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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雪覆青竹藏锋锐,风过长廊候归人

【题引】宋·黄庭坚《寄黄几复》

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传书谢不能。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持家但有四立壁,治病不蕲三折肱。

想见读书头已白,隔溪猿哭瘴溪藤。

雪还在下。

细碎的雪粒落在苏洵肩上,落在他怀里那个蓝布包袱上,也落在程澈面前的石阶上。

两个人隔着半开的院门,谁也没有先说话。

方才他说“天冷,别出来”,她心里那点慌,反倒慢慢定下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只披了件家常棉袄,头发是方才急着出门胡乱挽的。

她抬手把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又理了理衣襟。

白日里正堂的事,还清清楚楚印在她心里。

父亲把她叫到正堂,屏退了左右,斟酌许久才低声道:“澈儿,你与苏家子的事,为父知道了。”

程澈跪下去,郑重磕了一个头。

父亲又叹了口气:“今日午后,族中三位长老联袂到了为父书房。”

程澈心里一紧:“长老们……说了什么?”

父亲道:“他们劝为父莫要应下这门亲事。说苏家子寒门薄户,于程家无益;又说你自幼娇养,吃不得苦,嫁过去是自寻罪受。”

程澈咬了咬唇:“父亲……应了么?”

父亲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欣慰:“为父没有应。为父只同他们说了一句话——我程家的女儿,嫁人嫁的是人心,不是门第。”

程澈眼眶一热,没敢抬头。

三位长老在族中说话分量极重,父亲这般回绝,等于当众护定了她。

父亲摆了摆手:“起来吧。你只记住为父一句话——认准了的人就安心守着,认准了的事就踏实去做。其余闲言碎语,不必放在心上。”

程澈又磕了一个头,才慢慢退出正堂。

走到门口,父亲又补了一句:“只是这名分,得等春闱之后。他堂堂正正来提亲,你们才算名正言顺。”

她隔着门,轻声道:“苏公子,你站了多久了?”

苏洵道:“也没多久。”

程澈不信:“你头上这雪,都积了厚厚一层,还说没多久。”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是不是,天擦黑就来了?”

苏洵没有答话,只低头笑了一下。

那笑在雪光里,干干净净的。

程澈心里又酸又软:“你也不怕冻着。这么冷的天,站这半天,回头受了风寒,还怎么读书?”

“冻不着的。”苏洵道,“我衣裳穿得厚。”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半旧的青袍,又补了一句,“……也不算太厚。”

程澈想笑,又笑不出来。

她想了想,道:“你往门廊下站一站,那上头有檐,能避避雪。”

苏洵摇头:“门廊离你近,我站这儿就好。”

程澈道:“你站门廊下,我也能听见你说话。”

苏洵还是摇头:“程姑娘,我今日来,是给你送年礼的。礼送到了,话也说完了,我就该走了。站远些,省得惹人闲话。”

程澈没有再劝。

她知道他的性子。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认准了要读书,认准了要等春闱,认准了要对她好,都是这样,不声不响的,又固执得很。

她靠着门框看着他,忽然道:“苏公子,你今年多大了?”

苏洵愣了愣:“虚岁二十。”

“二十了。”

程澈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三个字记在心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你怀里抱的是什么?”

苏洵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包袱:“是给姑娘的年礼。”

程澈道:“什么年礼,还要你亲自跑一趟?”

苏洵道:“我本想着托人送进来。可后来又想,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才好。”

程澈的心跳得快起来。

她扶着门框,轻轻道:“你说。”

苏洵抬起头看着她。雪光映着他清瘦的脸,眼睛很亮,像是把这一夜的雪都收进去了。

他轻声道:“程姑娘,我明日就回州学了。开春前,怕是没有工夫再过来。有些话,我藏在心里许久了,想当面跟你说。”

程澈没有催他。

苏洵道:“我苏洵,家境贫寒,身无长物。说句不怕姑娘笑话的话,我如今能拿出手的,就是几箱书,几支笔,还有我娘那台织机。”

他顿了顿,声音稳下来:“可我想跟姑娘说——我如今虽穷,也从不懒;虽无前程,却也有志气。他日我若得志,必不负姑娘今日之情;他日我若不得志,也绝不拖累姑娘。姑娘若想退,如今还来得及。”

程澈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低头看着地上薄薄的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道:“苏公子,你知道我今日从正堂出来,心里想的是什么?”

苏洵道:“什么?”

程澈道:“我想,女儿认准了那个人,就想认认真真地等,安安稳稳地守。女儿能守,女儿能做到。”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这话,我也同你说一遍。我程澈认准的人,不因为他贫,也不因为他富。我认的,是他这个人。”

苏洵站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又慢慢化开。

他忽然弯下腰,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程姑娘,苏洵此生,定不负你。”

程澈忙道:“快起来,地上凉。”

苏洵直起身,倒没有立刻走,站在雪地里像还有话要说。

程澈看着他,心里那根弦又轻轻颤了一下:“你还有话说?”

苏洵点了点头:“方才忘了同姑娘说。我在州学里,一切安好。先生待我极好,同窗也都和气。我住在州学后头的学舍里,屋子虽小,却清静,正好读书。”

程澈听他提起州学,心里一动:“那你娘呢?她一个人在家,可好?”

苏洵道:“娘身子骨硬朗,日子也过得去。前几日我回去,她腌了一坛酸菜,又剪了几张窗花,说要贴得红红火火的,等我回去过年。”

他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了一点暖意,“娘还问了……问了姑娘好。”

程澈的脸忽然有些发热。

她垂下眼,轻声道:“你娘……知道我了?”

苏洵道:“知道。我同娘说了。娘说,程家的姑娘是个好姑娘,叫我莫辜负了人家。”

程澈的心咚咚地跳起来。

她低着头看着地上的雪,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娘……不嫌我家门第高?”

“娘说,门第高不高,不要紧。要紧的是人心。”

苏洵顿了顿,“娘还说,若姑娘肯下嫁,往后定要把姑娘当亲闺女疼。”

程澈听了这话,鼻子忽然一酸。

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意压下去,哑声道:“你娘……是个好人。”

苏洵道:“是。我娘这辈子,吃了许多苦。她常说,这世上穷不可怕,怕的是心穷。心穷的人,给他金山银山,也过不好日子;心不穷的人,粗茶淡饭,也过得踏实。”

程澈听了,久久没有说话。

她想,那位没见过面的伯母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一个人守着织机,把儿子供成了读书人,还教他说出这样的话。

她轻声道:“等我过了门,我定好好孝顺她。”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红了脸。

苏洵也怔住了,站在雪地里半晌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声道:“程姑娘……你方才说,过了门?”

程澈低着头,不敢看他:“你……你不是说要娶我么。”

苏洵像是被这话砸晕了。

雪还在落。他眨了眨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从眼底漫开,带着一点不敢置信,又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欢喜:“是。我要娶你。”

他顿了顿,又郑重地补了一句:“程姑娘,等我春闱回来。”

苏洵直起身,又看了她一会儿,才把怀里的蓝布包袱递过来:“姑娘收着。这里头是我抄的一册书,还有一封信。”

程澈伸手接过来。

包袱入手沉甸甸的,还带着他怀里的体温。

苏洵道:“书是我这半年在州学里拣着要紧的经义,一条一条抄录下来的。字虽丑,却是我的心血。信……信上说的话,姑娘回家再看。”

程澈把包袱抱在怀里,轻轻道:“好。我回去看。”

苏洵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看进眼睛里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天冷,姑娘快进去吧。我也该走了。”

程澈嗯了一声,却没有动,只站在门边看着他。

苏洵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背着身,轻声道:“程姑娘,等我。”

说完,他裹紧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袍,踩着雪,一步一步往长街那头走去。

雪很快落满了他的肩头。那一点青色的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融进白茫茫的雪里。

程澈这才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包袱,忽然觉得,这一夜的雪,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她拢了拢衣裳,转身往回走。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晚晴在门内等着,见她进来,忙道:“小姐,那人是谁呀?是苏公子么?”

程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她走进里间,在灯下坐下,把包袱放在膝上解开。

里头是一册装订得整整齐齐的书,封面是粗布糊的,上头题着四个字,是他的笔迹——“经义录要”。

程澈翻开书页。

纸是寻常的竹纸,有些发黄,却干干净净,每一页都抄得整整齐齐,字方方正正,一笔一画像是刻上去的。

她一页一页翻着,忽然在书页夹层里摸到一样东西——是一封信,纸折得方方正正。

她拆开来,就着灯一字一字地读。信不长,却写得很慢,像是斟酌了许久。

“程姑娘见字如晤。洵本寒门,得姑娘青眼,三生之幸。自识姑娘以来,读书不敢一日懈怠,惟恐有负姑娘所望。今岁春闱,洵当竭尽全力。若得高中,当不负姑娘‘风雪如晦,吾心如松’之约;若不得志,亦当守心立身,不使姑娘蒙羞。来年春暖花开时,洵当再来拜望姑娘。书不尽意,惟愿姑娘珍重。”

程澈把信读完,又读了一遍。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她抬起头,看见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在月光下白得发亮。

信上说,他自识她以来,读书不敢一日懈怠。程澈知道这不是虚话。这一册《经义录要》厚厚一本,从春秋到礼记,从论语到孟子,条目分明,注解详尽,没有一样是糊弄的。

她翻到书页末尾,见最后一行写着:“天圣五年冬,录于州学学舍,灯下。”

她指尖轻轻划过那一行字,仿佛能看见他伏在灯下,一笔一笔写字的模样。

她忽然有些想笑:这人连抄一本书,都抄得这般郑重,倒像是要把自己的心,也一并抄进去似的。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晚晴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小姐,睡下了么?”

程澈把信纸夹进书页里,才道:“进来吧。”

晚晴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

她把汤放在桌上,偷眼看了看程澈,见她眼睛微红,忙道:“小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冻着了?”

程澈摇了摇头:“没有。”

她端起姜汤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她放下碗,道:“晚晴,你说……一个人若是答应了你开春回来,他会不会食言?”

晚晴一愣,随即笑道:“小姐说的,可是苏公子?”

程澈没有答话,只低头又喝了一口姜汤。

晚晴便道:“小姐放心。苏公子那样的人,说了的话必定算数。我瞧他看小姐的眼神,就跟认定了什么似的。”

程澈被她说得脸上一热:“你又胡说。”

晚晴道:“我可没胡说。小姐自己想想,苏公子每回来,哪一回不是话说得清清楚楚,事做得妥妥帖帖?连送个年礼都要亲自跑一趟,说‘有些话当面说才好’。”

程澈听着,心里那点不安就慢慢散了。

她把那册书抱在怀里,低声道:“好。那我也稳稳当当的,等他。”

晚晴见她这样,忍不住抿嘴笑了。她收拾了碗盏,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小姐,那姜汤里我放了蜜,你趁热喝完,别搁凉了。”说完,才轻轻带上门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

程澈把姜汤喝完,把信纸折好,跟那枚竹书签一并收进妆匣最底下,又把那册《经义录要》抱在怀里,坐了一会儿才熄灯。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

梦里雪停了,天边透出一点淡淡的青色,像是春天快要来了。

雪越下越密。

苏洵走出长街,拐过巷口,才慢下脚步。

他回头望了一眼。程家院墙高高的,隐在雪幕里,只看得见一豆灯光,从角门的方向透出来,明明灭灭的。

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把青袍裹紧了些,沿着墙根往城西走去。

他今夜原不必绕这一段。可这半年里,他每回从州学回家都要从程家后街过,明知看不见人,心里却踏实。

城西有座破败的关帝庙,庙前的老槐树落了叶,枝丫上积着一层白雪。

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雪落在眉梢上,凉丝丝的。

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头一回到程府借书。

那天他在书房里跟程伯父谈了一下午,出来时天还没黑。

廊下有人提着茶壶过来添茶,抬起头——就是她。

他慌得站起来,退后半步,叫了一声“程姑娘”。

回去的路上,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路。

这一想,竟已过了一年多了。

苏洵摇摇头,把念头收起来,转身往州学走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盖住了。

回到州学学舍已是深夜。学舍里冷得厉害,炭盆里的火早熄了,他摸黑点起油灯,在灯下坐了坐,冻僵的手慢慢暖过来。

他从书箱里翻出一块干饼,就着凉水,一口一口地啃。

啃到一半,他忽然停了,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纸,折得方方正正。

那是腊月二十她托人捎来的,纸上八个字,是她的笔迹:“风雪如晦,吾心如松。”

他当时把这八个字读了整整一夜,如今小心叠好,又收回怀里贴着胸口放着。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澈”字,随即又划掉了。

他想了想,另取一张纸,认认真真地写道:“来年春暖花开时,洵当再来。”写完,把纸夹进书页里,才熄了灯躺下。

窗外雪还在下。他听着雪落的声音,慢慢地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雪停了。

程澈起来先去给父亲请安。

正堂里父亲正在看账本,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多问,只道:“夜里睡得可好?”

程澈道:“好。”

父亲点点头,又低下头去看账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程澈分明看见,他翻账本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她知道,父亲心里也是记挂着的。

腊月廿九,程家上下忙着过年。

晚晴领着一群小丫头在院子里挂灯笼,笑声隔着窗子传进来。

程澈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块素白的绸布正在绣,绣得很慢,一针一线都极仔细。

晚晴探头进来笑道:“小姐,你又给谁绣帕子呢?上回那方绣梅花的,不是要给苏公子的么?”

程澈没有抬头:“这方是绣给苏家伯母的。”

晚晴“呀”了一声:“小姐,你连苏公子的娘都惦记上了?”

程澈耳根有些红:“他娘待他好,又惦记着问我好。我绣一方帕子,权当回礼。”

晚晴笑嘻嘻地道:“那我这就去打听打听,苏家伯母喜欢什么花色。”

程澈忙道:“不用打听。老人家,绣朵菊花就好,素净。”

她低头又落下一针。

窗外灯笼的红光映进来,笼得她的侧脸也暖了一层。

除夕那日,程家摆了团圆饭。

族中几位长辈都来了,程母坐在父亲下首。

席间三长老又提起程澈的亲事:“澈丫头,老夫听说,你父亲给你相看的那户人家,是城西苏家的穷书生?”

程澈放下筷子,不卑不亢:“回三爷爷,是。”

三长老哼了一声:“穷书生,读了几年书,连个功名都没有,你图他什么?”

程澈道:“图他心正。”

三长老一噎。

另一位长老打圆场:“澈丫头年纪小,不懂事。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是要听长辈的。”

程崇山放下酒盏,不紧不慢地道:“澈儿的亲事,我心里有数。他明年春闱,中与不中,我程家都认这个女婿。几位叔伯若还有议处,改日我登门细说。今日是除夕,不说这些,吃酒。”

席间安静了一瞬。三长老脸色变了变,到底没再说什么,只闷头喝了口酒。

程澈低着头,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她悄悄看了父亲一眼——父亲正与旁人说话,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可她分明觉得,他的脊背比往日挺得更直了些。

散席后程澈回到自己屋里。

窗外爆竹声此起彼伏,一声接着一声,把夜空都映亮了。

她坐在灯下拿出那册《经义录要》,翻到信纸那一页又读了一遍,轻轻折好,低声自语:“苏公子,过年了。你在家,跟你娘好好过个年。”

她把信收好,又拿起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慢慢绣。

窗外的爆竹声渐渐远了,夜一点一点深下去。

绣完最后一针,她把帕子举到灯下看了看——帕角上一朵素净的菊花,已经开了。

州学的日子过得又快又慢。

快的是转眼到了年根底下,慢的是他总觉得离春天还有一段长路。

白日里先生讲经,他听得极认真。

下学后同窗或去酒楼吃酒,或去街市闲逛,他都不去,只一个人回学舍守着炭火读书抄书。

炭火常常烧不到半夜就熄了,他便披着棉袄就着油灯,一直读到油尽灯残。

同窗笑他读书读傻了,他也不恼,只道:“笨鸟先飞。”

每回读得困了,他便从怀里摸出那张纸看一眼。

那八个字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风雪如晦,吾心如松。”

每看一回,心里那股劲就又足一分。

他只在州学待了两日,腊月廿九便放了年假。

苏洵收拾了书箱,走回城西的家。

他娘早已在门口张望,见他回来,忙迎上来接过书箱,又上下打量他,心疼道:“瘦了。在州学里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苏洵道:“吃了,就是天冷,火气大些。”

他娘不信,转身进了灶间,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汤面,卧着两个荷包蛋。

苏洵坐在灶台边,吸溜吸溜地吃面。

他娘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忽然道:“洵儿,你上回说的那个程家姑娘……人家真的不嫌咱家穷?”

苏洵放下碗,认真道:“娘,她说了,不嫌。”

他娘道:“那就好。娘活了半辈子,见过的人多了。那姑娘娘虽没见过,听你说起,就知道是个好姑娘。你莫要负了人家。”

苏洵道:“娘放心,儿子记着呢。”

他想了想,又低声道:“娘,我开春想去程家提亲。”

他娘一愣:“提亲?你如今连个功名都没有,拿什么去提?”

苏洵道:“儿子想,先考了春闱。若考中了,再提。”

他娘点了点头:“也好。只是……若考不中呢?”

苏洵沉默了一下,道:“考不中,儿子便先去学里谋个教职,再攒两年。儿子既认定了她,就绝不让她跟着儿子受委屈。”

他娘听了,眼眶有些发红,抬手抹了抹眼角:“好。我儿有志气。娘信你。”

除夕那夜,苏家只有娘儿俩。

他娘包了饺子,又蒸了一笼豆沙包,算是过了个像样的年。

守岁时苏洵坐在灯下,又拿出那张纸看。

他娘见了也不多问,只道:“早些睡吧,明日还得出门拜年。”

苏洵应了一声,把纸收好,却翻来覆去,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天圣六年正月,苏洵去给族中长辈拜年。

长辈们问起亲事,他也不瞒,只说中意的是城东程家的姑娘。

有摇头的:“程家?那是城里有名的富户,门槛高着呢。你这般,只怕高攀不上。”

苏洵也不辩,只道:“高不高攀的,总要试过才知道。”

正月初八,苏洵托同窗赵秀才捎来一封短笺,只有一句:“开春即归,诸事已备,静候佳音。”

程澈读完收进妆匣,又低头绣帕子,针脚密密实实的,像是要把这一句也一并绣进去。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城里到处挂满了花灯,映着月色,把整条长街照得亮堂堂的。程澈原本不想出门,架不住晚晴软磨硬泡,到底换了衣裳,戴了帷帽出了门。

晚晴拉着她挤在人群里看花灯,一会儿指着一盏兔子灯笑,一会儿又指着一盏走马灯惊叹。程澈由着她闹,目光却不自觉地在人群里搜寻。她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又知道自己找不着——苏洵此刻,应当还在城西陪着他娘。

走到城隍庙前,她忽然站住了。老槐树下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围着几个孩子。

她看着那摊子,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她提着茶壶去书房添茶,一抬头,正撞见一个人慌慌张张站起来,退开半步,叫了她一声“程姑娘”。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城里会有这样一个人,隔着一道门站在雪地里,跟她说“程姑娘,等我”。

晚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道:“小姐,想吃糖人么?我去买。”

程澈摇了摇头,又看了那摊子一眼,忽然改了主意:“买两支吧。”

晚晴一愣:“两支?”

程澈道:“一支给你。”

程澈拿着那支糖人,在灯下看了一会儿,没有吃。花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过了正月,天气一日比一日暖,河边的柳树抽出了嫩黄的芽。

程澈算着日子,春闱在二月,苏洵最迟二月初就该启程赴京。

她没有他的消息,也不好派人去问,只能每日坐在窗前等。

帕子早绣好了,她又不舍得送出去,只收在妆匣里,想着等他来了当面给他。

二月十二,程澈终于等来了消息。

是赵秀才家的媳妇,托晚晴捎来的口信:苏公子已于二月初八启程赴京,临行前托人带话,说他一切都好,让程姑娘放心,等他金榜题名回来。

程澈听完,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才慢慢松下来。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

院子里杏花开了一树,粉粉白白的,在风里轻轻颤着。

她看着那一树杏花,忽然又想起那夜雪地里那个背影。

她轻轻弯起嘴角,低声道:“好。我等你。等你金榜题名,等你回来。”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杏花的香气。

远处不知谁家的院子里有人吹笛子,笛声悠悠扬扬的,穿过花枝一直飘到天边。

程澈靠在窗边听着,心里又安定,又有说不出的牵挂。

他如今该到京城了吧。京城的风大不大?他带的衣裳够不够暖?

想着想着,她又有些好笑——明明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怎么一沾上苏洵的事,就变得这般婆婆妈妈。

她摇摇头关上窗,回到桌前坐下。

桌上摊着那册《经义录要》。她翻开书页,指尖轻轻抚过那一行字:“天圣五年冬,录于州学学舍,灯下。”

她轻声道:“苏公子,愿你此去一路顺遂,早日归来。”

二月下旬,京城贡院开考。

那几日程澈在家里做什么都静不下心。

她算了算日子,苏洵此刻应当正坐在贡院号舍里,就着一盏孤灯答那几张卷子。

她不知道他答得如何,只盼一切顺利。

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苏洵站在一片杏花林里朝她招手,她正要跑过去,梦却醒了。

睁开眼天已亮了,窗外鸟声啾啾,杏花开得正好。

她躺在榻上望着帐顶,心里又甜又涩,低声道:“苏公子,你可得争气些。”

三月初十,程澈正在院里浇花,晚晴忽然急匆匆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

“小姐,小姐!京城来人了!是苏公子的信!”

程澈的手一抖,水瓢差点掉在地上。

她接过信拆开来。信纸上的字是苏洵一笔一画写下的,有些潦草,像是赶着写就。

“程姑娘见字如晤。春闱已毕,自度尚可。今与同窗小聚,忽念姑娘,遂走笔报个平安。京城杏花正盛,与眉山城里那几株,一般无二。归期未定,惟愿姑娘珍重。洵拜上。”

程澈把信读了三遍,才慢慢收好。

她低头看着信纸末尾那个“洵”字,笔锋收得稳稳的,一如他这个人。

她笑了笑,把信收进妆匣,与那方帕子、那枚书签放在一处。

他既说“自度尚可”,那应当是考得不错。她心里那根弦,终于真正松了下来。

晚晴在旁笑道:“小姐,苏公子来信了,你总该放心了吧?前些日子,我看你连吃饭都少夹一筷子。”

程澈脸上一红:“谁不放心了?我只是怕他路上吃苦。”

晚晴掩着嘴笑,一溜烟跑了。

程澈站在花架下,望着满院春光,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安稳。

她想起那一夜他站在雪地里说的那句话。

如今雪已经化了,春天也来了。

她想,他应当也快要回来了吧。

隔了几日,程澈寻了个由头,托赵秀才家的媳妇给苏家捎去一方帕子,又附了一封短信。

信上没写别的,只一句:“勿念家中。愿君保重,早传捷报。”

她写完,又觉得太短,想了想,在末尾添了一行:“京城春寒,早晚添衣。”

这封信连同那方绣着菊花的帕子,辗转送到京城时,已是三月下旬。

苏洵在客栈里拆开信,看到那行“京城春寒,早晚添衣”,怔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帕角那朵素净的菊花,忽然想起那一夜程澈站在雪地里说“我认的,是他这个人”。

他把帕子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又提笔想写回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到底只写了一句:“帕子收到,菊花绣得极好。归期当在四月。”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苏洵的信送到程家之前一日,城东程家老宅一间不起眼的偏院里,管事钱五正跪在一人面前,声音压得极低。

“小人打听到了。苏家那小子,春闱答卷上引了一段《春秋》注疏。那注疏……是出自太子太傅周大人的私着。周大人三年前被贬,他的书,如今在京城,是禁物。”

那人沉默了片刻,道:“知道了。此事,不许再提。”

钱五磕了个头,退出去了。

偏院里一时安静下来。

窗外的杏花依旧开得粉粉白白,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可风里,似乎已经带上了一丝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