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引】宋·王安石《登飞来峰》
飞来山上千寻塔,闻说鸡鸣见日升。
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
就是这儿了。
父亲信上写的,是东厢房,地砖下。
他解开麻绳,油布摊开,里面是三样东西:一本蓝布封面的账册,一封没封口的信,还有一方青田石的印章,印纽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苏洵先拿起信。
纸已经泛黄了,折痕深深,字是他爹的笔迹,一笔一划,写得工整:
洵儿吾儿: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爹大约已经不在了。爹这一辈子,没有对不起朝廷,没有对不起百姓。天圣五年黄河决口,工部上下人人有责,可爹没有贪过一文河工银子。是沈彦章要爹背这个黑锅,他背后还有一个人,户部侍郎秦万山。
苏洵把信纸贴在胸口,眼眶发酸。
他低头看账册。蓝布封面已经磨得发白,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年月、名目、银两数目。天圣五年,春,河工银拨付若干,经手人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字。再往后翻,还有几处,经手人写的是。
苏洵一页一页翻过去,手指停在账册最后。那里夹着一张纸条,是后来有人添上的,字迹陌生,写着四句话:
银入秦府库,名挂苏氏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字写得歪歪斜斜,像是怕人认出来。
苏洵把账册、信、印章重新包好,塞进怀里。他站起身,正要往外走,忽然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却停在了门口。
门口站着个灰衣汉子,四十来岁,方脸,手里提着一把扫帚,看见苏洵,愣了一下,道:你谁啊?
路过。苏洵道,看这门开着,进来瞧瞧。
这宅子早没人住了。灰衣汉子道,房主十年前就没了,如今归族里管。你一个生面孔,跑这儿来做什么?
听说这儿空着,想看看能不能赁。苏洵道,大哥是?
我姓刘,住隔壁。灰衣汉子上下打量他,这宅子赁不得,主家不放。你走吧。
苏洵点点头,出了门。走了十几步,他回头看,那灰衣汉子还站在门口,提着扫帚,目光一直跟着他。
苏洵放慢脚步,装作找人的样子,走到巷子尽头,才转身往回走。
他绕了一个大圈,确认没有人跟着,才从另一条路回到客栈。
客栈二楼,他关上房门,把油布包放在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屋里很静。窗外的街上,小贩的叫卖声远远传来,隔着一层窗纸,像隔了一层水。
苏洵重新解开油布包,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信纸上的字,他已经看了三遍,可每一遍,都像第一次看那样,字字都往心里砸。
河工的银子,大头进了秦万山的私囊,账目爹都记在册子上。
他爹当年在工部做员外郎,管河工。天圣五年黄河决口,朝廷拨了大笔银子治河。银子经了工部的手,沈彦章贪,秦万山贪,底下的人跟着贪。河堤是拿碎石头和沙土填的,洪水一来,一冲就垮。
垮的是堤,死的是人,背黑锅的是他爹。
苏洵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他拿起那方印章,翻过来,看印面。
敬之藏书。
他小时候见过这方印。他爹的书房里有一架子书,每本书的扉页上,都盖着这方印。有一回他淘气,趁爹不在,偷了印来玩,在桌上盖得到处都是红的。爹回来见了,没有骂他,只笑着摇了摇头,说:洵儿,等你长大了,爹把这印传给你。
后来爹没了,印也没了。他以为这辈子再见不着了。
如今印在手里,温润沉实,可他爹,已经不在了十年。
苏洵想不明白,也暂时想不了那么多。他把油布包贴身收好,洗了把脸,下楼吃饭。
客栈楼下是间小饭堂,摆着四五张桌子。掌柜的见他下来,招呼道:客官,吃饭?今儿有新鲜的鲫鱼,清蒸,来一条?
苏洵道,再要碗米饭。
他在靠窗的桌子坐下。掌柜的媳妇端了鱼上来,又给他盛了碗汤。苏洵就着鱼吃了半碗饭,忽然听见邻桌两个人在说话。
你听说了没有?今年会试,副主考是户部侍郎秦大人。
秦万山?他不是管钱粮的吗,怎么也掺和会试?
圣上点的名。那人压低声音,听说秦大人门下,今年有几位要下场。嘿嘿,你懂不懂?
懂,怎么不懂。另一人道,人家有门路,咱们没有,只好凭本事考呗。
凭本事?先前那人嗤笑一声,你要真信这个,那就是头一回进京。
苏洵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他没有抬头,慢慢把饭吃完,付了钱,上楼去了。
夜里,他把书箱里的书一本一本拿出来,又一本一本放回去。明日要去报名,书箱要收拾齐整。他爹留给他的账册和信,他不打算放进书箱,只贴身带着。
收拾完书箱,他坐在桌前,又把会试要考的科目在心里过了一遍。
经义、策论、诗赋。他读过的书,写过的文章,这些年在府城积下的功夫,都在肚子里。他不怕考。
他怕的,是考场上那只看不见的手。
客栈掌柜见他回来,笑呵呵地道:客官,出去逛了?
是孙裕。
苏洵谢过掌柜,上楼把油布包收好,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出门往国子监走。
苏兄!孙裕看见他,眼睛一亮,站起来招手,你可算来了。我听说你到京城了,找了你两回。
昨日才到。苏洵在他对面坐下,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方敬亭说的。孙裕道,他在渡口遇见你,前日到京,跑来找我说,苏解元也来了。我一打听,说你住在一间小客栈里。
苏洵笑了笑:你倒消息灵通。
我如今在国子监读书,住在监里。孙裕给他倒茶,苏兄,你打算何时去报名?会试三月初八进场,如今已是二月中旬,报名最迟月底,可别误了。
我明日就去。苏洵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在国子监,书读得如何?
还行。孙裕咧嘴一笑,比在府城强。监里的先生讲得好,同窗也多。就是京城米贵,光吃饭就费钱。我爹平反后,朝廷补了些银两,够用。
他说起我爹平反,声音低了低,又很快振作起来,道:苏兄,你爹的事,我帮不上什么忙。可你有什么要跑腿的,只管吩咐。
苏洵心里一暖,道:
天色暗下来,两人才散了。孙裕要回监里,苏洵送他到街口。
苏兄,孙裕忽然站住,回头看他,你爹的案子,我帮不上忙。可有一句话,我要跟你说——你一个人在京城,别什么都自己扛。有事,来找我。
苏洵道,你放心。
他转身往回走。夜风起了,吹得柳树胡同口那两棵老柳的枝丫簌簌地响。
回到客栈,苏洵关上房门,点起油灯,又把油布包取出来,重新看了一遍账册。
账册上的笔迹,他一页一页都认得——是他爹的。那些名目、银两、日期,一桩一件,都是他爹一笔一划记下来的。他爹当年写这些的时候,大约也知道,这册子是他翻身的唯一指望。
三月初一,苏洵一早起来,收拾齐整,去顺天府报名。
报名的地方在贡院东侧,一间大厅,门口排着长长的队。苏洵排在队里,前后都是举子,有的捧着书卷念念有词,有的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排在他前面的两个举子,正在说今科的考题。
听说王大人拟题,重实务,轻词章。
那咱们岂不是白背了那么多诗文?
谁说不是呢。不过秦大人是副主考,听说他门下的人,早就知道题目方向了。
嘘——小声点。这话叫人听见,是要掉脑袋的。
苏洵垂着眼,没有说话。
队伍慢慢往前挪。轮到他的时候,书吏头也不抬:姓名,籍贯。
苏洵,江南道云城府。
书吏提笔登记,忽然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苏洵?哪个苏洵?
云城府苏洵。
书吏又看了他一眼,低头刷刷写了几个字,递给他一张号牌:三月初八卯时,贡院西门入场。过时不候。
多谢。
苏洵接过号牌,转身要走。身后忽然有人叫他:苏解元!
他回头,是方敬亭。方敬亭几步走过来,笑呵呵地道:我就说能在这儿碰见你。你也来报名?
苏洵道,你报过了?
报过了。方敬亭道,走,咱们找地方坐坐,我跟你说说京城的事儿。
苏洵想了想,道:
两人在贡院外找了间茶馆坐下。方敬亭要了壶茶,两碟点心,一边喝茶一边说话。
苏兄,你刚到京城,许多事儿不晓得。方敬亭压低声音,今年会试,水很深。
怎么说?
主考王大人,是个清流,一心要选真才。可副主考秦大人,你知道吧?他在户部二十年,门生故旧满朝。听说他这一科,要抬几个人上榜。
抬谁?
不知道。方敬亭道,但你想啊,会试放榜,前十名是要殿试的,殿试的名次,就是以后的官位。秦大人要是能把自己的人抬进前十,那以后朝堂上,又多几个他的人。
苏洵慢慢喝着茶,道:方兄,你信命吗?
什么?方敬亭一愣。
有人信命,觉得能不能中,是命里注定的。苏洵道,我不信。我觉得,该读的书读够了,该做的题做对了,命就攥在自己手里。
方敬亭看着他,忽然笑了:苏兄,你这话,跟我爹说的似的。我爹也是这么个人,一根筋,不信邪。可他考了一辈子,也没考中。
那他还考吗?
方敬亭道,去年还考来着,六十了,比我还有劲头。
苏洵也笑了:老人家是个有志向的人。
可不是。方敬亭道,他说了,考到考不动为止。苏兄,我爹常跟我说,读书人这辈子,求的就是个问心无愧四个字。你写的文章,自己心里过得去,那就成了。
苏洵点点头:令尊说得对。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方敬亭起身告辞,说要去拜访一位同乡。苏洵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走远,才转身往回走。
他走回客栈的路上,经过一条小街。街边有个算命摊子,摊主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见他走过,喊了一声:后生,算一卦?
苏洵摇摇头,继续走。
你这人,命里有大劫。老头在身后喊道,也有大贵人。就看你能不能熬过去了。
苏洵没有回头。
夜里,他坐在灯下,又把父亲的信看了一遍。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地响。他站起来去关窗,忽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走到他门前,停住了。
苏洵屏住呼吸。
片刻,门缝下塞进来一张纸条。
苏敬之的儿子,不该来京城。识相的,明日就滚。
苏洵捏着纸条,站了很久。
他没有惊慌。他早就料到,会有人不让他来。
他爹的案子,牵涉秦万山。秦万山在朝中经营二十年,耳目遍布。他进京报名会试,用的虽是云城府的籍贯,可这个名字,在府城翻案的时候,已经传到了京城。
有人知道他来了。
苏洵把纸条折好,压在灯台下。他坐回桌前,铺开纸,研墨,提笔,一笔一划,抄写《论语》。
抄完一篇,他放下笔,把纸吹干,收好。
明日还要早起。他吹了灯,躺下。
这一夜,他睡得极安稳。
三月初二,苏洵又出了一趟门。
他去了翰林院后街的一家旧书铺。铺子不大,门脸旧旧的,里头堆满了书,从地板一直摞到房梁。掌柜的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买书?
看看。苏洵道。
苏洵在书架间站了一会儿,果然听见柜台边两个人说话。
听说了没有?今年会试,题目王大人出,可房师都是秦大人安排的。
房师?不是说房师由主考定吗?
主考定是主考定,可王大人是个只管出题的,底下十八房,谁阅卷,谁推荐,都是副主考说了算。秦大人这科,十八房里安了七八个自己人。
那秦大人的人,不是想中谁就中谁?
那也不至于。会试卷子要糊名誊录的,秦大人再厉害,也不能把誊录的卷子都认出来。不过——那人压低声音,人家有暗号啊。文章里嵌几个字,房师一看就懂。
还有这种门道?
门道多着呢。你当那些一榜及第的,都是真才实学?
苏洵站在书架后面,没有动。
他想起梅先生的话:你只有站得够高,才够得着秦万山。
他买了两本旧书,出了书铺。
回到客栈,掌柜的喊住他:客官,有您的信。
苏洵一愣。他在京城,没什么人给他写信。
他接过信,看信封上的字,心里一热——是梅先生的笔迹。
他上了楼,拆开信。信不长,只写了几行字:
洵侄:得知你已到京,甚慰。京中多风雨,凡事三思。你爹的事,我近日又访得一事:当年工部有个书吏,姓马,名唤马六,是你爹手底下的人。黄河决口那年,他亲眼见过秦万山收银子。后来他辞了工部,在城南开了间药铺。你若得闲,可去访他。切记,此人胆小,莫要吓着他。梅。
苏洵把信看了两遍,记下和城南药铺几个字,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城南。他默默想着,等会试过后,他要去一趟。
三月初三,苏洵在客栈里读书。
三月初四,他又读了一日书。
三月初五,他出门去城南转了一圈,认了认路。药铺倒是不难找——城南槐树街,一间门面不大的铺子,招牌上写着马记药铺。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见铺子里有个中年汉子正在抓药,想来就是马六了。
他没有进去。
梅先生说,此人胆小,莫要吓着他。他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三月初六,方敬亭来找他,拉着他去吃了顿酒。
苏兄,后天就进场了,你紧不紧张?
还好。苏洵道。
我紧张得不行。方敬亭道,我娘说了,考中了,回去给她争口气;考不中,回去娶媳妇种地,也一样过。我这么一想,就不紧张了。
苏洵笑了:你娘是个明白人。
可不是。方敬亭喝了口酒,我爹考了一辈子,我娘伺候了他一辈子。我娘说了,读书人可以痴,但不能痴得让家里人跟着受苦。她说我爹那样,叫痴;我这样,考一回,中不中都不耽误过日子,才叫明白。
苏洵听着,心里忽然有些羡慕。
他爹走得早,他没有娘。从小到大,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梅先生教他读书,教他做人,可有些话,是家人才能说的。
苏兄,方敬亭见他出神,道,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苏洵道,我在想,你娘说的是对的。
那是。方敬亭得意地又喝了一口,我娘说的话,从来没错过。
两人喝到暮色四合才散。方敬亭醉醺醺地回住处去了,苏洵送他到巷口,自己慢慢走回客栈。
三月初七,会试前一日。
苏洵一早起来,把书箱又检查了一遍:笔墨,砚台,干粮,水壶,还有一件夹袄——贡院的号舍四面漏风,三月里夜寒,没件夹袄扛不住。
他想了想,又往书箱里放了一包茶叶。号舍里读书到半夜,泡碗浓茶,提神。
收拾妥当,他坐在桌前,把父亲的信又看了一遍。
好好读书,做个清白人。
他摸了摸怀里的油布包。账册和印章,他贴身带着,没有放进书箱。这世上,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这两样东西在他身上。
午后,他睡了一觉。醒来已是黄昏,他下楼吃了碗面,又上楼,把明天要带的东西一一摆好。
夜里,他早早熄了灯,躺在床上。
他闭上眼。
明日,就是会试了。
卯时未到,贡院外已经灯火通明。举子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在贡院门前排成一条长龙。有人提着灯笼,有人挎着书箱,有人还在跟送考的人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
苏洵没有看书。他闭着眼,把明日的章程在心里过了一遍。
搜检,入场,号舍,领题,答卷。会试三场,每场三天。头一场考经义,二场考论,三场考策。他要做的,就是沉住气,一场一场考下来。
队伍慢慢往前挪。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轮到他了。
搜检官是个中年汉子,一脸严肃,上下打量他一眼:书箱打开。
苏洵把书箱放在案上,打开箱盖。
搜检官伸手进去,一本一本翻书,抖了抖,又验了号牌,道:衣裳。
苏洵解开外衫,由他查验。搜检官在他身上拍了拍,又让他脱下靴子,看了看靴底,这才道:行了。
苏洵松了口气,正要收起书箱,忽然,搜检官身后一个年轻吏员快步走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搜检官脸色一变,盯着苏洵看了两眼,忽然伸手,又探进书箱。
他摸索片刻,从箱底——那本他翻过的《论语》的书脊夹层里,抽出一张纸条来。
纸条折得整整齐齐,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搜检官举着纸条,目光冷得像刀:苏洵,这是什么?
贡院外,一下子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苏洵看着那张纸条,瞳孔微微一缩。
那不是他的东西。
他想起昨夜二更天,远处那阵喧哗声。
他定了定神,道:大人,那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搜检官冷笑一声,书箱是你的,书是你的,纸条从你的书里搜出来,你跟我说不是你的?
大人明鉴。苏洵道,晚生今早收拾书箱,里里外外都翻过,没有这张纸条。若大人不信,可以看看纸条上的字迹,是不是晚生的笔迹。
搜检官看了他一眼,低头看纸条。
纸条上的字,写得又小又密,却是端正的馆阁体,一望而知是练过的。
苏洵道:大人可以取晚生方才写的东西来比对。晚生今早出门前,在纸上默了一篇《孟子》,笔迹还在客栈里。若纸条上的字与晚生笔迹相同,晚生甘愿认罪。
搜检官没有立刻说话。
他身后那年轻吏员又凑上来,低声说了几句。搜检官皱了皱眉,看看纸条,又看看苏洵,忽然道:把纸条收好。此事,以后再查。苏洵,你先进场。若查实是你夹带,革去功名,永不叙用;若查实是有人构陷,本官自会还你清白。
多谢大人。
苏洵拱手,接过书箱,一步步走进贡院大门。
他走进门洞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
搜检官正把那张纸条递给那年轻吏员,两人低声说着什么,目光还落在他身上。
苏洵收回目光,走入门内。
贡院里面,是一排一排的号舍,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差役引着他往里走,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最后在一间号舍前停下。
苏洵,丁字十九号。就这儿,进去吧。
苏洵在号板前坐下,把书箱放好,长长吐出一口气。
方才那一关,算是过了。
可他知道,那只是开始。
他抬头看了看天。贡院四四方方的天,瓦蓝瓦蓝的,几只鸽子从墙头飞过,扑棱棱的,又飞走了。
他收回目光,研墨,铺纸。
会试第一场,开始了。
头一场,考经义。
题目发下来,四道,都是《四书》里的题。苏洵把题纸看了一遍,心里有了数。他没有急着下笔,先闭目想了想,又研了一回墨,才提笔在草稿纸上列了个纲。
经义讲究的是代圣贤立言。文章要醇正,要典雅,不能标新立异,也不能平庸无奇。苏洵写了三年八股,这一套,他熟。
第二日,考第二场。
写完,他自己又读了一遍,觉得还算满意。
第三场,考策。
策问有五道,问的都是当下的时事:边患、钱法、吏治、河工、盐政。苏洵一道一道看下来,心里暗自吃惊——这些题目,出得极有针对性,像是有人特意把朝中眼下的难题都拎出来问了一遍。
他想到秦万山。
秦万山管了二十年户部,边患要钱,钱法要钱,河工要钱,盐政也要钱。这五道策问,桩桩件件,都绕不开一个字。若有人在这些题目上做文章,指责户部这些年账目不清,那秦万山的麻烦,就大了。
苏洵握着笔,盯着题纸,没有动。
写,还是不写?
写了,文章里难免要触及户部的账目。若被人看见,传到秦万山耳朵里,他就成了靶子。可不写,又对不住这五道题目——他读了这么多年的书,练了这么多年的策论,为的就是有一天,能把这些真话写到卷子上。
他想了很久,终于落笔。
他没有指名道姓,也没有直斥户部,只是就事论事,谈漕粮、谈钱法、谈河工银子的来龙去脉。字字有据,句句在理,可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在问户部的账。
写完最后一道策,已是第三日午后。
苏洵搁下笔,把卷子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字,没有涂抹,才誊到正式的卷子上。
窗外,鸽子的影子掠过瓦檐。他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当年,也是这样坐在号舍里,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文章。他写的那些经义、那些策论,也曾有人读过,夸过。可那些文章,如今连一个字都找不到了。他这个人,除了府城老宅里几册旧书,什么都没留下。
苏洵低头看着自己的卷子。
他爹没留下文章,没留下功名,只留下了一本账册、一方印章,和做个清白人五个字。
他这一卷写下去,能不能中,他不知道。可他写的每一个字,都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他爹。
交卷的鼓声响起。举子们从号舍里鱼贯而出,有人神采飞扬,有人垂头丧气,有人一出门就拉住同伴对答案,争得面红耳赤。
苏洵交了卷,出了贡院。
门外,孙裕正蹲在墙根下等他,见他出来,一下子跳起来:苏兄,考得怎么样?
还行。苏洵道。
那就好!孙裕道,走,我请你吃面,好好补补。这三天,你瘦了一圈。
慢点慢点。孙裕道,又没人跟你抢。
苏洵放下碗,擦了擦嘴,道:孙裕,我问你件事。
你说。
城南槐树街,有一间马记药铺,你听说过吗?
马记药铺?孙裕想了想,好像有。怎么,你病了?
没有。苏洵道,随便问问。
孙裕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低头吃面。
苏洵没有告诉他马六的事。
梅先生说,马六胆小,莫要吓着他。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自己去一趟就是。
会试放榜,在四月十六。
还有一个月。苏洵想,这一个月,他正好去会一会那个马六。
第二天,苏洵起得很早。
他先在客栈楼下吃了碗粥,又上楼收拾妥当,才慢慢往城南走。
城南槐树街不难找。进了街口,两边都是铺子:米行、布庄、杂货铺、药铺,一家挨着一家。苏洵一路走过去,在马记药铺门前停下。
铺面不大,门脸旧旧的,招牌上的字褪了色,看得出有些年头。门帘半挑着,里头传出药香,混着一股子陈年木头的味道。
苏洵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进去。
他怕打草惊蛇。梅先生说了,此人胆小,莫要吓着他。他一个进京赶考的举子,无缘无故跑到城南一间小药铺里打听旧事,任谁都要起疑。
他在街对面的茶摊坐下,要了碗茶,慢慢喝着。
茶摊老板是个话多的,见他面生,搭话道:客官是进京赶考的?
考得如何?
还不知道,等放榜。苏洵道,老板,那间马记药铺,开了多少年了?
马记药铺?老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有年头了。掌柜的姓马,人老实,药也实在,街坊邻居都信他。就是不大爱说话,跟谁都不怎么来往。
他一个人?
一个人。老板道,听说以前在衙门里做过事,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出来了,开了这间药铺。这些年,也没见他有什么亲人往来。
苏洵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在茶摊坐了大半个时辰,看药铺里进进出出几个人,都是寻常抓药的百姓。马六本人,他远远看见了一眼——中等个头,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衫,说话声音不高,跟人抓药的时候,脸上总带着一点小心。
是个谨慎的人。
苏洵付了茶钱,起身走了。
他没有急着去认马六。这种事,急不得。他要先想清楚,怎么开口,才能让马六相信他,又不至于吓着马六。
他沿着城南的街慢慢往回走,一路走,一路想。
梅先生的信里说,马六当年是工部的书吏,见过秦万山收银子。这样的人,藏在城南十几年,多半是怕被人寻仇。他若贸然登门,问起当年的事,马六十有八九要把他赶出来。
得有个由头。
苏洵想了一路,也没想出个好法子。回到客栈,他坐在桌前,把梅先生的信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切记,此人胆小,莫要吓着他。
他收起信,心里有了个主意。
马六既然开药铺,那他先去铺子里买两副药,认认门,混个脸熟。等过两日,再去一回,一来二去,总能找到说话的机会。
会试放榜还有二十来天。他等得起。
会试放榜还有二十来天,可苏洵心里清楚,真正要等的,不是功名,是城南马记药铺里那个见了他便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