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引】宋·林逋《山园小梅》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尊。
天圣七年,暮春。程府的雅集,就定在这一日。
阿福趴在墙头看了一会儿,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跑回屋里道:“公子,前头今日可真热闹,廊下摆了十来张桌子,花也换新的了。听说顾家的大公子也要来。”
苏洵正在抄书,头也没抬,道:“人家热闹人家的,与我们不相干。”
阿福道:“公子,您就不想去看看?听说雅集上有好多珍本,还有人当场作诗。”
苏洵把笔搁下,道:“想去的法子有的是。可我想去的时候,自然能去。不是这会儿。”他顿了顿,“昨日那页《左传》,让你背的,背了没有?”
阿福脸一垮,道:“公子,今儿这么好的日子,您还考我……”
苏洵道:“日子好不好,跟背书有什么相干?背。”
阿福苦着脸坐到廊下,翻开那页书,念道:“晋侯、秦伯围郑,以其无礼于晋……”念了两句,卡住了,又从头念。
苏洵在屋里听着,也不打断。等阿福念到第三遍还是卡在同一处,他才道:“‘且贰于楚也’。下一句。”
阿福一拍脑袋,道:“对对对,且贰于楚也!公子,这‘贰’字是什么意思?”
苏洵道:“就是离心离德,一门心思向着别处。郑国夹在两头,谁也不敢得罪,反倒让谁都不放心它。”
阿福道:“那郑国也挺难办。夹在大国中间,可不得小心翼翼。”
苏洵道:“难办是难办。可只要自己站得稳,谁来了,也撼不动它。”
阿福没听懂这话里的意思,只当公子在说书。他接着念下去,这回顺溜了不少。
管家凑上来,低声道:“大公子,顾家回话了。顾公子今日亲自来,还带了诗稿。”
程浚点了点头,道:“顾家来了几位?”
管家道:“就顾公子一位,另带了两名长随。说是顾老爷身子不适,走不开,让公子代为致意。”
程浚道:“知道了。花厅那套《蜀中诗存》,摆出来没有?”
管家道:“摆出来了,就搁在案上最显眼的地方。”
漱玉轩里,晚翠一早起来替程澈梳头。镜子里,程澈眉目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喜色。
晚翠道:“小姐,大公子传话来,说今日雅集,让您也去前头坐坐。说是顾家的女眷也要来,怕您一个人闷。”
程澈道:“顾家女眷?哪个顾家?”
晚翠道:“成都顾氏。听说今日来的,是他们家大公子,单名一个知字,在州学读书,诗做得极好。大公子还特意让人把他前年刻的诗集找了出来,放在花厅里。”
程澈听了,没说话,只把一根素银簪子从妆匣里拣出来,插进发间。
晚翠试探道:“小姐,您去不去?”
程澈道:“兄长让我去,我自然去。一桌子的热闹,我坐一坐就回来。”
她站起身,对着镜子理了理衣襟,道:“衣裳不必挑新的,就穿那件月白的。不扎眼。”
她说完,自己先顿了一下。月白——前几日苏公子托阿福送来的那两卷书,就是用月白的绢子包着的。她记得那绢子边角磨得起毛了,却洗得干干净净。
晚翠没听出什么,只应了一声,替她把那件月白褙子取了出来。
程澈换好衣裳,在镜前站了一会儿,道:“走吧。”
巳时过半,客人们陆续到了。程家门房唱名,一声一声传进来:“眉州沈氏二公子到——”“蜀中陆氏三公子到——”“成都顾氏顾公子到——”
顾知章进门时,程浚亲自迎到阶下。他二十出头,生得眉目清朗,一袭青绸直裰,腰间只坠一枚素玉,举止斯文,先拱手道:“程兄,久仰。家父身子不适,嘱咐小弟代为致意,改日再亲自登门赔罪。”
程浚笑道:“顾世伯客气了。顾兄远道而来,里面请。”
两人并肩走进花厅,寒暄落座。花厅里早已坐满了人,众人见顾知章进来,都起身见礼。顾家在蜀中士林里名声极响,诗书传家三代,如今虽不如前朝显赫,提起“成都顾氏”,仍没人敢小看。
程浚引顾知章在首席坐了,亲自替他斟茶,道:“顾兄在州学,近来可有新作?听说去岁秋闱,顾兄那篇《问天》传遍蜀中,连京里都有人抄了去。”
顾知章道:“程兄过奖。那不过是少年意气之作,经不起推敲。倒是听说程府学堂里人才济济,今日雅集,怎么不见贵府子弟作陪?”
程浚道:“学堂里都是些毛头小子,怕冲撞了贵客。今日只咱们这些熟识的,赏赏花,品品诗,松散松散。”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顾知章听了,也没再问,只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
花厅东侧设了屏风,女眷们坐在屏风后头。程澈到时,席上已经坐了几位夫人,正拉着家常。见她进来,一位太太笑道:“程家姑娘越长越标致了,今儿这身月白,衬得跟朵水仙花似的。”
程澈笑着见礼,道:“婶子取笑了。我不过怕晒,拣了件素净的穿。”
程澈落座不久,一位穿藕荷色褙子的太太便凑过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回,道:“程家姑娘出落得越发好了。听说顾家那位公子,今儿也来了?”
程澈道:“方才听管家说,是来了。”
那太太道:“那可是成都顾氏的大公子,名门之后,州学里数一数二的人物。你兄长好眼光,替你寻的这门亲,打着灯笼也难找。”
另一位太太接口道:“可不是。我娘家跟顾家沾着点亲,听说顾公子房里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一心只念书。这样的女婿,搁在谁家,都是抢着要的。”
程澈笑了笑,道:“婶子们说笑了。侄女今儿是来陪婶子们说话的,什么亲不亲的,我可接不住这话。”
那太太笑道:“小姑娘脸皮薄,不说就不说。横竖你兄长心里有数,早晚有你点头的时候。”
席间有人提议行酒令,有人起哄叫顾知章先作一首。顾知章推辞不过,想了想,念道:“一庭花气晚来清,半卷帘栊月自明。莫道春深留不住,檐前燕语已多情。”
满座喝彩。程浚抚掌道:“好一个‘檐前燕语已多情’,顾兄这诗,胜在收得巧。”
屏风后头,几位夫人也连连点头,有一位凑到程澈耳边道:“姑娘,你看这顾公子,人物、才学、家世,样样都是顶尖的。你兄长替你相看的,可真是没得挑。”
顾知章道:“今日是程兄做东,我抛砖引玉就够了,还是请程兄来一首。”
程浚摆手道:“我这些年在账本子里打滚,早把诗都忘光了。诸位莫要难为我。”
众人哄笑,席间一时热闹非常。
酒过三巡,程浚起身道:“光喝酒没意思。我前日翻出几卷旧诗稿,正想请各位指教。”说着朝管家使了个眼色。
管家会意,捧出一摞诗稿,送到各席上。顾知章接过一卷,翻开看了两页,道:“这是程兄的手笔?”
程浚道:“不是我,是我府上一名学生平日练笔之作。这孩子性子闷,不肯拿出来示人,我瞧他写得还算端正,今日借花献佛,请各位点评点评。”
屏风后头,程澈听见这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她认得那卷诗稿——纸是苏洵惯用的那种粗黄纸,边角裁得整整齐齐,字迹一笔一划,端方内敛。
顾知章低头看了几页,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翻着,翻到中间一页,忽然停住了。他把那页纸凑近了些,又看了一遍,半晌没说话。
程浚道:“顾兄觉得如何?”
顾知章斟酌道:“笔力还嫩些,用字也欠锤炼。但……”他顿了顿,“这首诗的立意,不像是寻常少年能有的。”
他念道:“‘孤松立涧底,霜雪自年年。不向春风舞,根深已及泉。’”
满座静了一瞬。
一位老者捋须道:“好个‘不向春风舞’。如今这些后生,个个争着往春风里凑,能写出这一句的,倒真是少见。”
程浚笑了笑,道:“小孩儿家不知天高地厚,胡乱写的,让诸位见笑了。”
顾知章又翻到另一页,看了半晌,道:“程兄,这一首也好。‘野渡无人舟自横’,本是韦苏州的名句,他这一句脱胎于此,却用得自然,不落痕迹。”
程浚道:“顾兄好眼力。这孩子读书杂,韦苏州、杜工部都爱,就是性子拗,不肯走前人旧路,总想自己辟一条道出来。”
顾知章道:“肯自己辟道的,才是真读书人。如今州学里那些学生,个个捧着时文范本,把前人的句子拆碎了揉进自己文章里,看着花团锦簇,细看全是别人的骨头。程兄府上能养出这样的学生,是程兄的福气。”
程浚笑道:“顾兄过誉了。”
他嘴上说着谦辞,眼底却看不出几分笑意。他今日把这首诗摆出来,本意是想让顾知章看看程府学堂的功底,替自家添几分体面。可顾知章这一句“不像是寻常少年能有的”,夸得太实在,反倒让他心里不是滋味。
屏风后头,程澈垂着眼,指尖轻轻在茶盏沿上划了一圈。那首诗她早读过,纸边还留着苏洵改过的墨痕。孤松、涧底、霜雪、春风——她比谁都明白,他写的是什么。
晚翠凑过来,低声道:“小姐,苏公子的诗,前头那些人夸呢。”
程澈道:“听见了。诗是好诗,搁在这样热闹的席面上,倒显得委屈了它。”
外头顾知章又翻了几页,忽然问程浚:“程兄,这位学生,今年多大了?在府上读了几年书?”
程浚道:“二十岁,在府上读了年把。”
顾知章道:“难得。程兄府上果然藏龙卧虎。不知这位学生今日可在?能否请出来一见?”
程浚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道:“他今儿告了假,到城外访友去了。改日有机会,再让他拜见顾兄。”
顾知章听了,也没追问,只道:“那倒是可惜了。”
这话说得客气,可程澈在屏风后头听着,心里雪亮。兄长那句“告了假”,是现编的。苏洵这会子,多半正坐在西院那棵老槐树底下抄书,连前头来了几匹马都不知道。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出的闷。这一屋子的人,捧着酒盏,赏着花,品着诗,赞着那首“孤松”,没有一个人知道,写下那首诗的人,正被这座府邸最体面的规矩,隔在最冷清的一角。
那位穿藕荷色褙子的太太又开了口,道:“程家姑娘,你平日里读不读书?”
程澈道:“略认得几个字,比不得婶子们腹有诗书。”
那太太道:“我听说顾家那位公子,最重才学。若是娶个目不识丁的,他怕是连话都懒得说。姑娘你既然识字,回头见了他,不妨多说说诗词,他必定欢喜。”
程澈道:“侄女那点子学问,糊弄自己都不够,哪里敢在顾公子面前献丑。”
她这话说得客气,席上众人都笑了。程澈也跟着笑,心里却淡淡的。她见过真正有学问的人是什么样——那个人不会拿学问当梯子,也不会把诗念给满席的人听。那个人写诗,只给自己看。
她站在花影里,正要伸手去够一朵开得最高的,身后忽然有人道:“程姑娘?”
程澈转过身,见顾知章站在廊下,离她四五步远,拱手道:“在下顾知章。方才席上人多,一直没寻着机会拜见姑娘。”
程澈福了一礼,道:“顾公子客气。我听兄长说起过公子,说公子在州学里,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顾知章道:“程兄过奖了。”他顿了顿,“方才那卷诗稿,姑娘也看过了?”
程澈道:“隔着屏风,听诸位念了几首。”
顾知章道:“那首《孤松》,姑娘觉得如何?”
程澈想了想,道:“诗是好诗。只是孤松长在涧底,旁人看着是可怜,它自己未必这么觉得。”
顾知章怔了一下,道:“姑娘这话,倒比诗本身还耐琢磨。”
程澈道:“我胡乱说的,公子莫怪。”她福了福身,“席上还等着呢,公子请。”
席上又行了两轮酒令,有人作诗,有人射覆,闹到未时,才渐渐散了。程浚送客送到大门,顾知章临上车前,忽然回头道:“程兄,今日那卷诗稿,不知可否借小弟回去抄录一遍?”
程浚一怔,笑道:“几篇不成气候的东西,顾兄若喜欢,回头我让人誊一份送到府上。”
顾知章道:“那便多谢程兄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位学生,若有机会,程兄定要带他来见我。”
程浚脸上的笑纹没变,应道:“好说,好说。”
管家小心道:“大公子,顾公子似乎对那诗稿很上心……”
程浚道:“我知道。”他转过身,往府里走,脚步不快不慢,“你让西院那边,这几日把门户看紧些。顾公子若再有帖子来,先送到我书房,别惊动旁人。”
晚翠低声道:“小姐,顾公子方才走的时候,特意朝这边看呢。”
程澈道:“看了就看了。人家是客,多看两眼主家的园子,也是常事。”
晚翠端了茶来,道:“小姐,您今儿累着了吧?”
程澈道:“倒也不累。就是脸上的笑,比一年的都多。”她接过茶,喝了一口,忽然道,“晚翠,你说,一个人若是一辈子都要这样笑,是不是也挺没意思的?”
晚翠道:“小姐说的哪里话。您是程家嫡出的小姐,往后的日子,只有越过越好的。”
程澈没再说话。她看着窗外那树海棠,花瓣已经落了大半,枝头结出小小的青果来。
西院里,苏洵并不知道前头发生的事。他抄完了书,又把昨日策论里两处不通的地方改了改,抬头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阿福趴在墙头又看了一眼,跳下来道:“公子,前头散席了。听说顾家公子还问起您呢,大公子说您访友去了。”
苏洵道:“嗯。”
阿福道:“公子,您就不怕大公子把您那卷诗稿送给顾家,回头人家知道了您的身份,说您攀附?”
苏洵把笔搁下,道:“诗稿是死物,谁拿去,它都是那几行字。攀附不攀附,不在稿子,在人心。”他顿了顿,“阿福,去把灶上那半坛子腌菜看看,该换水了。”
傍晚时分,赵守拙来了。他今日没赴雅集,穿一身灰布衫,手里拎着两尾鱼,一进门就道:“苏兄,灶上还有火没有?我买了鱼,今儿在你这里蹭一顿。”
苏洵道:“火是有的,鱼我可不会杀。”
赵守拙笑道:“我会。你只管烧水。”他撸起袖子,蹲到井边收拾鱼,一边收拾一边道,“前头雅集你去了没有?”
苏洵道:“没去。”
赵守拙道:“我猜你就没去。我也没去,那等场合,坐一晌午,脊梁骨都是酸的。不过我路过花厅,听了两耳朵——今儿顾家那位公子,可是出了大风头。”
他把鱼鳞刮得哗哗响,道:“成都顾氏,听说过没有?他们家大公子顾知章,州学里数一数二的人物。今儿在席上作了一首诗,满座叫好。程大公子还把你那卷诗稿拿出去给人家看了。”
苏洵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道:“我的诗稿?”
赵守拙道:“就是那卷《孤松》——你压在枕头底下那本。程大公子让人誊了一份,送到席上去了。顾公子看了,夸了好几句,说想见见你。程大公子说你访友去了。”
苏洵没说话,把手里那根柴火搁下,道:“他把我那卷诗稿,当着那么些人,念出来了?”
赵守拙道:“可不是。满座的人都在那儿品评。有人说好,有人说嫩,热闹得很。”
苏洵沉默了一会儿,道:“那卷稿子,是我上个月整理旧作时誊的,本想寻个机会送出去投卷。他倒替我省了这趟脚程。”
赵守拙看了他一眼,道:“你不生气?”
苏洵道:“气什么?稿子是他让人誊的,署名也没署我的。我一个字没少,还白得了个评语。要是气这个,我这几年早气死了。”
赵守拙把鱼收拾干净,拿水冲了冲,道:“我瞧你是真不生气。那就好。我原怕你心里堵,特意买了鱼来开解你,白费我这条鱼了。”
苏洵道:“鱼都刮了鳞了,还怕没人吃?”
两人都笑起来。灶上水开了,赵守拙把鱼下锅,又切了块姜丢进去,盖上锅盖,道:“对了,还有一桩事,我拿不准要不要告诉你。”
苏洵道:“你说。”
赵守拙道:“我听说,程大公子这回请顾家来,不单是赏春。顾家有位姑娘,跟程家姑娘年纪相仿,两家似乎有意结亲。今儿席上,顾公子还特意往屏风那边看了好几眼。”
赵守拙道:“你怎么不说话?”
苏洵道:“顾家的事,与我有什么相干?”
赵守拙道:“你真听不明白?程大公子请顾家来相看,相看的不是顾家姑娘——是程家姑娘。他是想替程澈姑娘说门亲事,找的正是成都顾氏这门亲。”
灶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映在苏洵脸上,明一阵暗一阵。他慢慢道:“那是程家的家事。我管不着,也不该管。”
赵守拙道:“你当真觉得与你无干?”
赵守拙见他油盐不进,索性把话挑明了:“我打听过了。顾家那位姑娘,是顾知章的胞妹,比程姑娘小一岁,性子温顺。程大公子想结的,是程顾两家的亲——让顾知章娶程澈姑娘。”
赵守拙道:“顾家在蜀中士林里的根基,你是知道的。程家这几年在官场上不大顺当,族里读书出息的子弟也不多。程大公子这步棋,既想给程家添门助力,也想给程澈姑娘寻个靠得住的归宿。”
他顿了顿,道:“论理,这是程家的家务事,我一个外人,不该多嘴。可我瞧着你——苏兄,你我相交一场,有些话不说,我心里过不去。”
苏洵道:“赵兄请讲。”
赵守拙道:“程澈姑娘若是真许了顾家,你在这府里,往后就更难了。程大公子如今已经把你当眼中钉,防你跟防贼似的。他再把妹妹许出去,断了这条线,你在程府,就真是一步也走不动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苏洵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在这府里,本来也没想过要往哪儿走。读书,是我自己想读;写诗,是我自己想写。旁人的事,旁人的路,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赵守拙叹了口气,道:“我就是怕你这话。你什么都看得开,什么都不争。可我总觉着,你这样,心里头苦。”
苏洵道:“苦不苦的,日子总得过。”
苏洵把烧火棍搁下,道:“我如今站在人家檐下,吃的穿的,都是程家给的。程家要替自家姑娘议亲,天经地义。我若因为这事寝食难安,那才是辜负了人家收留之恩。”他顿了顿,“鱼好了,起锅吧。”
赵守拙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他把鱼盛起来,又下了把青菜,两人就着半碟腌萝卜,把一锅鱼吃得干干净净。
他回屋,点上灯,把那卷旧诗稿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稿子还在,封皮上他亲手题的“孤松”两个字,墨色已经有些发暗了。他翻到《孤松》那一页,指尖在“不向春风舞”一行字上停了停,又轻轻合上,放回原处。
他不是不放在心上。只是有些话,搁在心里,比说出来体面。
灯花爆了一下,又静下去。苏洵把诗稿放回枕头底下,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
他想起白日里阿福说的话。顾家公子问起他,大公子说他访友去了。这话听着客气,底下的意思他听得懂:程浚不愿他出现在顾知章面前。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守己安分。
写完了,又觉得这四个字太冷。他添了一笔,把“安分”划去,改成“守己守心”。
他盯着那八个字看了一会儿,又提笔在后面添了一行小字:春风不度,涧水长流。孤松立处,即是天地。
写罢,他把纸折起来,压在砚台底下。没有点灯去照,也没有再看第二遍。有些话,写出来,就是为了让它烂在纸里。
窗外起了风,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他吹灭灯,躺下,合上眼。
他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漱玉轩里,灯已经点上了。程澈卸了钗环,换了家常的衣裳,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
晚翠端了盏热茶进来,搁在她手边,道:“小姐,今儿席上那顾公子,您瞧着怎么样?”
程澈道:“什么怎么样?”
晚翠道:“奴婢瞧他生得斯文,说话也客气,学问又好人品又好。大公子替他铺了这么些路,小姐您心里,就没个计较?”
程澈把书合上,道:“晚翠,你今儿话多。”
晚翠道:“奴婢是替小姐着急。今儿席上那几位太太,话里话外都在问顾家的亲事,说两家若是能结,是一桩顶好的姻缘。大公子那边,八成也是这个意思。”
程澈沉默了一会儿,道:“顾公子确实样样都好。学问好,人品好,家世也好。”
晚翠道:“那小姐……”
程澈道:“可样样都好的人,天下多得是。我只想嫁一个,我心里愿意的人。”
晚翠急道:“小姐,您怎么又绕回去了……”
程澈道:“我没绕。我今儿听他在席上念那首诗,忽然想明白一件事。”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黑沉沉的夜色,“他那首诗,句句都是给席上的人听的,工整、漂亮、挑不出错。可我听着,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晚翠道:“那苏公子的诗呢?”
程澈道:“苏公子的诗,不给人听。他写那首《孤松》的时候,没想过要念给谁听,也没想过要在什么席面上出风头。他就是那么个人,想明白了,就写下来了。孤松长在涧底,霜雪压着,年年岁岁,他写的是他自己。”
晚翠道:“奴婢听不明白。可奴婢明白一件事——小姐心里那杆秤,从来就没歪过。”
程澈笑了一下,道:“你倒是比我还会说话。”
晚翠收着茶盏,道:“那顾家那头,小姐打算怎么回?”
程澈道:“兄长没明说,我也不必急着回。他今日请顾家来,头一遭,不过是探探路。等他把话挑明了,我再回也不迟。”
她顿了顿,道:“晚翠,今儿厨房做的桂花糕,还剩没有?”
晚翠道:“还剩一碟,奴婢收在橱里了。”
程澈道:“你拿油纸包了,送到西院去。”
晚翠一愣,道:“小姐,您这是……”
程澈道:“前几日苏公子托阿福送了两卷抄好的书来,说是借我读的,里头夹了一页纸,写着几处批注,替我校对了一处错字。我还没谢他。这点心,算是我回的人情。”
晚翠道:“小姐,夜里往西院送东西,若是叫大公子的人瞧见……”
程澈道:“你从后园的小门走,绕一段路,不打灯笼。送到了就回来,别多待。”
晚翠犹豫了一下,还是应道:“是。”
她拿油纸把桂花糕包好,又用帕子在外头裹了一层,揣进怀里,悄悄从后园的小门溜了出去。
晚翠走后,程澈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她把今日席上那些话又想了一遍,忽然笑了笑,自言自语道:“孤松长在涧底,旁人看着是可怜,它自己未必这么觉得。”这话是说给顾知章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月亮还没上来,园子里黑黢黢的。晚翠沿着墙根走,脚步放得极轻。穿过那片竹林时,她忽然听见前头有脚步声,吓得贴住墙根,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从竹林那头过来,走得不快,像是怕惊动什么。晚翠屏着气,借着竹影的缝隙往外看,认出那是程浚身边的长随德全。
德全手里提着一盏蒙了布的灯笼,只透出豆大一点光,走到岔路口,站住了。他朝西院的方向望了望,又朝后园这边望了望,停了一会儿,才转身往书房那边去了。
晚翠等那脚步声彻底远了,才从墙根底下慢慢直起身来。她怀里那包桂花糕还温着,手心里却全是汗。
她咬了咬牙,到底还是顺着墙根,一步一步,朝西院的方向摸了过去。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门闩“哗啦”一声响,门开了一道缝。阿福探出半个脑袋,借着屋里透出的光,认出是她,愣了一下:“晚翠姐姐?”
晚翠把怀里的桂花糕递过去,压低声音道:“小姐让我送来的。你收好,别声张。”
西院里,苏洵从屋里走出来,看着阿福手里的油纸包,道:“谁送的?”
阿福道:“晚翠姐姐。说是程姑娘让送来的。”
苏洵没说话。他接过那包桂花糕,油纸还带着点温热,隔着纸,能闻到淡淡的桂花香。他站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才道:“收起来吧。明儿热一热,还她一句谢。”
他转身回屋,灯影落在墙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这一夜,程浚在书房里坐得很晚。他面前摊着那卷誊抄的诗稿,顾知章今日那几句夸奖,翻来覆去在他脑子里转。他提笔,想在那诗稿上批点什么,落了笔,又写不下去。
窗外更深露重。他把笔搁下,看着那卷诗稿,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诗是好的。人,也是好的。可再好,也得有个人,把他从涧底拉上来,才算数。而那个人,不能是他程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