掌柜蹲在地上,抱着头哭起来:那批货……那是年前要交京城的货啊……
程澈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掌柜的,人没事就好。货没了,我程澈认栽。
掌柜的抬起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程兄,你看这里。苏洵指着那处烧痕,火不是从外头烧进来的,是从这墙角先着起来的。若是走水,火头该从梁上起;这样从墙根往上烧的,是有人泼了油。
程澈蹲下来看了看,脸色更沉了几分。
库房的锁是锁着的。程澈哑声道,后门也是从里头闩着的。这场火,是从里头发起来的。
苏洵一怔:从里头?
有人先一步进了库房。程澈把铜锁扔进灰里,泼了油,点了火,再从后门出去。后门被闩上,是事后做出来的假象。他抬起头,眼睛通红,苏兄,这不是天灾,是纵火。
苏洵沉默了片刻,道:报官。
报官有什么用?程澈苦笑道,纵火的人早跑了。府衙来查,查来查去,还不是查不出个所以然。孙家的事,范学官已经结了案,官面上的人,谁还想沾这个晦气?
那就这么算了?
不算,又能如何?程澈道,苏兄,我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可如今咱们手里没有证据,拿什么去告?一张嘴,空口白牙,告谁?
苏洵没有再说话。
走了一段路,程澈忽然开口:苏兄。
昨夜那封信,你还带着吗?
带着。
回去之后,让我再看一遍。程澈道,梅写的是余党必有动作。今日的事,算不算动作?
苏洵想了想,道:
那他说的别的话,也值得信。程澈道,他说账册还在孙家夫人手里。若是这样,孙家夫人拿着账册,到底要做什么,咱们心里得有个数。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程澈又叹道:我程家在南街做了二十年的生意,从来没出过这样的事。孙家这一手,是想让我程家断了根啊。
回程家的路上,苏洵问:程兄,绸缎庄的损失,能估出个数来吗?
程澈沉默了一会儿,道:铺面是租的,烧了,房主那边要赔。库房里的货,连本带利,少说两千两。再加上年前交不了货,违约金又是一笔。零零总总,三五千两银子是要的。
苏洵心里一沉。三五千两,对程家这样的商户来说,虽不至于伤筋动骨,却也是一大笔血汗钱。
这笔账,我记在孙家头上了。程澈道,声音不高不低,等查出来是谁放的火,这一把火,我要他们连本带利地还。
回到程家,天已经大亮。程浚一夜没睡,站在门口等他们,见他们回来,眼眶一红,扑上来:哥!铺子……铺子真的烧了?
程澈拍了拍他的肩:烧了。人没事就行。他顿了顿,道,你先去歇着,我有事同苏兄商量。
程浚抹了把眼泪,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程家的老管家和几个伙计都在正堂外头候着,见程澈回来,都围了上来。老管家颤声道:东家,铺子里的人……
人都没事。程澈道,昨夜巡夜的张四和陈二,有没有受伤?
没有。老管家道,就是张四吓得不轻,说是夜里听见动静,起来看时,火已经从库房那边烧起来了。他喊了人救火,可火头太大,压不住。
程澈点点头:人没事就好。你去账房支几吊钱,给张四、陈二压压惊。另外,让铺子里的伙计这几日都歇着,工钱照发。
老管家应了声,带着伙计们退下去了。
程澈又叫住老管家,补了一句:另外,让张四明日去一趟城南的吴记杂货铺,替我问问吴掌柜,城南那边最近有没有生面孔出入。
老管家应下,退了出去。
程澈望着他走远,才低声道:苏兄,你说得对。孙家余党能在南街放这一把火,说明他们有人在府城里头走动。我让老周去城南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摸到他们的落脚处。
苏洵道:吴记杂货铺?
吴掌柜是程家的老交情。程澈道,他铺子开在城南,三教九流都认得几个。问他,比问别人牢靠。
两人说着,进了正堂。程澈关上门,才卸下脸上的镇定。
过了好一阵,程澈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那批绸缎,是给京城一家成衣铺子的货。年前要交,定金都收了。如今货烧了,交不出来,定金要退,还要赔违约金。这笔账,程家担得起,可伤筋动骨。
苏洵道:钱的事,总能想办法。
钱不是最要紧的。程澈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寒意,最要紧的是,这一把火,烧的是程家的胆。孙家余党今天敢烧我的铺子,明天就敢烧我的宅子。我程澈可以忍,可我不能让家里老小跟着担惊受怕。
苏洵沉默了一会儿,道:程兄,你信我吗?
程澈看着他:苏兄这话,从何说起?
这件事,是因我而起的。苏洵道,孙家余党要对付的,本该是我。他们烧程家的铺子,是要断我的依靠。若是这样,我留在程家,只会连累你们。
胡说!程澈一拍桌子,苏兄,你是我程家的客人,也是我程澈的朋友。你在我程家一日,程家就保你一日。别说这些见外的话!
苏洵心里一热,没有再说什么。
苏兄,你可知道,我程家跟孙家,是怎么结下的梁子?
苏洵道:愿闻其详。
三年前,孙家做漕运生意,想从我程家的码头上借道运货。程澈道,我爹没答应。那时候孙家刚起家,根基不稳,我爹怕惹麻烦,婉言拒了。孙家老爷当面没说什么,转头就在别处置了码头,抢了我程家一半的漕运生意。
后来呢?
后来我爹身子不好,把生意交到我手里。程澈道,我接手之后,重新盘了盘账,发现孙家这几年抢生意,靠的不是本钱,是官面上的关系。他们拿银子开路,买通了府衙的人,卡我程家的船、断我程家的货。我忍了两年,才渐渐把局面扳回来。
他顿了顿,道:这一次州试的案子,孙家栽在苏兄手里,是孙家自己找死。可孙家夫人不这么想。她认定,是我程家在背后使的力,是要把她孙家往死里整。
苏洵沉默了片刻,道:所以她恨程家,比恨我还深。
深得多。程澈道,苏兄你是外人,州试的案子审结了,你明年还要进京赶考,孙家余党未必追着你不放。可我程家是府城坐地户,跑不了、躲不开。他们要出这口气,头一个就要拿程家开刀。
所以这火,烧的是程家,也是烧给我看的。苏洵道,他们要让你知道,跟苏洵搅在一起,就是这样的下场。
程澈回过头,看着苏洵,缓缓道:苏兄,你说对了。所以,这一把火,我程家记下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厉害,孙家余党放这一把火,是想吓住我。可他们打错了算盘。
其实说起来,孙家与我,原也没什么深仇大恨。苏洵沉默了一会儿,道,州试那桩夹带舞弊案,孙老爷是主犯,人证物证俱全,铁证如山。就算没有我,换了别的考官,一样要判他的罪。可孙家夫人不这么想。她认定了是我从中作梗,要置孙家于死地。
她恨的不是你。程澈道,她恨的是那桩案子。可那桩案子是范学官审的,她动不了范学官,便把这口气,撒在了你和我程家身上。
苏洵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下去。
当天下午,程澈让账房去府衙报了案。府衙派了两个差役来,在废墟前转了一圈,问了几句话,记了记口供,便回去了。
程澈站在门口,目送那两个差役走远,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他回到正堂,对苏洵道:府衙那边,只当是寻常走水。看来孙家余党买通了人,或是府衙自己不想沾这案子。
苏洵道:差役怎么说?
说是今日天干物燥,铺子里堆的都是布匹,走水也寻常。程澈冷笑一声,天干物燥?昨夜明明下了雪,屋顶的雪还没化完,他们倒说起天干物燥来了。
那,府衙还查吗?
查什么?程澈道,他们巴不得这案子赶紧销了,好不沾孙家的晦气。孙家老爷死在狱中,尸骨未寒,府衙上下,谁还敢提孙家的事?
到了掌灯时分,程家开饭。程浚坐在桌边,扒拉着碗里的饭,吃了几口,忽然小声问:哥,咱们家,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程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道:没有的事。就是铺子走了水,运气不好。你别瞎想。
可我听见老周他们说,是有人放火……程浚道,是不是州试那案子,孙家的人来寻仇了?
程澈放下筷子,看着他:程浚,这些话,你在外头一个字都不许说。
程浚愣了一下,低下头:
咱们家的事,哥会处理。程澈的声音缓下来,你只管好好读书,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程浚点了点头,又扒拉了几口饭,忽然抬起头,认真道:哥,那我不读书了,我跟你学做生意。咱们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不能光吃白饭。
程澈笑了,揉了揉他的脑袋:你先把书读好,比什么都强。
苏洵坐在一旁,看着这兄弟俩,心里忽然又酸又暖。程家遭了这样大的事,程浚却想着要替家里分担。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程浚碗里:程小弟,你哥说得对。书读好了,才能帮得上家里。
程浚用力点了点头。
吃过饭,程澈送苏洵回书楼。走到廊下,苏洵道:程兄,我想去见一见范学官。
范学官?
州试的案子是他审的。苏洵道,孙家余党如今在府城纵火,这已经不是孙家的私事,是搅乱府城的治安。范学官若是知道,未必会坐视不理。
程澈沉吟道:范学官是主考官,州试结案之后,他的任期也快到了。这个时候,他未必愿意再沾孙家的案子。
总要去试一试。苏洵道,若他肯出面,府衙就有了压力。
程澈想了想,道:那好,你去。不过路上当心些。我怕孙家余党已经盯上你了。
苏洵点了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他回到屋里,正要换衣裳,程浚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碟子点心,放在桌上:苏大哥,你还没吃午饭呢。我让厨房给你留的桂花糕。
苏洵心里一暖,道:多谢程小弟。
程浚看着他换衣裳,小声道:苏大哥,你要出门啊?
去一趟东街,见范学官。
那……你路上当心。程浚道,昨夜的事,我哥说了,是有人故意放的火。你出门,别走黑巷子。
苏洵笑道:我省得。你也在家,别乱跑。
程浚用力点了点头,跑出去了。
苏洵换好衣裳,把州试的文书和范学官从前给他的那封手札都带上,揣进怀里。把州试的文书和范学官从前给他的那封手札都带上,揣进怀里。出门前,他想了想,又往书楼去了一趟,把那封署名的信也带上了。
确认没有人跟着,他才快步往东街走去。
范学官住在府城东街的一处小院里。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公子找谁?
学生苏洵,求见范学官。苏洵道,烦请通报一声,就说州试的苏洵,有要紧事求见。
老仆应了一声,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侧身让开:公子请进,老爷在书房等您。
书房不大,陈设简朴。一张书案,一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案上堆着几摞公文,笔架上搁着几支用旧了的笔。范学官正坐在案后看公文,见他进来,放下笔,摘下眼镜,道:苏解元来了。坐。
你说,是孙家余党纵的火?范学官道,有证据吗?
没有。苏洵道,可那封信上说得明白——腊月二十前,余党必有动作。今日正是腊月十九,绸缎庄就起了火。这时间,对得上。
一封信。范学官放下茶盏,一封信,说明不了什么。那封信是谁写的?署名?他摇了摇头,苏解元,老夫说句实话。这是谁,你我都不知道。他写的话,信得三分,便够多了。
苏洵道:学生以为,这信上的话,至少信了七分。因为孙家余党确实动手了。这信是腊月十二递到我手里的,说的是腊月二十前,余党必有动作。昨夜正是腊月十九,绸缎庄就起了火。时间,一分不差。
他一面说着,一面从怀里把那封信掏出来,双手递过去:这是那封的信,请范公过目。
范学官接过来,戴上眼镜,把信看了一遍。信纸是寻常的白纸,字迹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像是读书人写的。范学官把信翻过来,又看了看背面,道:没有落款,也没有印信。光看这字迹,看不出是谁的手笔。他把信还给苏洵,这信,你收好。往后若再递信来,也一并留着。这些信,说不定哪一日,就是证据。
范学官听着,慢慢点了点头:这么说,这个,要么是孙家余党里的人,知道他们的动向;要么,就是一直在盯着孙家的人。
学生也是这样想的。苏洵道,只是这个,学生实在想不出是谁。
想不出,就先不想。范学官道,他既然递了信,迟早还会再递。你且等着,看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他递信帮你,未必是安的好心。这个,说不定另有算计。
苏洵道:学生记下了。
范学官点了点头,又道:还有一件事,老夫也要提醒你。孙家夫人这些日子,在府城找过两个讼师,又托人往京城递过一封状子。那状子,是告你苏洵的,说你与程家勾结,构陷孙家。
苏洵一愣:告我?
告你。范学官道,状子递到转运司,转运司压下了,没有转上来。一来,州试的案子是铁案,人证物证俱全,翻不了;二来,孙家在转运司的关系,早几年就被孙老爷自己败光了,如今没人肯替她出头。
那她告我,是白告?
明面上是白告。范学官道,可她这状子一递,就等于把她自己摆在了明处。转运司压下了状子,却没有把这事压死。往后若是有人拿这状子做文章,你苏洵的麻烦,还在后头。
苏洵沉默了一会儿,道:学生记下了。
范学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苏解元,你可知道,孙家老爷在狱中,前日夜里,死了?
苏洵手里的茶盏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范学官,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死了?
死了。范学官道,死因是暴病。狱医看过,说是心疾发作,没来得及救。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可老夫派人查过,孙家老爷入狱以来,身子一直硬朗。心疾之说,怕是托词。
苏洵脑子里嗡的一声。孙家老爷死在狱中,孙家夫人还在外头四处奔走。若孙老爷不是暴病而死,那他是被谁害死的?又为什么要害死他?
范公,苏洵压低了声音,孙老爷的死,府衙是怎么定性的?
暴病身亡。范学官道,案卷上写得清清楚楚。狱卒、狱医、仵作,都签了字。人是死了,案子也销了。他顿了顿,至于他到底是真暴病,还是别的什么,老夫管不了,也不该管。苏解元,老夫提醒你一句——这件事,你最好不要深究。深究下去,惹火烧身。
苏洵沉默了片刻,道:学生明白。
明白就好。范学官道。
孙老爷一死,孙家的案子就彻底结了。范学官道,人死账销,官府不会再追查。可孙家夫人若是认定她丈夫死得冤,那她手里的账册,就成了她唯一的倚仗。她拿着账册,要么拿来换钱,要么拿来报仇。苏解元,你说,她会选哪一样?
苏洵背脊发凉:报仇。
所以,你们程家的日子,怕是要难过了。范学官道,这一把火,只是开头。他想了想,道,老夫任期将满,不日就要回京述职。走之前,能帮你的不多。但有一句话,老夫可以告诉你——孙家的账房先生,姓吴,在孙家做了二十年账。孙老爷那些见不得人的往来,他比谁都清楚。你若是想找那本账册,不妨从他身上下手。
苏洵记下了这个名字:吴账房,孙家做了二十年账的老人。
范公,他又问,这位吴账房,如今人在哪里?
孙家抄没之后,孙家上下都散了。吴账房没有离开府城,听说在城南赁了间小屋子住,替人代写书信、算算账目,混口饭吃。范学官道,他替孙家做了二十年账,孙家的底细,他肚子里装着一多半。你若去找他,他未必肯说,可你若是让他知道,孙家老爷死在狱中,死得不明不白——他多半会开口。
苏洵心里一动:范公是说……
孙家老爷待他不薄。范学官道,做主子的死在狱里,做下人的,心里未必没有一口气。这口气,你若是能挑起来,他就是你的人了。他端起茶盏,送客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苏洵起身行礼,辞了范学官。走出院门,他站在那棵老梅树下,心里翻来覆去想着两个问题:孙老爷是怎么死的?那本账册,又到底藏在哪?
他沿着东街往回走,路过一间茶铺。茶铺里坐着一桌人,正低声说着什么。他脚步放慢了些,听见一个中年汉子道:……听说了没有?孙家老爷死在狱里了。
死了?同桌的另一个汉子道,不是说判了流刑,开春才押解上路吗?
那谁知道。中年汉子压低了声音,有人说是暴病。可也有人传,说是被人做了手脚。孙家老爷在狱里,知道的事太多了。
那他婆娘呢?
孙家夫人还在外头。听说前些日子还在四处奔走,找人递状子翻案。她男人一死,孙家就剩她一个妇道人家了,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那倒也是。
苏洵听到这里,心里越发沉了。孙家夫人还在奔走,那她手里的账册,就还在。吴账房,城南……
他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他推开程家后门进去,正堂里亮着灯。程澈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本账册,见他进来,放下笔,道:苏兄回来了。范学官怎么说?
苏洵坐下,把范学官的话一五一十说了。说到孙老爷死在狱中,程澈的眉头皱了起来;说到范学官提起吴账房,程澈的眼睛微微一亮。
吴账房。程澈道,我认得他。早年间孙家做绸缎生意,从府城往京城运货,走的就是吴账房的路子。这人做事精细,账目上一文不差,孙老爷很信他。他想了想,孙家抄没之后,我听说他在城南赁了间屋子住,替人代写书信。若是去找他,倒不难找。
苏洵道:范学官说,孙老爷死得蹊跷。若是吴账房知道内情,肯开口,那本账册的下落,或许能问出来。
程澈沉吟道:可吴账房是孙家的老人,孙家待他不薄。他肯不肯对外人开口,难说。
范学官说,孙老爷待他不薄。苏洵道,做主子的死在狱里,死得不明不白,做下人的,心里未必没有一口气。明日我去城南找他,先不提账册的事,只问他孙老爷在狱中的情形。他若肯说,再一步步来。
程澈点了点头:也好。只是明日去,当心些。孙家余党既然在府城活动,城南未必没有他们的人。
我省得。苏洵道。
两人又说了几句,正要各自散了,忽然听见大门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门房老周的声音响起来:东家!外头有个小厮,说是给苏公子送信的!
程澈与苏洵对视一眼。程澈沉声道:让他进来。
门开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厮跑进来,气喘吁吁,手里攥着一封信:苏公子!有人托我把这封信交给你,说是要紧事!
苏洵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一下就变了。
信上只有一行字:
账册已现。今夜子时,城隍庙后殿,有人持账册等你。若不来,明日程家粮行,同今日绸缎庄一样。
落款,是那个熟悉的。
程澈见苏洵脸色不对,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信纸,只看了一眼,眉头就拧了起来:城隍庙。子时。
账册已现。苏洵道,他说今夜子时,城隍庙后殿,有人持账册等我。
程澈道,梅到底是何方神圣?先是递信提醒孙家余党要动手,如今又说账册现了。他一个在暗处的人,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也想不通。苏洵道,可他前头说的,都应验了。
程澈把信纸折起来,在灯下又看了一遍,道:苏兄,你打算去?
苏洵道,他若真有账册,这正是我一直在找的东西。有了账册,孙家夫人就没了倚仗,程家的祸事,也就解了一半。
若是圈套呢?程澈道,城隍庙后殿,子时,黑灯瞎火。万一埋伏了人,你一个人进去,不是送死?
苏洵沉默了片刻,道:我也想过。可他前头两次递信,一次提醒,一次报信,都做的是帮我的事。若他要害我,不必费这些周折。
人心隔肚皮。程澈道,信上写的,未必是真话。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程澈忽然道:这样吧。子时,我陪你去。城隍庙后殿,我藏在暗处,你先过去。若是平安无事,我再现身;若是有人埋伏,我也能接应。
苏洵想了想,道:
还有。程澈道,去之前,把吴账房的住址问清楚。若是城隍庙那边拿不到账册,明日就去城南找吴账房。两条路,总有一条走得通。
苏洵点了点头。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站起身来,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程兄,他忽然道,你说,这个,会不会就是吴账房?
程澈一愣:怎么说?
吴账房在孙家做了二十年账,孙家的底细他最清楚。苏洵道,孙家夫人手里有没有账册、账册藏在哪里,他知道得最明白。他若是想替旧主报仇,又不敢明着来,便借我的名义,把孙家余党的动向一条条递过来——也说得通。
程澈想了想,道:有几分道理。可他若真是吴账房,为什么要挑今夜,在城隍庙后殿见面?当着面把账册交给你,岂不是把自个儿也搭进去了?孙家余党若知道是他泄的底,头一个饶不了他。
所以,也许他不是吴账房。苏洵道,也许,他是孙家余党里的人,起了异心;也许,是别的什么人。猜不透。可不管他是谁,今夜去一趟,总能见到真章。
程澈沉吟道:好。我让老周备两盏灯笼,再带一根哨棒。你骑我的马去,到了城隍庙,先把马拴在庙前的槐树下,我从后街绕进去。
城隍庙在府城北街,离程家隔着小半个城。今夜子时,他要去赴一个陌生人的约,赌一本不知真假的账册。
程澈出去了一会儿,又折回来,手里多了一根哨棒和一盏灯笼。他把灯笼放在桌上,道:灯笼里我多放了一根蜡。城隍庙后殿若是黑,你点上这盏灯,隔着老远就能看见。
苏洵接过灯笼,掂了掂,道:程兄,有劳了。
说这些做什么。程澈道,你在我程家住这些日子,我程澈把你当兄弟。兄弟有事,我自然要搭把手。他顿了顿,又低声道,苏兄,今夜若是真拿到账册,你千万别跟那边的人多纠缠。拿了东西,转身就走。账册要紧,你的命更要紧。
苏洵心里一暖,点了点头。
苏洵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他把信纸举到灯前,透过光,想看清那涂掉的字迹。可灯光太暗,只隐约看见几道笔画,认不出是什么字。
他放下信纸,在心里把这几道笔画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忽然,他愣住了——那涂掉的痕迹,笔画横平竖直,像是写了一个字。
官。
孙家的账册,牵扯到官面上的人?
子时已过,灯却未熄。苏洵把那一个“官”字在心里又念了一遍——孙家的账册既牵到了官面上,这把火,便不是程家一户能压下的了。他握紧怀里的信,忽然觉得,明日该去城南走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