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引】程颢·春日偶成
云淡风轻近午天,傍花随柳过前川。
时人不识余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
苏洵辰时三刻到程府。
门房张全福传话时,程澈正坐廊下挑桂花。
昨夜落雨桂花开得好晚晴摘一笸箩香透半院。
“小姐,老爷请苏公子在书房说话呢。”
晚晴压着嗓子,“我听张叔说,苏公子今儿穿了件新做的青布直裰,头发束得一丝不乱,礼数周全得很。”
程澈没抬头拣着一枝桂花把枯花蒂一颗颗掐掉:“你倒比我还上心。”
晚晴蹲下来,凑到她跟前:“奴婢这不是替小姐高兴么。上回老爷在州学门口遇见苏公子,回来就说此人说话有章法,是个读书的料。今儿又把人请到家里来,可见老爷心里是看重的。”
程澈的手一顿。
她想起前日父亲翻《礼记》忽然问她:“《礼运》讲天下为公,你且说说,公字何解?”
她当时答了八个字:“不私其亲,不私其家。”
父亲没接话只合上书起身走了。
如今想来,父亲早拿定了主意,要先见苏洵。
“小姐,您要不要去看看?”
程澈摇头:“书房重地,我一个闺阁女儿家去做什么。父亲考他学问,那是长辈的规矩;我若贸然露面,反倒坏了分寸。”
她嘴上稳,手里桂花掐得慢了。
晚晴看在眼里抿嘴笑也不戳破。
书房动静,午后才传出。
程母服侍他穿衣时见他整了衣领不由笑道:“老爷今日见客,倒比上朝还讲究。”
程崇山道:“见的是客,也不是客。总不好让年轻人笑话程家没规矩。”
程母心里一动不多问往袖中塞方干净手巾。
辰时三刻门房来报苏公子到了。
程崇山在书房太师椅坐定看程福把人引进来。
苏洵在门槛外整衣冠到书房前行个晚辈礼:“学生苏洵,拜见程世伯。冒昧登门,叨扰世伯清静,还望世伯恕罪。”
少年约莫十八九岁清瘦眉眼周正。
一件洗白浆挺的青布直裰腰间悬枚旧玉温润有光。
他站在那儿腰背挺直目光平正像一棵刚抽了节的青竹。
“坐。”
程崇山抬手,“看茶。”
苏洵谢过下首坐了只坐椅面三分之一腰杆挺直。
程福奉茶他双手接过得谢拢着茶盏等程崇山先开口。
程崇山看在眼里先不忙着说求亲的事只问:“苏公子近日读什么书?”
“回世伯,近日在温习《礼记》。”
苏洵道,“《礼运》《学记》两篇,反复读了十几遍。”
“《礼运》讲什么?”
“讲大同、小康之世。”
苏洵答得不快字字清楚,“大同之世,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小康之世,则各亲其亲,各子其子,礼义以为纪。”
“依你之见,大同好,还是小康好?”
苏洵想了想,道:“学生以为,大同是标,小康是路。圣人立大同之志,偏教人从小康做起。正如行路,抬头看的是远方,脚下踩的却是眼前这一寸地。若只望着大同的空谈,不肯在小康里修礼义、正人伦,那大同就永远是纸上的一句话。”
程崇山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做多年州学学正考问过无数士子十个八个引经据典背得滚瓜烂熟可少有人能把“标”
和“路”
分得这样清楚。
他放下茶盏,又问:“你家中还有何人?”
“母亲尚在,今年五十二了,身子还硬朗。”
苏洵道,“父亲早年过世,家中田地不多,母亲织布,学生读书,日子清苦些,倒也安稳。”
“你读书,是为了什么?”
他低头看掌中茶盏,茶汤碧清,映出自己眉眼。
半晌他抬起头道:“回世伯,学生读书,起初是为了不负母亲。母亲织了半辈子布,供学生念书,学生的功名,是她一梭子一梭子织出来的。后来读得多了,学生心里渐渐有了自己的想头。”
“什么想头?”
“学生见过乡下的孩子,七八岁了还光着脚,念不起书。也见过州学里的世家子弟,束修一掷千金,只把书念成了撑门面的东西。”
苏洵道,“学生想,书这个东西,不该只属于有钱有势的人家。学生不敢说什么大话,只想着,若有一日学生有了一星半点的本事,就叫乡下的孩子也念得上书,识得字,知道这世上除了田地、银子,还有别的东西。”
窗外桂花香乘风吹进,甜丝丝的。
程崇山没接话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放下茶盏,他眼里审视的冷意,淡了几分。
他原以为寒门子弟攀高门总要说些“令嫒品貌俱佳、小生仰慕已久”
的场面话,不然就是一味谦卑把自己低到尘埃里去。
可这年轻人奉承没有自贬也没有只把自家情形想头平平常常说来。
程崇山又问:“你今日上门,可带了你母亲的话?”
“带了。”
苏洵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母亲不识字,这封信是学生代笔,母亲按的手印。母亲说,婚姻大事,本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孤儿寡母,请不动媒人,也不敢托人,只好让学生自己厚着脸皮走这一趟。信里写得明白:程家若应,我们倾家荡产也凑出聘礼;程家若不应,只当学生冒昧,绝不纠缠。”
程崇山接过信没立刻拆只捏手里掂了掂。
纸不厚字是端正小楷一笔一画写得郑重。
“你倒是实诚。”
他道。
“学生不敢不实诚。”
苏洵道,“程家的门第摆在那里,学生说一千句漂亮话,也遮不住家中的清贫。与其如此,不如把话说在明处。世伯若看不上学生这个人,学生今日出了这门,从此不再踏进程家一步;世伯若看得上,学生就用这一辈子来还世伯今日的信任。”
程崇山看着他半晌慢慢点点头:“这话,老夫记下了。你先回去,容老夫想一想。”
苏洵起身,深深一揖:“谢世伯。学生告退。”
他走到门口又转回身来补了一句:“世伯,学生斗胆多说一句——学生今日来,是瞒着澈儿姑娘的。学生想的是,此事若成,是她父亲应下的;若不成,也与她不相干,程家不必因学生这点痴心,苛责自家女儿半分。”
程崇山没应声只目送他出书房。
程福送客回来见程崇山手里捏着那封信不由道:“老爷,苏公子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回头看了一眼,看的不是门楼,是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
程崇山把信收进袖中道:“备饭。留他用了午饭再走。”
程崇山留苏洵用了午饭。
饭后主客又说小半个时辰才由程福送出门。
程福回来去厨房喝口水才到正厅回话。
“老爷,苏公子走了。”
程福躬身道,“临出门的时候,公子还朝书房方向作了三个揖,说承蒙世伯青眼,晚辈铭感五内。”
程崇山坐太师椅,端茶盏没喝,只嗯一声。
过了半晌才问:“你看此人如何?”
程福跟程崇山二十多年知道这句问的不是场面话斟酌着道:“老爷容小的说句实话。苏公子进门那会儿,小的原想着,寒门子弟头一回登高门,总该有些局促。可他一进门,先整衣,后行礼,行的是晚辈拜见长辈的全礼,一点不错。说话的时候腰背挺直,眼睛看人,不躲不闪。席间老爷问他《孟子》民为贵一章,他答得慢,可句句都在理上。”
“慢?”
程崇山问。
“是,慢。”
程福道,“他不是不会答,是想清楚了再答。小的在府里这些年,见过多少子弟抢着说话,生怕慢了显不出自己聪明。苏公子这样的,倒是头一回见。”
程崇山又嗯一声,这回茶喝一口,唇角弯了弯。
程福觑着他的神色又补了一句:“老爷,小的多嘴一句。苏公子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回头看了一眼,看的不是门楼,是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小的心想,怕是记着谁提过的桂花罢。”
程崇山没接这话,摆摆手让他下去。
傍晚程澈在房里做针线。
她绣青竹香囊竹叶绣大半深青线密实齐整。
晚晴坐在脚踏上给她递线嘴里闲不住:“小姐,张婶说,苏公子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呢。”
“嗯。”
程澈应声针尖篦了篦发间又落下去。
“张婶还说,苏公子穿的那件青布直裰,袖口都洗得发白了,可干净,没有一丝褶皱。鞋也是新的,浆过的白袜,一点灰不沾。”
程澈的手停了停。
她想起前年州学放榜苏洵站人堆里背挺笔直。
旁人都在说笑独他一人静静看榜转身走了。
她当时隔半条街只觉那人背影像棵没人管的青竹瘦却直。
“小姐?”
晚晴见她出神唤了声。
程澈低头继续绣:“他那件衣裳,是不是颜色发青,领口磨得起了毛边?”
她头回在旧书铺遇他是今年春上。
那日她去城西替父买《说文解字》铺子人多老板顾不上招呼。
她站书架前找书,找半天,总在靠里格子。
她踮脚够不着正要叫老板旁边忽然伸过一只手把书抽出来递到她面前。
她抬头,看见一张清瘦端正的脸。
那人穿半旧青布衣裳袖口磨起毛边递书手稳稳的。
“姑娘要的是这部?”
他问。
她点头道谢接过书翻两页看他一眼觉得眼熟:“公子……可是州学放榜那日,站在东墙下看榜的那位?”
那人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姑娘好记性。”
“我记性好。”
她也笑,“满场的人都挤在前头,独你一个人站在后头,看了两遍才走。我头一回见人看榜看得那样慢。”
“看得慢,是想看清楚。”
他道,“那榜上是我三年的功夫,总得多看两眼,才对得起自己。”
她心里一动,没再说什么,付了书钱要走。
走到门口,忽然又听他在身后道:“姑娘,那部书下册是后来的刻本,有几处讹误,姑娘若信得过,可以对着前人的注疏校一校。”
她回头他已走远青布背影融进街市人流像滴水落进河里转眼不见。
第二回遇见是夏末。
她又在书铺翻到残破《孟子注疏》捧着《说文解字》春上买过的那部。
她忍不住道:“公子也读《说文》?”
他抬头见是她眼底浮起一点笑意:“是。有些字,光是认得不够,总想弄明白它为什么是这个意思。”
“那公子可校出什么讹误了?”
她问。
他想了想,道:“校出三处。都是后来的刻本添改的。姑娘若得闲,可以到我说的那几处看看。”
他说着见老板正忙从袖中摸出一张写满小字的纸递过来,“这是学生随手记的,姑娘若不嫌弃,拿去参考。”
她接过来展开蝇头小楷一笔一画写得极工整。
那纸边角磨圆了,显是随身带着,时时翻看。
她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只把那纸收进袖中:“多谢公子。三文茶钱,算我请公子的。”
他怔了怔,随即笑了:“那学生记着姑娘这三文钱的茶钱,日后有机会,请姑娘喝一盏好茶。”
如今想来那盏茶他大约记在心上了。
晚晴想了想,点头:“是,张婶说领口都洗得发亮了。”
程澈没再说话,只把香囊翻面,又从笸箩拣段新青丝线。
晚晴看着她忽明白什么眼圈一热赶紧别过头去。
程澈刚用完一盏燕窝粥外头忽传脚步声。
程福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小姐,老爷请您到正厅去一趟。”
晚晴手里的灯盏一晃:“这么晚了,老爷怎么……”
程澈按了按她的手对门外应道:“知道了,我这就来。”
她换家常月白襦裙跟着程福往正厅去。
一路上廊下灯笼晃悠两人影子拉得老长。
晚晴跟在后头手里攥件披风心口扑扑直跳。
程崇山坐主位面前摊卷书并不在看。
程母坐他下首见程澈进来眼圈先红别过头去。
程澈心里咯噔一声面上不动声色上前敛衽行礼:“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
程崇山没让她起身。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今日苏洵来府里的事,你知道了?”
“女儿知道。”
“你知道他来说了什么?”
程澈垂着眼:“女儿不知。”
程崇山把书卷一合:“他上门,是来求亲的。”
正厅里静了一瞬。
程母的帕子绞更紧喉头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程澈仍垂着眼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拢。
“他自己来的,没有父母之命,没有媒妁之言,只带了一封他亲笔写的求亲书,还有一枚家传的旧玉。”
程崇山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说,他自知寒门出身,配不上程氏嫡女,可他读了三年的书,立了三年的志,就想当面跟世伯说一句——他看中澈儿,不是看中程家的门第,是看中澈儿这个人。”
程澈睫毛轻轻颤了下。
程母扶着女儿肩泪眼望着丈夫声音里带着哀求:“老爷,澈儿从小懂事,从不叫我们操半分心。她的终身大事,旁人家的女儿总要使性子、闹脾气,她一句重话都没有说过。如今她既认准了这个人,我们做父母的,就是觉得心里再没底,也该先信她一信。”
程崇山道:“我何尝不想信她。可你也知道,族里那些人,眼睛都盯着咱们正房。澈儿若嫁个门当户对的,那是锦上添花;她若嫁个寒门子,明日宗祠里那几把老骨头,能把屋顶掀了。”
程澈听到“宗祠”
二字,心头一紧,却仍跪着不动。
她道:“父亲,女儿有一事不明。”
“你说。”
“族中的规矩,是太祖爷立下来,为的是叫程氏族中子弟知礼守份,绵延不绝。可规矩是人立的,总该有通融的地方。”
程澈道,“女儿记得,《礼记》里说,礼,时为大,顺次之。礼法也要顺着时势人心。如今父亲是程氏族长,族中最大的规矩,就该是族长说了算。若族中长辈真要拿一个二字来压人,那女儿也有一句话——当年太祖爷起家的时候,也不过是个种田的,程氏一族的根,原就在泥土里,何曾高贵过谁?”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程母吓了一跳程崇山反倒眯起眼看了女儿道:“这话,是你自己想的?”
“是女儿自己想的。”
程澈道,“女儿在家读了这些年书,不是白读的。女儿知道,父亲担心的是族中议论,担心的是程家颜面。可女儿斗胆说一句——程家的颜面,从来不在门第高低,而在程家子弟行得正、坐得直。父亲教了女儿这么多年,总不至于教出一个只认门第、不认人心的女儿来。”
程崇山不说话了。
他慢慢摩挲茶盏杯沿摩挲很久。
许久他道:“澈儿,你起来吧。”
程澈叩头起身腿有些发麻仍站得稳稳的。
程母赶紧拉她到身边握她微凉的手轻轻搓着。
程崇山看着母女二人缓缓道:“苏家这门亲事,为父今日不给你准话。明日宗祠议事,为父会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听听族中长老怎么说。你心里要有数——明日这一关,不好过。”
程澈垂眸道:“女儿明白。”
“你明白什么?”
“女儿明白,明日宗祠之上,父亲会替女儿挡在最前头。”
程澈抬起头眼里有泪光声音仍稳,“女儿也明白,父亲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往后的路,终究要女儿自己走。所以明日不论长老们说什么,女儿都不会退缩。女儿要让他们知道,女儿配得上任何人家,也担得起自己的选择。”
程崇山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只摆摆手:“夜深了,回去歇着吧。”
程澈福一福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边她忽然又停下没回头只轻轻道:“父亲,母亲,女儿这辈子,叫您二老操心了。”
程母的泪又落下拿帕子掩住口。
程崇山坐灯下看女儿背影没入夜色喝尽凉茶起身往书房去。
他推书房门取出求亲书展开就灯从头看一遍。
看完他提笔在信的末尾添了一行小字:“观其言,察其行,此子可教。容后再议。”
墨迹未干他把信折好压进镇纸底。
窗外桂花香沉沉夜色也沉沉。
他望月想起二十年前自己提亲那日岳父也这样晾他在书房整整一个下午才说“此子可教”
他轻笑一声吹熄了灯。
程澈没有立刻答话。
她想起前日父亲问那八个字忽然全明白了。
父亲那日问的哪里是书,分明是先替自己掂量了一遍轻重——这个“公”
字放到自家女儿身上究竟放不放得下。
“他信上写了什么?”
程澈问。
程崇山道:“写了三件事。第一件,他家境如何,人口几何,田地几亩,写得明明白白,没有一句粉饰。第二件,他如今在州学念书,明年秋闱要下场,若得中,就先立业,再娶亲;若不得中,便再读三年,绝不叫程家女儿跟着他受苦。第三件——”
他顿了顿“他写,他知程家重礼法,他也读过《礼》,知道婚姻之礼,讲究门当户对,父母之命。他说他不以寒门为耻,但若程家因门第之见拒他,他也不怨;他只求世伯信他一件事——他对澈儿的心,是真的。”
程母听到这里眼泪又要下赶紧别过脸去。
程澈垂着眼良久轻声道:“父亲,女儿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讲。”
“女儿读《礼》,读到礼者,天地之序也这一句时,常常想——礼若只是门第,只是规矩,只是叫人对号入座的东西,那礼就成了锁人的枷锁。圣人制礼,原是为了安人心、厚人伦,不是为了叫人守着高门大院,把真心拒之门外。”
程澈抬起头声音不高字字清楚:“女儿不是不懂门第之见。女儿只是觉得,若一个人肯把自己的一颗心、一封信、一个少年人的前程,都捧到长辈面前来,坦坦荡荡,那这份坦荡,就已经胜过千万家门当户对的算计了。”
程崇山没有立刻答话。
他端起茶盏见茶凉了叫程福续热水喝两口才道:“你倒是替他说起话来了。”
“女儿不是替他说话。”
程澈道,“女儿是替自己说话。父亲问女儿与他是何时相识,女儿答了;父亲若再问女儿心里是怎么想的,女儿也只有一句话——女儿信他。信他这个人,信他做的事,信他许的愿。”
程母终于忍不住出声道:“澈儿,你可想清楚了?苏家那样门第,你嫁过去,头三年连件像样的新衣裳都未必穿得上。你从小锦衣玉食,受得了那样的日子?”
程澈转头看着母亲眼里有些湿润声音仍稳:“娘,女儿不是没想过。女儿想过了,想了很多回。可女儿总觉得,日子穷一点,苦一点,只要两个人一条心,总能慢慢过起来。可若是嫁了一个心里没女儿的人,再大的宅子,再多的银子,也是冷冰冰的。”
程母张张嘴想说没说只把帕子按眼上肩微抖。
程崇山放下茶盏忽然道:“澈儿,你把头抬起来。”
程澈依言抬头。
程崇山看着她。
灯下女儿眉眼长开眼里有沉静的光像深秋水面。
他忽然想起女儿小时候掉进荷花池吓程母直哭。
她却没哭只捏着那朵没开的荷花苞仰头问他:“爹爹,它还能开吗?”
他把花苞插进瓶第二天花开了。
那一年程澈七岁。
程崇山收回思绪声音放软了些:“澈儿,为父再问你一件事。若是为父不允,你待如何?”
程澈沉默了片刻道:“女儿就守着这份心思,好好过自己的日子。读书,绣花,替母亲管家。父亲叫女儿嫁谁,女儿就嫁谁。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只是女儿这辈子,心里会一直留着一个人。女儿不会做对不起程家的事,也不会做违背礼法的事,只是那个人,女儿忘不了。”
正厅里又是一静。
程母哭声压不住索性不压低低呜咽起来。
程崇山坐主位看灯下女儿半晌长叹。
“他还说,他知道这样冒昧,所以不求今日就定,只求世伯给他一个机会。他愿意用十年、二十年来证明,澈儿没有看错人。”
程崇山说到这里停一停,“我问他,你拿什么证明?他说,拿他这一生的行止。”
程母终于忍不住低低唤了一声:“老爷……”
程崇山抬了抬手示意她噤声目光又落回女儿身上:“澈儿,为父问你一句话,你要想清楚了再答——你与苏洵,是何时相识的?”
这一问问得极重。
程澈抬头,迎上父亲目光。
灯火映在她脸上眉目间一片坦然:“回父亲,女儿与苏公子,是三年前州学放榜那日在人群里见过一面。后来女儿去城西的旧书铺子买书,又遇见过两回。他替女儿挑过一本《说文解字》,女儿替他付过三文钱的茶钱。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往来。”
“再无别的往来?”
程崇山重复一遍。
“再无别的往来。”
程澈答得清清楚楚,“女儿与他,没有私相授受,没有书信往来,更没有逾矩之举。若父亲不信,可去查女儿身边所有人,晚晴也好,张婶也罢,女儿没有瞒过任何人,也没有托任何人传过一个字。”
程崇山盯着她看了许久。
半晌他忽然问:“那日州学放榜,你为何要去?”
程澈道:“女儿想看看,榜上有没有程氏族中子弟的名字。”
“那你为何记住了他?”
这一问程澈沉默了片刻。
她想了想才道:“因为满场的人都在笑,独他一个人不笑。放榜是中了的,他也没什么欢喜的样子,只站在那儿,把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才转身走。女儿觉得,一个人能这样看自己的功名,心里头装的,怕不只是功名。”
他端茶盏茶已凉仍送到嘴边喝一口又放下。
程母在旁看着泪终于滚下赶紧拿帕子按住。
良久程崇山放下茶盏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澈儿,你可知道,今日他这封求亲书递上来,明日满城就该传遍了。你母亲这几日出门,走到哪儿都有人问程家大小姐是不是要嫁给那个寒门子,她一句一句替你圆场,脸都笑僵了。”
程母再也忍不住哽咽道:“老爷,说这些做什么……孩子还没定的事,外头的人嚼舌根,何必往她心里添堵。”
程崇山道:“堵不堵,她自己心里有数。澈儿,为父不问你后不后悔,就问一件事——今日苏洵来求亲,是他自己拿的主意,还是你托人递了话?”
程澈抬起头一字一句道:“回父亲,女儿可以对天起誓,绝无此事。今日他来,是他自己的主意;他若不来,女儿这辈子都不会开口提半个字。女儿早就想好了,他若有心,自会来;他若不来,女儿就守着这份心思过一辈子,不怨,不悔。”
程崇山的手在膝上慢慢握紧又慢慢松开。
他活了四十多年见过多少人家女儿父母问一句“你可愿意”
,十个里有九个低头说“全凭爹娘做主”
他头回见这样女儿不哭不闹只把话静静放着像块石头。
程母拭着泪低声道:“澈儿,你过来。”
程澈走过去在母亲膝前蹲下来。
程母伸手摸她发顶声音发颤:“娘只问你一句话,你答了,娘就安心了——你是真心的吗?不是一时兴起,不是被那些话本子里的才子佳人迷了心窍?”
程澈仰起脸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睛轻轻道:“娘,女儿认得清字,也认得清人。女儿不是看了几本话本子就做梦的年纪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女儿就是觉得,这一辈子,能遇上一个人,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里不是门第,不是嫁妆,不是程家大小姐这五个字,而是你这个人——这样的人,女儿不想错过。”
程母的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她一把将女儿搂怀里不敢出声脸埋程澈肩头。
程崇山坐主位看妻女相拥半晌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罢了。”
这一声“罢了”
落在静夜像块石头投进深潭涟漪一圈圈荡开。
程母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丈夫。
程崇山摆摆手:“都这么晚了,先让澈儿回去歇着。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程澈叩头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她忽然又回过身来轻声问:“父亲,女儿斗胆问一句——明日,宗祠要开议事吗?”
程崇山看着她目光复杂:“你倒是什么都料得到。不错,为父已经知会了族中几位长老,明日辰时,宗祠议事。”
程澈垂眸道:“女儿知道了。女儿告退。”
她转身走出正厅。
晚晴赶紧迎上来把披风给她披上小声问:“小姐,老爷说什么了?”
程澈裹紧披风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夜色轻轻道:“明日辰时,宗祠议事。今晚上怕是睡不着了,你回去给我沏一壶浓茶。”
晚晴吓了一跳:“小姐,夜里喝浓茶,那还怎么歇得下?”
程澈笑了笑:“歇不下就不歇了。有些话,总得在肚子里先过一遍,明日才好说得出口。”
回漱玉轩程澈没让点灯在案前坐一会儿。
月光清凌凌洒案上照见青瓷砚台砚边压张素笺。
她抽过素笺研墨,提笔写十二字:心守真义,不随俗流;立身有德,不惧风霜。
墨迹未干她搁笔看那十二字笺角添行小字:天圣元年,秋夜。
写完她把素笺折好压回砚台下。
窗外桂花香乘夜风,一阵阵飘进。
远处更鼓声,梆——梆——一下又一下,像在替什么倒计时。
她吹熄灯和衣躺下一夜没合眼。
晚晴不敢多劝只替她掖掖被角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一眼。
月光透窗纸朦朦胧胧小姐侧身躺只一截雪白腕露被外腕上素银镯子泛清冷光。
晚晴轻轻合门,靠门板站一会儿。
她自幼跟小姐从没见这样不哭不闹只静静躺像潭深水波澜压底。
“小姐心里,怕是比谁都清楚,明日那一关不好过。”
她低低自语一句转身往自己房里去了。
天将亮时,她听见远处宗祠的方向,钟声沉沉地响了一声。
明日辰时,宗祠议事。
她这一夜翻来覆去,想了许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天光擦亮时,程母已起身,先往漱玉轩看她;晚晴捧了披风在二门外候着。
辰时的钟声将响,程澈立在宗祠二门外,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笔直——堂上三位长老端坐,父亲居中,这一关,她自己去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