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引】宋·郑思肖《寒菊》
花开不并百花丛,独立疏篱趣未穷。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天圣六年,八月。程府的桂花开了。
这年桂花开得迟,往年七月底就满院甜香,今年一直挨到八月初,才在枝头绽出第一簇细小的黄花。晨钟撞响的时候,露水还挂在花瓣上,风一吹,簌簌地落了一地。
他起身,换了件素色锦袍,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镜中人眉眼清峻,无半分倦色。他看了自己一眼,转身往学堂去了。
学堂里,满堂子弟早已端坐。往日开课前那点窃窃私语,今日一丝也无。人人垂着眼,连咳嗽都捂在袖子里。
程浚端坐师位,目光缓缓扫过满堂。他的目光在末席停了一瞬。苏洵坐在那里,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脊背挺直,神色安然。
程浚收回目光,缓缓开口:“昨日论道,多有虚妄标新、离经逐异之论。治学之道,首在守正,次在修身,末在思辨。自今日始,凡立论必尊先贤古训,凡行文必守儒门义理,凡言志必合士族本分。”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向苏洵,声音平缓,可字字分明:“身居人下,当守谦卑;寄人篱下,当守分寸;求学于世,当守正统。才华可砺,锋芒不可妄露;心志可坚,偏执不可长存。”
课业过半,晨光渐盛。程浚忽然停下授课,目光淡淡落在苏洵身上,问道:“苏洵,你且解一解,何为本分?”
新规落地头几日,学堂里人人自危。从前那些爱在课上争辩的子弟,都收了声,老老实实照着古人的注疏念书。偶尔有人忍不住想发议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程浚也不多说什么。他只管按部就班地授课、批阅、讲评。有人立论出格,他便压下去;有人行文平正,他便轻轻带过。一来二去,满堂子弟都摸清了门道——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只有末席那个青衫少年,日日照常。他听课听得最认真,笔记记得最密,功课交得最早,也从不在课上多言半句。程浚批他的文章,偶尔批出几句精当的评语,他也只是垂首道谢,不多说一个字。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个月。学堂里渐渐又有了些活气,子弟们私下里也会议论——那位苏公子,倒是沉得住气。也有人撇嘴:沉得住气有什么用,还不是被晾在末席。
这些话,苏洵都听见过。他从不回头,也不接话。他心里清楚,眼下这段日子,是他给自己攒本钱的时候。
这一问平平无奇。可落在当下,就成了拷问本心的一问。满堂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末席那个青衫身影上。
苏洵缓缓起身,垂首躬身,礼数周全。他声音沉稳,不急不缓:“弟子以为,本分者,心有尺、行有度、守其位、尽其责也。身处求学之位,笃学精进,不负师长教诲,是学子之本分;身处卑微之境,守清守白,不谄不怨,是常人之本分;身处乱世,心怀正道,知行并重,是士人之本分。”
他微微一顿,声音更沉了些:“本分从来非出身所定,非阶层所限。安于贫瘠而不困于贫瘠,居于下位而不卑于本心,方是立身最真之本分。”
满堂静得落针可闻。前排几个锦衣子弟对视一眼,眼底有掩不住的惊诧。他们出身显赫,自问被这般当堂紧逼,未必答得出这样既有礼数又有风骨的应答。
这番话说完,满堂半晌无人出声。末席附近坐着的两个旁支少年,悄悄把脊背挺了挺。他们家境平常,平日里从不敢在学堂多说半句,此刻听了这番话,心里倒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前排一位锦衣子弟撇了撇嘴,想说什么,又碍着师位上的程浚,到底忍住了。他低头翻书,指尖却在书页上无意识地摩挲,像是要把方才那番话从脑子里抹掉。
程浚眸底沉沉,良久无言。他听懂了——这少年清楚知晓世俗规矩,可从心底不肯认同。他愿意守外在的礼法,却不肯屈了内在的骨头。
良久,程浚缓缓开口:“答得尚可,义理通透,只是心有偏执。求学之人,当破私念、顺世俗,不可固守一己之思。坐下吧。”
一句“心有偏执”,温和,可像盖章一样,把苏洵所有的求真思辨,都归成了私念。苏洵神色坦然,躬身道:“弟子受教。”缓缓落座。
他不辩。口舌辩驳皆是虚妄,唯有实力立身,才是根本。
散学钟声敲响时,满堂子弟鱼贯而出,没有一个人逗留。苏洵最后一个走出学堂,在门槛前站了站。午后的阳光明晃晃的,刺得他眯了眯眼。他抬手遮了遮光,往西院走去。
路过回廊拐角,身后隐约飘来两句低语——“真敢答啊……”“这下怕是彻底……”后面的话被风吞了。苏洵脚步未停,穿过月洞门,踏上那条长满青苔的石径。
西院还是老样子。墙皮斑驳,石缸里养着几尾锦鲤,水面上漂着枯叶。他推门进书斋,放下书袋,先给案头的油灯添了一回油。
阿福早就等在院门口了。他见苏洵回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压低声音道:“公子,方才府里又传话来了,说学堂新规,往后课业批注一律按正统义理评判,标新立异者,记过。”
秋去冬来,阿福给苏洵的旧衣打了几个补丁,又翻出一床旧棉被,趁着晴天晒了晒。他一边晒被子一边嘟囔:“公子,您这衣裳都穿三年了,袖口都磨出毛边了。赶明儿我找府里管事讨几尺布,给您做件新的?”
苏洵正在廊下劈柴,头也不抬,道:“不必。能穿就行。”
阿福道:“可您这衣裳,去学堂坐着,满屋子锦衣玉带的,就您一个穿补丁的。那些人背后不定怎么嚼舌根呢。”
苏洵道:“嚼就嚼。衣裳是穿来保暖的,不是穿来给人看的。”他劈完最后一根柴,直起腰,道,“阿福,你要记住,人这一辈子,衣裳可以破,脊梁不能弯。衣裳破了,补一补还能穿;脊梁弯了,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阿福听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把被子搭在竹竿上,拍了两下,道:“公子,您这话,我记下了。”
苏洵道:“知道了。”
阿福急道:“公子,您怎么不急呢?这分明是冲着您来的!”
苏洵道:“阿福,我问你。天要下雨,你急不急?”
阿福道:“……急也没用啊。”
苏洵道:“那不就结了。程大公子要立规矩,我拦不住。可我读不读书、怎么读书,他管不着。”他推开书斋的门,道,“他立他的规,我读我的书。两不相干。”
阿福跟进去,嘟囔道:“说得轻巧。他在上头坐着,天天拿规矩压您……”
苏洵道:“压得住我的,只有我自己。”他放下书袋,道,“阿福,去烧壶水。今儿我要写东西,写到半夜。”
他坐下,铺开纸,研墨。窗外有风,吹得窗纸微微鼓动。他忽然想起方才学堂上程浚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惜才,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苏洵垂下眼,落笔。他今日的字,比往日更稳。
内宅漱玉轩里,程澈正坐在窗前看书。她面前摊着那册翻旧了的《礼记》,书脊已经磨得发白。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甜丝丝的。
晚翠端着一盏清茶进来,放在案头,低声道:“小姐,今儿学堂里的事,您听说了么?”
程澈翻了一页书,道:“什么事?”
晚翠道:“大公子当众考苏公子的功课,问他什么是本分。苏公子答了,可大公子说他心有偏执。”她小心地看着程澈的脸色,“府里都在传,说大公子这是铁了心……”
程澈放下书,道:“铁了心做什么?”
晚翠道:“铁了心要把苏公子挤出学堂去。”
程澈没有接话。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晚翠,你说,我大哥这个人,心狠么?”
晚翠想了想,道:“大公子对小姐,是极好的。”
程澈道:“是。他对我极好。所以他做的这些事,我都明白。他越是这样,我越不能跟他吵。吵起来,伤的是他的脸面,也是他的心。”她放下茶盏,道,“他说苏公子心有偏执。我倒觉得,一个人能为了心里那点对的东西,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还肯不肯低头,这才是真章。”
晚翠道:“那小姐您……”
程澈道:“我信他。”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信我自己的眼光。”
她想起去年冬天,学堂后山那株老梅开了。苏洵摘了一枝,隔墙递过来,什么也没说。她接过来,插在窗前的白瓷瓶里,养了半个月,花谢了,枝上还留着一股清苦的香气。
她想起他抄给她的那卷《古诗十九首》。他写得极工整,每一页的边角都用细麻线压得平平整整。她那时笑他:“抄书罢了,这么仔细做什么?”他认真道:“你翻着舒服些。”
这些事,一件一件,像珍珠一样串在她心里。旁人看着是寒门小子痴心妄想,她看着,却是世间最好的心意。
窗外桂花簌簌地落。程澈重新拿起书,指尖摩挲着书页。那一页上,是《礼记·大学》里“修身齐家”的篇章。她看了半晌,轻声道:“大哥守他的规矩,我守我的信。咱们各守各的,看谁先熬不住。”
午后,二伯母果然来了。她提着两碟新做的桂花糕,一碟给程澈,一碟赏了晚翠。坐下之后,先是问了问程澈的饮食起居,又夸了夸今年的桂花香,绕了半天的弯子,才终于说到正题。
“澈儿啊,”二伯母放下茶盏,道,“今儿学堂的事,你听说了吧?”
程澈道:“听说了。”
二伯母道:“你大哥也是为你好。他这人,面上冷,心里热。你说他图什么?还不是图你后半辈子过得安稳。”她顿了顿,道,“澈儿,伯母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爹去得早,这些年,你大哥又当兄又当父,把你护得跟眼珠子似的。他做这些事,伤的是他的心,可他不能不这么做。”
程澈垂下眼,道:“伯母,我知道大哥疼我。”
二伯母道:“那你……”
程澈道:“可伯母,我也想问问您。若是有一日,有人拿刀架着您的脖子,逼您嫁给一个您不喜欢的人,您肯么?”
二伯母一愣,道:“这……这怎么能一样?”
程澈道:“怎么不一样?大哥没拿刀,他拿的是规矩、是体面、是为你好。可刀子架在脖子上是疼,规矩一层一层裹上来,难道就不疼了么?”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伯母,我不是不懂事。我是把这事想透了,才不肯松口的。”
二伯母张了张嘴,半晌,长长叹了口气,道:“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犟呢。”
她走的时候,把那两碟桂花糕留下了。程澈送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过了月洞门,才收回目光。
晚翠在身后小声道:“小姐,二夫人方才眼圈都红了。”
程澈道:“我知道。”她顿了顿,道,“可我不能因为心疼她,就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那样,她往后想起来,只会更难受。”
午后,程府外院热闹起来。
程浚回主院时,案头那叠名册还摆着。他坐下,翻开第一页,指尖拂过那些规整的名字。蜀中陆氏长子、眉州沈氏三公子、成都顾氏嫡孙……每一个都是门第煊赫、品貌端方、前程可期。
他看得极慢,像要把每个名字刻进心里。看完了,他把名册合上,端端正正放回案角,又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今日雅集的观礼安排。
写到“内宅女眷观礼席”几个字时,他笔尖顿了顿。他想起程澈小时候,有一回他带她去庙会看灯,她高兴得一路小跑,他追在后面喊“慢些,别摔了”。那年她七岁,扎着两个揪揪,回头冲他笑,眉眼弯弯的。
他搁下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他重新提笔,把那几个字写完了。
门外传来轻稳的脚步声。老管家躬身进来,手里捧着一摞账册,道:“大公子,西院这个月的灯油又添了一回。照这样下去,怕是……”
程浚头也没抬,道:“添。他要读书,灯油照旧给的。”
老管家迟疑道:“大公子,您这是……何苦呢?既然要压他,又何必供着他念书?”
程浚笔尖顿了顿,道:“压,是压他的锋芒,不是断他的生路。我程家百年门风,容得下一个寒门子弟读书。他读不读得出来,是他的本事;我供不供得起,是我的气度。”他放下笔,抬眼道,“府里上下,一视同仁。这话,你传下去。”
老管家躬身道:“是。”他退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程浚已经重新低下头,提笔写字了。烛光落在他侧脸上,那眉眼间的冷峻,竟透出几分孤寂来。
蜀中士林的雅集,是程浚早半月就排布好的。水榭边摆开桌椅,茶盏精致,笔墨齐备。各家公子携书赴会,谈诗论文,好不热闹。
内宅女眷依序落座观礼。竹帘半垂,既能看清外院的盛况,又守着闺阁的分寸。程澈随长辈们坐在帘后,一身浅杏衣裙,发间一支白玉簪,温婉安静。
二伯母坐在她身边,指着帘外一位年轻公子,低声道:“澈儿你看,那是蜀中陆家的长子,年方弱冠就中了举,师从国子监祭酒。人品端方,前程无量。”
程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轻轻“嗯”了一声。那位陆公子正在水榭边与人论诗,谈吐从容,确实是个端方君子。
一位年长的姑母坐在另一侧,此时也凑过来,握住程澈的手,道:“澈儿啊,姑母是过来人。年少时谁没有过一点不切实际的念想?那都是正常的。可女子一生,终究要落到一个字上。嫁得好,一辈子安稳体面;嫁错了,纵有天大的情意,也熬不过柴米油盐、世态炎凉。”
程澈微微垂首,指尖轻轻搭在姑母手背上,柔声道:“姑母的话,澈儿都记下了。”
姑母见她温顺,又絮絮说了许多。程澈始终浅笑颔首,偶尔应一声“是”。三遍茶尽,长辈们陆续起身告辞。姑母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
程澈起身送客,一直送到月洞门外。回到轩中,她在门槛内站了片刻,忽然转头看向案上那卷翻旧的《礼记》,唇边浮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
这满府上下的劝说、安排、布局,都指向一个词——为你好。可她程澈偏偏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才是对她自己真正的好。
二伯母道:“还有那位,嘉州都指挥使家的公子,文武兼修,方才讲淮水水利,头头是道。”她顿了顿,叹道,“澈儿,伯母不是逼你。伯母是过来人,见得多。门当户对,日子才好过。你瞧瞧这些后生,哪个不比……”她咽下了后半句。
程澈道:“伯母,他们自然是好的。”她垂下眼,道,“可好的人,未必是我想嫁的人。”
二伯母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帘外诗声朗朗,一片风雅。程澈端坐席间,始终浅笑颔首,礼数周全。可她眼底,从始至终,没有半分波澜。
雅集散场时,日头已经偏西。宾客们三三两两沿着曲廊离去。二伯母在帘后揉了揉发酸的腰,望着程澈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帘外,诗声渐酣。有位蜀中举子当场赋了一首七律,满座拊掌;又有个清瘦书生,被众人推着上前,慢悠悠写了四句五言,字字素净,反倒得了帘后老太爷的颔首。
她轻轻摇了摇头。晚翠凑过来,低声道:“小姐,您摇什么头?”
程澈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满园的才俊,像是一幅画。”
晚翠道:“画?”
程澈道:“画是挂在墙上的,好看,可摸不着,也暖不了人。”她顿了顿,道,“我要的,不是一幅画。”
晚翠似懂非懂,没有再问。
她看得出来,今日满园才俊,在程澈眼里,不过是一阵风。风过了,连片叶子都没留下。
西院的夜,照旧是孤灯一盏。
他写得极慢,一笔一划。窗外飘来一阵琴声,是有人弹《梅花三弄》,清越悠远,隔着高墙花木,细若游丝。他没有抬头。琴声再好,是别人的雅集。前路再难,是自己的道。
灯油添到第三回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苏洵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推开窗。夜风裹着桂花香扑进来,凉丝丝的。他望着远处主院书房那扇亮着的窗,站了一会儿。
他面前摊开的,是他重新梳理的治学纲领。他把过往那些标新立异的论点,逐条重新打磨,收去急进的锋芒,融进正统义理的框架里。同样的见解,换一副皮囊,倒既不失本心,又不惹人侧目。
这便是他这些日子想通的道理。学堂新规可以锁死论题的边界,限制言行的尺度,却锁不住一个人在孤灯之下日复一日的深耕积累。待到时机成熟,所有沉淀都会化作不可撼动的实力。
他写得极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刀尖上走路的工夫。写完一页,他放下笔,把纸拿起来,就着灯看了看。墨色沉稳,字字妥帖。他点了点头,把纸翻过去,铺开新的一张。
窗外传来几声蛐蛐叫,又停了。夜已经深得不能再深。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又蘸了蘸墨,接着写。
他轻声道:“程大公子,你守你的规矩,我守我的道。你落你的子,我走我的路。咱们走着瞧。”
主院书房里,程浚也搁下了笔。他走到窗前,望着西院那盏不肯熄灭的灯,良久,自言自语道:“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不能赌。”
夜风穿廊而过,檐角铜铃轻轻响了一声。三盏灯,三个不眠的人。隔着一整座府邸的黑暗,各自守着方位。
程澈睡下前,摸到枕边那枚刻着“安”字的小石头。那是苏洵托人悄悄送来的,从溪边捡的,亲手磨圆了,刻了一个安字。粗拙得很,不值一文。可她每晚都要摸一摸它,才睡得着。
她把石头贴在胸口,轻轻闭上眼睛。窗外,桂花香一阵一阵的,甜得发腻。她忽然想,今年这桂花开得迟,怕是也要谢得迟些。
日子还长。她等着看。
梦醒时,天还没亮。她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忽然很想念那种甜。她翻了个身,把枕边那枚刻着“安”字的小石头握在手心里。石头被他摩挲得温润光滑,像一颗被捂热的心。
她轻轻地说:“大哥,澈儿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澈儿也有自己想守的东西。”她闭上眼睛,把石头贴在脸颊边,“等到明年开春,咱们再好好说。”
程府的桂花,开满了整个八月。到九月初,一场秋雨落下来,满树的花就都谢了。花瓣落了一地,被雨水泡得发白,最后被扫进角落里,化作一捧泥。
桂花谢了,天一日凉过一日。早晚的风里开始带着寒意,庭前的梧桐叶先黄了一角,又黄了一片,最后整棵树都变得金灿灿的。仆役们开始翻出厚衣裳,主院的炭盆也早早备下了。
学堂的新规,照旧一日一日地执行着。苏洵的席位始终在末排,靠着门边。天气冷下来之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他后脊梁发凉。他不多说什么,只是每日提早到学堂,先把门缝堵上一回。
程澈看在眼里。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让晚翠连夜赶了一件棉袍,又寻了一方好墨、一沓细纸,包成包袱,趁夜色悄悄放在西院门口的石阶上。
这几日,程澈的心思,晚翠都看在眼里。这日晚间,程澈坐在灯下做针线,晚翠端了姜汤进来,凑过去一看,见她在缝一件男式棉袍,针脚细细密密的,便道:“小姐,这袍子……”
程澈头也不抬,道:“天冷了。”
晚翠道:“可小姐,您给苏公子做衣裳,若被府里知道了……”
程澈道:“知道就知道了。”她停了一下,道,“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一个人在西院,没人管他冷暖,我给他做件衣裳,怎么了?”
晚翠道:“话是这么说……”她咬了咬唇,道,“可小姐,您从前连针都不大拿。这针线活,您是什么时候学的?”
程澈道:“去年冬天学的。跟二房的绣娘。”她顿了顿,道,“学了整整三个月,扎破了好几回手,才做得像样些。”
晚翠一时说不出话来。她看着程澈灯下专注的侧脸,心里又酸又软。她服侍小姐多年,知道小姐不是娇气的人,可也从未见她为谁这般用心过。
程澈缝完最后一针,把袍子抖开,就着灯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才满意地叠起来。她道:“明日夜里,你送去西院门口,放在石阶上就走,别让人瞧见。”
晚翠应了一声“是”,接过袍子,小心地收进包袱里。
包袱里压着一张字条,只有六个字:“天冷了,添衣裳。”
苏洵夜里读书时看见那个包袱,怔了很久。他把棉袍抖开,看了看针脚,又折好,整整齐齐叠在床头。那方墨他没用,只把字条压进书页里,夹在最常翻的那一卷《孟子》中。
这夜苏洵读到子时,觉得后脊发凉,就起身添了件旧衣。推门去院里打水,一眼瞧见石阶上搁着个青布包袱。他愣了愣,蹲下去解开,里面是一件簇新的棉袍、一方好墨、一沓细纸。
他站起来,把那包袱抱进屋里,在灯下又看了一遍。他把棉袍抖开,在自己身上比了比,长短正好,肩也合身。他忽然笑了一下,低声道:“这针脚,怕是熬了好几夜吧。”
西院那盏灯,从此亮得更久了。主院书房那扇窗,也常常到三更才熄。漱玉轩的烛火,则是从不早灭。三盏灯,隔着秋冬,隔着霜雪,隔着整座程府的沉默,各自亮着,谁也没有先灭。
入冬之后,程浚反倒比从前更忙了。年关将近,族中祭祀、田产账目、人情往来,桩桩件件都要他拿主意。可每日入夜,他总要坐在书房里,把那叠名册再翻一遍。
这夜,老管家来送茶,见他又在看名册,忍不住道:“大公子,那陆家公子前日托人递了帖子,想请您得空一叙。您看……”
程浚头也不抬,道:“回了吧。年关事忙,过了年再说。”
老管家应了声,却没有退下。他迟疑了一下,道:“大公子,老奴多嘴。您为小姐的事,操了这许多心。可小姐那性子,您是知道的。她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您这般……”
程浚放下名册,道:“你的意思是,让我由着她去?”
老管家道:“老奴不敢。老奴只是觉得,大公子您这几个月,头发都白了几根。小姐是您的亲妹妹,您为她操心,她心里是知道的。可您若把自己累垮了,小姐心里,只会更不好受。”
程浚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知道了。你去歇着吧。”
他闭上眼,又睁开。雪还在下。他转身回到案前,把那册名册收进抽屉,又铺开一张纸,提笔写年关的祭祀安排。写着写着,笔尖顿了顿。他在纸上写下一个字,又用墨涂掉了。那墨团底下,隐约是个“澈”字。
转眼就入了冬。天圣六年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程府的梅花开了。程澈站在廊下看雪,忽然想起去年冬天那枝隔墙递过来的梅花。她低头笑了笑,轻声说:“又是一年。”
雪落了一夜。次日清晨,程澈推开窗,见院子里白茫茫一片,老桂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沉甸甸的。她披了件厚氅,走到廊下,呵出一口白气。
晚翠跟在身后,道:“小姐,天冷,小心冻着。”
程澈道:“不碍事。”她看着院子里的雪,忽然道,“晚翠,你说,西院的雪,是不是比这边厚些?”
晚翠道:“西院偏僻,风大,雪积得住。大约是要厚些的。”
程澈没有再说话。她站在廊下,看了好一会儿雪,才转身进屋。窗台上,那枝枯了的梅枝还在白瓷瓶里插着。她伸手碰了碰,枯枝上沾着的雪沫子簌簌地落下来。
她忽然想,等明年梅花开了,不知他还会不会隔墙递一枝过来。
那件棉袍送出去之后,她没有收到过只言片语的回音。她也不在意。她知道他收到了,知道他穿上了,知道他那盏灯,从此亮得更久。这些,都是晚翠悄悄打听到,说与她听的。
棉袍送出去之后的第三日,程澈又让晚翠买回一方素帕、一轴丝线。她从前不大做针线,如今却像是上了瘾,一得空便坐在灯下,低头绣着什么。
晚翠好奇,凑过去看,见帕角绣着一丛细细的竹子,青翠翠的,针脚虽还有些稚拙,却已经看得出几分样子。晚翠道:“小姐,这是绣给谁的?”
程澈头也不抬,道:“闲来无事,练练手罢了。”
晚翠哪里肯信,抿嘴笑了笑,没有戳穿她。过了几日,那方帕子绣好了,程澈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拆了几针,重新绣过,才满意地收进匣子里。
晚翠有一回问她:“小姐,您送了东西去,苏公子也不回个话。您就不怕……”
程澈道:“怕什么?”
晚翠道:“怕他心里没您。”
程澈笑了笑,道:“他要是心里没我,就不会收那件袍子。他收下了,就是收了我的心意。话说不说的,有什么要紧。”她顿了顿,道,“何况他如今在府里,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他若回话,反倒惹麻烦。他不回,才是替我着想。”
晚翠想了想,道:“小姐,您总是替他想。”
程澈道:“他也在替我想。我们两个,都替对方想,这就够了。”
这一场风雅与规劝散尽,暗里的棋,却才刚刚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