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引】宋·文天祥《正气歌》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圣上答应查秦万山以后,苏洵等了半个月,却没有等到任何动静。
苏洵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他把这不安,压在心里,每日照常当差。第三十天,他下值回客栈,孙裕在门口等他,神色有些古怪:苏兄,有人找你。
不认识。孙裕道,他自称姓何,说是秦府的管家,替他家大人送一份礼来。
苏洵心里一沉:秦府送礼?
孙裕道,他放下东西就走了,说让你回来看看。
他拆开信,信上只有一行字:
苏修撰,老夫与你父亲,也算是故交。你父亲的事,老夫一直记在心上。近日听闻贤侄在京,特备薄礼,聊表心意。他日若有闲暇,可到府上一叙。——秦万山拜上
苏洵拿着信,手心里出了汗。
秦万山,知道他告状的事了。
苏洵把信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两遍。
苏兄,孙裕在旁边道,这礼,你收不收?
不收。苏洵道。
那怎么办?
退回去。苏洵道,就说我受不起秦大人的礼。
退回去?孙裕道,秦万山可是户部侍郎,你得罪他……
他已经盯上我了。苏洵道,我收不收这份礼,他都不会放过我。与其收了让他以为我怕他,不如退回去,让他知道,我苏洵不吃这一套。
孙裕想了想,道:那我去给你退。
你别去。苏洵道,我去。我亲自去,才显得有诚意。
你疯了?孙裕道,你去秦府,那不是送羊入虎口?
我光明正大地去。苏洵道,我是翰林院修撰,登门拜访户部侍郎,是官场上的礼数。他要是敢在府里动我,那就是他自寻死路。
孙裕看着他,半晌,道:苏兄,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不是胆子大。苏洵道,是被逼的。
秦府的大门,漆得锃亮。门房见他穿着官服,不敢怠慢,通报进去。不一会儿,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迎出来,道:苏修撰,我家大人有请。
苏洵跟着他,进了秦府。
秦府不大,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苏洵穿过前院,进了正厅。秦万山正坐在堂上,见他进来,起身笑道:苏修撰来了。快请坐。
秦大人。苏洵行了一礼,晚辈是来退还大人的礼物的。
他双手捧着那方端砚和湖笔,递上去。
秦万山脸上的笑,淡了几分:苏修撰,这是老夫的一点心意,你收下便是。
晚辈受不起。苏洵道,晚辈与大人非亲非故,无功不受禄。这方端砚,是上好的东西,晚辈不敢收。
秦万山看着他,目光淡淡的。
苏修撰,他道,你爹当年,是老夫的同僚。你如今,是老夫的晚辈。老夫送你点东西,怎么就成了无功受禄了?
晚辈知道大人的好意。苏洵道,可晚辈这个人,从小就不惯收人东西。大人若是看得起晚辈,晚辈心领了。
秦万山没有说话。他看着苏洵,看了很久。
苏修撰,秦万山终于开口,你今日来,不只是来退礼的吧?
大人明鉴。苏洵道,晚辈今日来,还有一件事,想请教大人。
你说。
晚辈斗胆问一句,苏洵道,天圣五年,河工的案子,大人还记得吗?
秦万山的眼神,微微一沉。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道:记得。那一年,河工银子出了亏空,工部查了几个月,查出来一个叫苏敬之的员外郎,贪墨了河工银子。后来,苏敬之死在狱中。
大人觉得,苏敬之贪墨了吗?
案子是朝廷审的。秦万山道,人也是朝廷定的罪。老夫一个外人,怎么敢说三道四?
那大人可知道,苏洵道,天圣五年,有一笔八万两的河工银子,是从漕运衙门划出去的。经手的人,是大人身边的亲随贺庆。
秦万山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茶碗,看着苏洵,目光里,带着一丝冷意:苏修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晚辈没有别的意思。苏洵道,晚辈只是想问大人一句——这笔银子,大人知情吗?
正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秦万山看着苏洵,良久,忽然笑了:苏修撰,你今日来,是来兴师问罪的?
晚辈不敢。
你爹的案子,是朝廷定的。秦万山道,老夫与这件事,没有半点干系。你若是听了什么风言风语,那是你的事。老夫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查。
他站起身,道:苏修撰,茶也喝了,礼也退了。你要是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老夫还有公务要办。
大人,苏洵站起来,晚辈还有一句话,说完就走。
你说。
晚辈听说,苏洵道,大人每年,都要进宫一趟,去拜见一个人。回来以后,要在府里的密室里,待上整整一天。大人,晚辈斗胆问一句——大人在密室里待的那一天,是在做什么?
秦万山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死死地盯着苏洵,道:苏洵,你这话,是谁跟你说的?
是谁说的,大人不必知道。苏洵道,晚辈只想知道,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秦万山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脸色铁青,半晌,才道:苏洵,我劝你一句。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对你没有好处。你爹是怎么死的,你应该清楚。
苏洵的心,往下一沉。
大人这是……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秦万山道,我什么都没承认。我只是提醒你,苏洵,年轻人,要懂得惜命。
他顿了顿,道:来人,送客。
一个管家应声进来,道:苏修撰,请。
他提起的时候,秦万山的脸色,变了。
那间密室,果然有鬼。
苏洵回到客栈,孙裕正在屋里等他。见他回来,孙裕赶紧问:怎么样?秦万山说什么了?
他慌了。苏洵道,我提起密室的时候,他脸色都变了。
那他会不会报复你?
苏洵道,他肯定会。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苏洵道,趁他还没缓过神来,把密室的东西,拿到手。
孙裕吓了一跳:你要闯秦府?
不是闯。苏洵道,是进。
那不一样吗?孙裕道,秦府后院,戒备森严。你一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怎么进得去?
我有钥匙。苏洵道。
钥匙是钥匙,孙裕道,可你连门都摸不着,要钥匙有什么用?
苏洵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秦府后院,靠着一道院墙。苏洵道,院墙外头,是一条巷子。巷子那头,住着秦府的几个下人。他们每天早晚,从侧门进出。
你怎么知道?
我这些日子,天天去秦府门口转悠。苏洵道,该看的,都看了。
你疯了!孙裕道,你天天去秦府门口转悠,秦万山的人,早就盯上你了!
所以我才要快。苏洵道,趁他还没动手,先把事情办了。
孙裕看着他,半晌,道:苏兄,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今晚。
今晚?!孙裕差点跳起来,你今晚就要闯秦府?
不是闯。苏洵道,是进。我今晚,从后院巷子那边翻墙进去。贺庆说了,密室在账房西边。我只要摸到账房,就能找到密室。
你怎么知道账房在哪里?
贺庆说过。苏洵道,他还画过一张图,我都记在脑子里了。
孙裕急得直搓手:苏兄,要不……我陪你一起去?
你不行。苏洵道,你一个人,在秦府门口晃悠,反而容易暴露。你就待在客栈里,等我回来。要是天亮之前,我还没回来,你就去赵老大人府上,把这事告诉他。
苏兄……
你放心。苏洵道,我不会有事的。
孙裕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你……多加小心。
知道了。
夜深了。
他摸到账房门口,正要推门,忽然听见屋里有人说话。
他停住脚步,侧耳细听。
……大人今日把那姓苏的送走了,可看大人的脸色,怕是要出事。
出事?能出什么事?大人上头有人,怕什么?
你不知道。我听说,那姓苏的,前些日子,进了宫,见了圣上。他把账册都递上去了。
真的假的?
真的。我有个远房亲戚,在宫里当差,亲耳听见的。
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大人都安排好了。他要是真敢查,就让他查。反正那间密室,钥匙只有两把,大人手里一把,贺庆手里一把。贺庆是大人的人,他不敢说出去。钥匙到不了外人手里。
苏洵听到这里,心里一沉。
那两个说话的人,不知道贺庆已经把钥匙给了他。
他贴着墙根,又等了一会儿,等屋里没了声音,才轻轻推开账房的门,闪了进去。
账房里很暗。苏洵借着窗外的月光,摸到账房西边的墙壁。贺庆说过,密室在账房西边,墙上有一扇暗门,门锁是黄铜的,钥匙柄上刻着字。
他把钥匙插进去,轻轻一转。门锁一声,开了。
苏洵推开门,闪了进去。
苏洵随手抽出一本,翻开。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账本上。
这些账本,就是秦万山贪墨的铁证。
他赶紧把账本塞回怀里,又抽了几本,正要再拿,忽然,密室外面,传来脚步声。
什么人?!
苏洵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他来不及多想,抓起一本账本,塞进怀里,转身,就要往门口冲。
可门已经被堵住了。
苏修撰,那人道,深更半夜,你不在客栈睡觉,跑到我们大人的密室里来,做什么?
苏洵被堵在密室里,心跳如鼓。
苏修撰,那人道,你半夜翻墙进府,偷大人的账本,这可是死罪。
苏洵稳住心神,道:你是谁?
我是秦府的护院。那人道,姓罗,叫罗三。今晚正好是我值夜。
罗三,苏洵道,你既然知道我是翰林院修撰,就该知道,我是朝廷命官。你把我堵在这里,是打算杀了我,还是打算把我交给秦万山?
罗三冷冷地看着他:苏修撰,你不用拿话激我。我知道你是官,可你私闯民宅,偷人账本,就算闹到官府,也是你理亏。我家大人只要一句话,你这条命,就交代在这里。
那你就动手吧。苏洵道,你杀了我,我怀里这本账本,就会有人递到圣上面前。圣上看了账本,秦万山,跑不掉。
罗三的脸色,微微一变:你还有同伙?
你说呢?苏洵道,我一个翰林院修撰,敢半夜闯秦府,难道会没有后手?我要是天亮之前回不去,我的人,就会把账本递到通政司。到时候,你罗三,就是第一个被砍头的。
罗三犹豫了。
他提着灯笼,看着苏洵,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洵看他犹豫,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他攥紧怀里的账本,一步一步,往门口挪。
苏修撰,罗三忽然开口,你站住。
苏洵停下脚步。
你把账本留下,罗三道,我放你走。这件事,我就当没看见。
我要是不留呢?
那我只能得罪了。罗三道,我家大人待我不薄,我不能看着他出事。
他往前一步,伸手,就要来夺苏洵怀里的账本。
苏洵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书架上。书架晃了晃,一摞账本,一声,掉在地上。
就在这时,密室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罗三!罗三!你在哪儿?!
罗三一愣,回头。
他跑过账房,跑过回廊,一头撞进夜色里。
身后,罗三的声音追过来:站住!别让他跑了!
十几个家丁,提着灯笼,拿着棍棒,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把他堵在中间。
苏修撰,人群里,走出一个人,是秦府的管家,你跑不掉了。
他怀里的账本,贴着他的胸口,沉甸甸的。
他攥紧拳头,心想:看来,今晚是真的走不掉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在秦府后门外,停了下来。
紧接着,一个尖细的嗓音,在门外响起来:圣上口谕——传户部侍郎秦万山,即刻进宫觐见!
院子里的家丁,都愣住了。
管家也愣住了。
身后,秦府里乱成一团。管家在喊:拦住他!拦住他!家丁们追到墙根下,却没有一个人敢翻墙追出来。
圣上,怎么会在那个时候,传秦万山进宫?
他来不及多想,摸黑,绕了几条巷子,回到客栈。
孙裕正在屋里,急得团团转。见他回来,浑身是土,衣服也破了,孙裕差点哭出来:苏兄!你可算回来了!
我没事。苏洵道,东西拿到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账本,放在桌上。
孙裕看着那本账本,又看看他,道:苏兄,你这一趟,差点把命搭进去。
值得。苏洵道。
他坐下来,就着灯,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地看。
有一页上,记着一笔账,数目很大,没有写用途,只写了一行小字:
天圣五年,六月,送京中贵人。白银三万两。
苏洵看着那行字,手,微微发抖。
京中贵人。
秦万山贪墨的银子,真的送到了京中贵人的手里。
那这个京中贵人,是谁?
第二日,秦府密室失窃的事,并没有传开。
秦万山,没有告他。
所以,他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可苏洵也知道,秦万山不是吃亏的人。他不告,一定有别的招。
果然,三天后,出事了。
那天上午,苏洵正在翰林院誊抄文书。忽然,一个内侍进来,道:苏修撰,圣上口谕,宣你即刻到文华殿见驾。
苏洵心里一跳,放下笔,跟着内侍进了宫。
苏洵的心,沉了下去。
苏洵,圣上看着他,你过来,看看这些账册。
苏洵走上前,看了一眼。账册的封面,和他偷出来的一模一样。
臣……
这是今日一早,圣上道,秦万山亲自送来的。他说,他在府里发现有人私藏这些账册,是他府上一个管事的私自记的。他把账册交上来,请朕彻查。
苏洵愣住了。
秦万山,把账册交上来了?
苏洵,圣上看着他,你说,这些账册,是秦万山贪墨的证据。可秦万山说,这些账册,是他府上管事的私账,与他无关。你们两个,谁说的是真话?
苏洵跪下来:回圣上,这些账册,是臣从秦府密室里取出来的。臣有钥匙,是秦万山的奶兄贺庆亲手交给臣的。账册上记的,都是秦万山经手的银子。
你说,钥匙是贺庆给你的?
贺庆在哪里?
臣……不知道。苏洵道,臣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城东永安桥头。他说,他要把钥匙交给臣,替自己赎罪。
圣上看着苏洵,目光沉沉:苏洵,你可知道,秦万山今日送账册来,还递了一本折子。折子上说,他府上管事的贺庆,近日失踪了。他怀疑,是有人害了贺庆,偷了钥匙,盗了他的账册。
苏洵的心,往下一沉。
贺庆,失踪了?
他想起那夜,永安桥头,贺庆把钥匙递给他,说:我把钥匙给你,不是因为我信你。是因为我欠你爹的。
然后,贺庆就失踪了。
苏洵,圣上道,秦万山说,贺庆失踪了。你说,贺庆把钥匙给了你。那朕问你——贺庆,现在在哪里?
臣不知道。苏洵道,臣以性命担保,臣最后一次见贺庆,他好好的。臣没有害他。
朕知道你没有害他。圣上道,可秦万山的折子上说,贺庆失踪,与你有关。你手里,有没有证据,能证明你的清白?
苏洵沉默了。
臣……没有证据。苏洵道。
圣上看着他,半晌,道:苏洵,朕原本以为,你是个可造之材。你爹的案子,朕也想查。可你如今,牵扯上贺庆失踪的案子,朕不能不管。你回去,闭门思过。贺庆的事,朕会派人查。查明之前,你翰林院的差事,先停了吧。
苏洵的心,凉了半截。
臣……遵旨。
秦万山,动手了。
这一局,他输了。
苏洵回到客栈,孙裕已经听说了消息,急得在屋里团团转:苏兄,出大事了!秦万山把账册交上去了,还反咬你一口,说你害了贺庆!现在满京城都在传,说你是夜盗账册的贼人!
我知道。苏洵道。
你知道还这么镇定?孙裕道,你的差事被停了,贺庆又失踪了,秦万山还反咬你一口。你现在的处境,比当初查陈承业的时候还险!
险是险,苏洵道,可也不是没有转机。
什么转机?
秦万山把账册交上去了。苏洵道,那些账册上,记着他贪墨的银子,记着他送给京中贵人的三万两白银。他把账册交上去,就等于把证据递到了圣上面前。圣上只要认真查,就能查出来。
可他交上去的时候,说的是他府上管事的私账!孙裕道,圣上怎么会查到自己头上?
圣上不傻。苏洵道,那些账册,是秦万山府里的东西。管事的私账,怎么会记着户部经手的银子?圣上只要随便一翻,就知道账册上的字迹、数目,不是管事能记出来的。
那圣上怎么还停你的差事?
因为贺庆。苏洵道,贺庆失踪了。秦万山说是我害的。圣上要查贺庆的案子,就要先把我停职,免得我插手。
那……那怎么办?
苏洵道,等圣上查贺庆。
可贺庆要是真被秦万山害了,死无对证,圣上查不出来,你不就……
所以,我们不能干等。苏洵道,我们得找到贺庆。
怎么找?孙裕道,贺庆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咱们去哪儿找?
苏洵沉默了一会儿,道:贺庆把钥匙交给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他这些年,给秦万山办了不少事,手上不干净。他把钥匙给我,是给自己留条后路。他那样的人,不会不留后手。
你的意思是……
贺庆一定留了东西。苏洵道,他要是真出了事,那东西,就是救我的证据。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苏洵道,但我知道,贺庆在京城,有个相好的。他以前,常去城南一条巷子里,找一个姓柳的寡妇。那寡妇,或许知道些什么。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这些日子,没白跑。苏洵道。
那咱们现在就去?
白天人多眼杂。苏洵道,晚上去。
入夜,苏洵和孙裕,摸到城南的柳家巷。
巷子深处,有一扇小门。苏洵敲了敲门,门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嫂子,是我。苏洵道,贺庆哥的朋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那妇人四十来岁,眉眼间带着几分憔悴,警惕地看着他:贺庆的朋友?我怎么没见过你?
嫂子不认识我,可贺庆哥提过我。苏洵道,他说,他有个相好的,姓柳,住在城南柳家巷。嫂子,我找他,有要紧事。
屋里很简陋。一盏油灯,照着陈旧的桌椅。
你找贺庆?柳寡妇道,他好几天没来了。我也在找他。
他失踪前,有没有来找过你?
来过。柳寡妇道,那天夜里,他来找我,神色慌慌张张的,说有人要杀他。他留了一样东西在我这儿,说要是他出了事,让我把东西交给一个人。
什么人?
他说,交给翰林院的苏修撰。柳寡妇道,就是你?
是我。苏洵道,东西在哪里?
柳寡妇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递给他。
苏洵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张地契。
他拆开信,就着油灯看。信上的字,歪歪扭扭,是贺庆的笔迹:
苏修撰:我怕是不成了。秦万山知道我给了你钥匙,不会放过我。我留了两样东西给你:一封供状,写的是秦万山这些年让我办的事;一张地契,是秦万山在城外买的一处庄子。那庄子里,藏着他从河工银子、漕运银子里贪墨的赃银。你拿上这两样东西,去圣上面前,替我把话说清楚。我贺庆这辈子,没做过几件好事,可我不想死在秦万山手里,还要背着他的罪名。
苏洵看完信,手,微微发抖。
他把信和地契收好,看着柳寡妇,道:嫂子,多谢你。贺庆哥要是还活着,我一定找到他。
柳寡妇抹了把眼泪,道:你……你一定要替他把话说清楚。他跟我说过,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苏家。
苏洵心里一酸,道:我知道。
他告辞出来,和孙裕一起,走在夜色里。
苏兄,孙裕低声道,这下好了!有贺庆的供状,有地契,咱们可以翻盘了!
别高兴得太早。苏洵道,贺庆的供状,是他一个人写的,算不得铁证。地契是死的,庄子是活的。秦万山要是听说我们拿到了地契,一定会抢先把庄子里的赃银转移。
那怎么办?
我们得抢在他前面。苏洵道,明天一早,我们就去城外,找到那处庄子。把赃银守住,把地契递到圣上面前。
孙裕道。
苏洵望着夜色深处,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秦万山把账册交出去,反咬他一口,是想让他死。可秦万山忘了,贺庆留了后手。
这一局,还没结束。
第二日天不亮,苏洵和孙裕就出了城。
两人一路快走,赶到柳林庄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就是这里?孙裕压低声音道。
应该没错。苏洵道,地契上写的就是柳林庄。
那两个家丁,是秦万山的人?
十有八九。苏洵道,贺庆说了,庄子里藏着赃银。秦万山一定会派人守着。
那咱们怎么办?孙裕道,硬闯?
不闯。苏洵道,咱们是朝廷的人,不是贼。咱们去府衙,请顺天府的人来。
顺天府?孙裕道,顺天府尹,跟秦万山是一伙的怎么办?
不会。苏洵道,顺天府尹姓方,是个刚正的人。他跟秦万山不对付,朝中都知道。咱们去请他,他不会偏袒秦万山。
那要是他不信咱们呢?
我带着贺庆的供状和地契。苏洵道,他不信我,也得信这些。
两人没有惊动庄子门口的家丁,绕到官道上,直奔顺天府。
顺天府尹方大人,听完苏洵的话,又看了贺庆的供状和地契,沉吟半晌,道:苏修撰,你说秦万山在柳林庄藏了赃银?
苏洵道,地契在这里。贺庆的供状也在这里。大人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柳林庄查。
苏修撰,方大人道,你可知道,你这一告,告的是户部侍郎。若是查无实据,本官也要跟着担干系。
大人放心。苏洵道,晚辈愿以性命担保。若是查无实据,晚辈甘愿领罪。
方大人看了他很久,道:好。本官这就派人,随你去柳林庄。
不许动!差役喝道。
苏洵带着差役,闯进庄子。
就是这里。苏洵道,贺庆说,赃银就藏在这间柴房的地窖里。
差役们举着火把,下了地窖。
孙裕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银子!
这些,都是秦万山的赃银!孙裕道。
方大人派来的捕头,看着满窖的银子,脸色也变了:苏修撰,你立了大功了。这些银子,够秦万山死一百回了。
苏洵看着满窖的银子,心里,却并没有多少高兴。
把这些银子,都封存起来。捕头吩咐差役,连同柳林庄,一并查封。本捕这就回府衙,禀报方大人。
苏兄,孙裕走过来,低声道,这回,秦万山跑不掉了吧?
跑不掉。苏洵道。
他话音刚落,忽然,庄子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紧接着,一个尖细的嗓音,在外面响起来:圣上口谕——户部侍郎秦万山,贪墨国帑,证据确凿。着即革职查办,抄没家产!
孙裕瞪大了眼睛:圣上……下旨了?!
苏洵站在院子里,听着那道口谕,心里,百感交集。
圣上下旨了。
秦万山,完了。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文华殿里,圣上看着他,说:苏洵,你爹当年,是朕的臣子。你如今,也是朕的臣子。你爹当年,没做完的事,你替他做完。朕等着看。
圣上,一直在等。
等他把证据递上来,等他把秦万山拉下来。
如今,他做到了。
囚车从街上过去,秦万山穿着囚衣,头发散着,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威风。茶楼里有人说:秦万山倒了,可他那银子,都进了谁的腰包?
听说他给京里的大人物,送了不少。
京里的大人物?谁?
谁知道呢。反正不是咱们这些小老百姓。
苏洵端着茶碗,没有说话。
他知道,那笔银子,是送给京中贵人的。秦万山倒了,可那位贵人,还稳稳地坐在朝堂上。
他放下茶碗,付了茶钱,出了茶楼。
秦万山不过是台前的木偶。真正拉线的人,在宫里。
在宫里。
苏洵攥紧了袖中的手。
他爹的案子,翻了一半。秦万山倒了,可拉线的人,还在。
那双手,到底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