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引】宋·苏轼《和董传留别》
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
厌伴老儒烹瓠叶,强随举子踏槐花。
囊空不办寻春马,眼乱行看择婿车。
得意犹堪夸世俗,诏黄新湿字如鸦。
天圣七年,七月十九。
西院的鸡还没叫,苏洵已经醒了。
他摸黑起身,就着窗外一点天光,把昨夜抄完的书页理好,又研了墨。晨光一寸一寸爬上窗台时,他已经写完了一页字,正提着笔,看纸上的字,眉头微微拧着。
母亲说过,字是人的骨头,骨头正,字才正。他想起小时在苏家村,娘拿树枝在沙地上教他认字,一笔一画,从不含糊。如今这枝笔,落在程府的纸上,更不敢潦草——落笔即落心。
这一笔,力道不够。他自言自语。
阿福端着早饭进来,见他又是这副样子,忍不住说:公子,天才亮呢。
天亮正好。苏洵头也不抬,夜里读书费灯油,晨光不花钱。
阿福把粥放在案角,凑过来看了一眼他写的字,又看不懂,索性不看了:公子,今儿是七月中元前最后一天,膳房张婶说要煮绿豆糕,问公子要不要多留一份。
留一份。苏洵顿了顿,又说,中元节,府里是不是要设宴?
可不是。阿福说,我听二管事说,明儿晚上,府主在中院设宴,请了城里几家姻亲,还有书塾几位先生的眷属。中院那些公子哥儿,这两日可忙坏了,又是试衣裳又是背诗,说是要在宴上出出风头。
苏洵放下笔:府主要请,是府主的事。我关在西院,跟我不相干。
阿福张了张嘴,想说万一府主也请您呢,想想又咽了回去。他跟着苏洵这些日子,知道这位公子的性子——该他的,他从来不争;不该他的,他看都不看。
公子,阿福想了想,还是说,明儿宴上人多,万一有人提起您……
提起我,也是说闲话。苏洵端起粥碗,闲话我听得多了,多一句少一句,都一样。
阿福见他这模样,也就不再劝,退出去带上门。
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另一句话:穷人家过日子,不怕穷,怕的是心穷。心穷了,看什么都是亏的。
心不穷。他接了一句,那就守这个。
院里鸡又叫了两声。他忽然觉着,母亲那句话,不只说穷富,是说人的脊梁。脊梁不弯,天塌下来,也能扛一阵。他把这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重新提笔。
他回到案前,重新落笔,这一回,下笔比先前顺多了。
算起来,他住进西院,已经整整七天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头一日还嫌这章程太死板,到第三日,竟渐渐品出了滋味——原来日子一有了章法,心也就不乱跑了。
他这七天写出来的东西,林林总总,也有二十来页。有读书的心得,有写废的策论,还有几首记闲情的诗。他都收在书匣里,锁得严严实实。
有一页纸,是他前日夜里睡不着时写的,写的是:
写了大半个时辰,院门外忽然有人说话。苏洵听了一耳朵,是阿福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晚翠姐姐,您怎么来了?
小姐让我送样东西来。一个姑娘的声音,也低,府里立了新规矩,我不能进院,东西搁这儿,你收好。
这是……
午后,周老夫子来了。
苏洵迎上前,却见老先生今日神情不同——不是考功课的严,是带了关切的暖。他心里一动,知道这老人家,是真心把他当学生看的。
这一回,他没有查功课,只在案边坐下,看了苏洵好一会儿,才说:府里明日设宴,你可听说了?
听说了。苏洵答,学生独居西院,不去。
周老夫子点了点头:不去也好。席上那些话,不听也罢。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递过来,这是老朽前几日托人从州学抄来的,今岁岁试的策论题目,你拿去看看,心里有个数。
苏洵双手接过,展开。纸上列着几个题目,都是往年州学岁试出过的,旁边还注了批语,字迹是周老夫子的。
他看得入神,好一会儿才抬头:老先生,岁试的题目,向来都是临场出的,往年这些,可还有用?
有用。周老夫子说,题目年年变,文章的章法不变。你把这些题目都做一遍,心里就有底了。他顿了顿,又说,州学那边,今年破例许寒门应考的事,已经传开了。成都城里,好些寒门子弟都在备着。你,不是一个人。
苏洵握着那卷纸,觉得掌心发烫:学生记下了。
周老夫子又看了他一眼,说:老朽还有一句话,你听了,往心里去——岁试的题,难的不是题目,是坐在考场里,能不能沉住气。你这些日子在西院,别的没学会,沉住气这一样,倒是学会了。
苏洵垂首:是老先生教得好。
他本来只是想歇歇眼,可目光落在一行字上,就再也移不开了:
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慎独。他从前读这书,读过就过去了,觉得两个字,不过是不干坏事的意思。可今日坐在这空荡荡的西院里,再读这行字,却读出另一层滋味来。
心之所安。
他放下笔,看着那四个字,觉得这一日的书,算是读到实处了。
七月二十,中元节。
白日里,府里各处都在忙晚上的宴席,西院却安安静静的。苏洵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在案上摆了三样东西:一碗清水,一碟阿福早上蒸的绿豆糕,还有一张纸,纸上写着母亲的生辰。
母亲最爱吃绿豆糕,说甜里带点清,像过日子。他摆这一碟,不为应景,是给娘留个座。清水映着窗外的天光,晃晃的,像娘从前看他写字时那双温柔的眼。
他说完,站起来,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
阿福在门口探头,见他跪着,也默默进来,对着那碗水磕了个头,又退出去。
公子,阿福在门外说,您放心,今儿晚上的宴,跟咱们西院不相干。您想吃什么,我让张婶给您单做。
不必。苏洵说,一碗面就行。中元节,吃面,应个景。
阿福应了,小跑着去了。
苏洵站在窗前,看着院墙头那架凌霄花。花开了大半个夏天,如今有些蔫了,可底下的叶子还是绿的。他忽然想,母亲要是还在,看见他如今能安安静静地读一册书,该多好。
那花是程府旧年种的,攀了满架。苏洵望着,忽然想起苏家村老家墙头的丝瓜花——也是这般,不管有人看没人看,到了时节就开。他轻声叹了句:花是这样,人,也该是这样。
他摇摇头,把这念头压下去,重新坐到案前。
晚上,中元宴开席的时候,西院这边,阿福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苏洵一个人,就着一盏灯,把面吃了,又坐回案前,继续抄题。
墙外隐隐传来丝竹声和说笑声,隔着一道墙,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他笑了笑,重新提起笔。
中元宴,七月二十,掌灯时分。
程府中院灯火通明。廊下挂着十几盏灯笼,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上首坐着程浚,下首是城里几家姻亲的当家,再往下,是书塾几位先生的眷属,还有中院那些穿得齐整的子弟。
丝竹声隔了老远,还隐隐约约。苏洵这头,只一盏灯,一杯茶。他忽然觉得,热闹是他们的,安静是自己的。两种日子,原也没什么高下。
程澈坐在女席上首,穿着藕荷色的衫子,安安静静地喝茶。
席间上了几轮酒,话就多了起来。有姻亲家的太太夸程家子弟读书用功,程浚端着杯,笑着应了两句。中院那石青袍子的少年,今儿换了一身宝蓝锦袍,越发显眼,得了夸,脖子都挺直了三分。
周老夫子坐在末席,面前放着一碟花生米,慢慢吃着,不大说话。他旁边坐着书塾新来的年轻先生,姓孙,是周老夫子的学生,今年才从州学回来。
先生,孙先生低声问,府里那位西院的学子,学生听说了些闲话。他到底是个什么来历?
周老夫子嚼着花生米:来历?穷人家的孩子,成都城外苏家村的人。
那府主怎么把他养在府里?
这话,你该去问府主。周老夫子说,老朽只知道他是个读书的苗子,别的不敢妄断。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有一桩事,老朽倒是亲眼见的——前日雅集,他当着满堂人的面,作了一首《孤松》诗。顾知章顾公子听了,连饮三杯。
孙先生了一声,还想再问,席间忽然有人提起了西院。
府主,一位姻亲家的老爷端着杯,笑眯眯地问,听说府上西院,住了一位寒门学子?
程浚没有立刻答,端起杯,慢慢喝了一口:是有这么个人。
我听说,府主还为了他,专程立了三条规定?那老爷说着,摇了摇头,一个寒门子弟,值得府主这般费心?
话一落,席间安静了一瞬。中院那宝蓝锦袍的少年抢着开口:姨父有所不知,那位苏公子,可是周老夫子亲口夸过的人物。咱们程家的书塾,他是不屑读的,府主这才把他单另安排在西院。
他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席间有人听出来了,低头偷笑。
程浚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只了一声:是么?我倒是头一回听说,周老夫子夸人,到了你嘴里,就成了不屑读
那少年脸色一僵,讪讪地笑:侄儿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程澈放下茶盏,忽然开口:我倒是听说了另一桩事。
席间的人都看向她。
程澈说:前日雅集上,那位苏公子当场作了一首《孤松》诗,顾知章顾公子听了,连饮三杯,说了句好一个不向人间立,何须问浅深。顾公子是什么人,想来不用我说。
席间又是一静。
那姻亲家的老爷干笑一声:顾大公子眼界高,能入他眼的诗,倒是不多。
正是。程澈说,所以我才说,姨父方才那句值得府主这般费心,问得有些早了。值不值得,得看十月州学岁试,他考不考得出来。
宝蓝锦袍的少年撇了撇嘴:十月岁试,那可是州学的大考。他一个寒门子弟,连荐书都没有,考什么?
程澈没有接话。
席间一时又静了。程浚端起杯,说了句,把这话头岔了过去。
灯影里,程澈垂着眼,看着杯中的茶。她方才那番话,说得轻巧,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荐书这两个字,落在苏洵头上,就是一座山。
她指尖在盏沿轻轻一转,心里那点计较,反倒清明了。荐书难,她知道;可难的事,才配得上用心去办。她端起茶,抿了一口,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
寒门子弟应考州学,本朝律例许了,可许归许,门路还得自己找。荐书要讲师具名,讲师是官身,谁也不肯为一个素不相识的穷小子担干系。成都城里的寒门学子,多少年了,就没听说谁拿到过荐书。
她想着,指尖在茶盏边上慢慢划着圈。
澈儿,程浚的声音忽然响起,想什么呢?
程澈抬头,笑了笑:没什么。在想城西那家铺子的桂花糖,前日尝了一块,味道倒好。
想吃,明日让晚翠去买。程浚说,姑娘家的,别老惦记读书的事。
这话听着是疼她,可程澈听得出里头的分量。她垂下眼,应了一声。
宴席一直到二更天才散。
程澈走在最后,晚翠提着灯跟在身后。主仆俩沿着回廊,影子被灯笼拉得长长。程澈忽然觉得,这一场宴,比她想的热闹,也比她想的冷——热在面上,冷在心里那点算计。
宾客们陆续起身告辞,程浚送到门口,说了些改日再聚的客套话。程澈从席上起身,沿着回廊往东院走。晚翠提着灯笼跟在后面,低声说:小姐,您方才那几句话,可是把中院那几位公子得罪狠了。
得罪就得罪了。程澈说,他们说的是实话,我驳的也是实话。实话对实话,谁也不欠谁。
晚翠想了想,又说:可那位苏公子,连荐书都没有,十月真能考么?
程澈脚步慢了下来。
她当然知道,苏洵没有荐书。一个寒门子弟,在成都举目无亲,讲师不认得,在籍学生更不认得,荐书从哪儿来?
她走到月洞门边,忽然停下来,望着西边那堵高墙。墙头那架凌霄花在夜色里看不真切,只影影绰绰的一团。
荐书的事,她说,我来想办法。
晚翠吃了一惊:小姐,您……
晚翠还想劝,被她摆手止了。她望向那堵高墙,声音轻得只有自个儿听见:磨完了,总得有人,把那扇门,轻轻推开一扇。
府主把他关进西院,是要磨他。磨是磨了,可磨完了,总得有人拉他一把。程澈说,不然,这一磨,就白磨了。
她说完,抬脚往东院走。晚翠提着灯笼,小跑着跟上。
走到半路,程澈忽然停下脚步,掉了个头。
小姐?晚翠一愣,您这是……
我去见父亲。程澈说,荐书的事,我总得先问问他。
晚翠急了:小姐,这么晚了,府主怕是已经歇下了。
他歇不歇,我心里有数。程澈说着,脚步没停,中元宴散得晚,他这会儿,必定还在正堂。
果然,正堂的灯还亮着。
程浚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账册,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程澈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不咸不淡的神情:澈儿?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着?
程澈走进来,行了一礼,直起身,也不绕弯子:父亲,女儿想问您一句话。
程浚放下账册:
西院那位苏公子,十月州学岁试,您打算让他去么?
程浚没有立刻答。他看着女儿,看了好一会儿,才说:这话,该是你问的么?
该不该,女儿都问了。程澈迎着他的目光,女儿就是想问一句——您把他关进西院,立了三条规矩,又当众说破十月岁试的事。您这是要捧他,还是……要晾他?
正堂里静了一瞬。
程浚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说:我要是想晾他,不会让他住进西院。我要是想捧他,也不会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那您是……
你父亲做事,从来不做一半。程浚放下茶盏,十月岁试,他要是能凭自己的本事考进去,那是他的造化。考不进去,那也是他的命。
程澈听懂了。父亲这是把前半程铺好,要苏洵自个儿走后半程。她忽然觉得,这盘棋,父亲落子虽冷,却每一步都留了活路。她垂下眼,把那点敬意悄悄收进心里。
程澈听懂了。
父亲这是把路铺了一半,剩下的,要苏洵自己走。
可是父亲,程澈说,寒门子弟应考,要有荐书。他一个举目无亲的孩子,荐书从哪儿来?
这我管不着。程浚说,荐书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事。他要是连荐书都弄不到,还谈什么十月应考。
程澈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女儿来管。
程浚手里的茶盏顿住了。
他看着女儿,脸上的神色,说不清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你管?你怎么管?
总有人能管。程澈说,父亲管不了的事,女儿去求别人。您说了,您做事从来不做一半。女儿也是。
她说完,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澈儿。程浚在身后叫住她。
程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程浚沉默了很久,才说:你既然要管,就管到底。半途而废的事,咱们程家的人,不做。
程澈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女儿记住了。
她走出正堂,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桂花的甜香。晚翠提着灯笼迎上来,压低声音问:小姐,府主怎么说?
没拦。程澈说,那就是应了。
她回到屋里,没有立刻睡。她坐在灯下,从书匣里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
灯下铺开纸,她先想了想顾知章的为人——雅集那日,他连饮三杯赞《孤松》,是个惜才的。这样的人,求一纸荐书,未必不成。她提笔,心下已有了几分底。
纸上是一首诗,字迹清瘦,是雅集后她从顾府借来的抄本,又亲手誊了一遍。纸角上写着题目:《孤松》。
这一封信,她写得很慢。
先写问候,再写近日府中事,写到第三段,笔尖停住了。她想了想,把前头写的都划了,重新起头:
顾兄台鉴。前日雅集,兄抚掌称赏《孤松》之作,小妹亦在座,深以为然。今有一事相求:寒门学子苏洵,居寒舍西院,苦读数载,志在十月州学岁试。然荐书无门,讲师不具名,寒士空有满腹文章,竟不得一席考位。闻兄与州学祭酒沈公有旧,斗胆相询:可有门路,为一寒士谋一荐书?苏生之才,兄已亲见;若得成全,是兄之德,亦小妹之愿。
她写完,又看了一遍,把小妹之愿四个字,反复看了好几遍,才吹干墨迹,封好,递给晚翠。
明日一早,你把这封信,送去城南顾府,亲手交给顾大公子。程澈说,就说,程家小姐有一事相求。
晚翠接过信,迟疑道:小姐,顾大公子跟咱们府上,也就是寻常往来。您开口求他……
顾知章是个明白人。程澈说,他若肯帮,自有他的道理;他若不肯帮,那也是情理之中。信送到了,成不成,听天由命。
晚翠应了,把信收好。
她站在灯下,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小姐,恕奴婢多嘴——您跟那位苏公子,非亲非故的,怎么肯为他担这么大的干系?
程澈没有立刻答。她吹了灯,坐在黑暗里,好一会儿,才说:你记不记得,父亲书房里挂着的那幅字?
记得。晚翠说,莫欺少年穷,听说是府主年轻时,一位先生送的。
父亲年轻时,家里也穷过。程澈说,他常跟我说,他能有今日,全凭当年有人肯拉他一把。那幅字,他挂了几十年,就是在记这个情。
晚翠听了,不再问了,躬身退了出去。
程澈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蛐蛐的叫声,想着西院那盏灯,不知道亮了没有。
她想起白日里,中院那些子弟说起苏洵时的嘴脸,忽然觉得,这座府邸真奇怪——那么大的院子,那么多人,可一个孤零零的少年,硬是连个说话的人都寻不着。
她又想起那首《孤松》诗。
孤松生涧底。她低声说,可是涧底也有涧底的好处,旁人的水浇不着,自己的根扎得深。
西院的灯,确实还亮着。
阿福趴在门缝上瞧了半宿,见公子影儿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他打了个哈欠,心想:这般读书法,铁人也熬得住。可他不懂,灯下那人熬的不是身子,是心气。
苏洵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周老夫子送来的那卷题目。他抄了一下午,晚上又对着题目写策论,写到第三篇,卡住了。
第三篇的题目是。
题目说,成都多水患,夏秋之交,山洪一来,田舍尽淹。问:治水之道,何者为先?
苏洵盯着这题目看了半晌,把笔搁下,又拿起来,再搁下。
他见过水患。小时候在苏家村,有一年发大水,他跟着母亲躲到山上,看着自家那两间草房泡在黄汤里。母亲抱着他,坐在山石上,一句话也不说。水退了,村里人回来,捞出来的是淹死的猪羊,泡烂的粮食。
治水,他低声说,治的不是水,是人。
他重新提起笔,这一次,没有先写那些老生常谈,而是从根上起笔:
阿福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案角:公子,三更了。您歇歇吧。
三更了?苏洵抬头,这才觉得脖子发酸,这么快。
您一坐就是两个时辰。阿福说着,看了一眼案上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又看了一眼苏洵熬得发红的眼睛,忍不住说,公子,您别嫌我多嘴。我瞧着,您这两日,是拿命在读书。
苏洵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读书不拿命,怎么读得进去。
可您也不能总不睡觉啊。
苏洵说,写完这篇就睡。
阿福知道劝不动,叹着气出去了。
苏洵喝完汤,重新提起笔。屋外的蛐蛐叫得正欢,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蚕吃桑叶。一篇策论,从明其道安其民,落笔两千余字,一口气写完了。
他放下笔,从头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字,又抄了一遍,才吹干墨迹,收进书匣。
书匣里,已经整整齐齐地收着三篇策论了。
他关好书匣,吹了灯,躺到床上。这一夜,他睡得比前几夜都沉。
第二天一早,苏洵照例在卯时起身。他推开窗,看见院角的竹子洗得青翠——昨夜落过一场雨。
他也不知道,那封信,会把他往后几十日的路,都照得亮堂堂的。
阿福端着早饭进来的时候,见苏洵已经坐在案前看书了,忍不住念叨:公子,您起得也太早了。
苏洵没抬头:早起的鸟有虫吃。
阿福把粥放下,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说:公子,我早上在门房听了一耳朵——晚翠姐姐一早就出了门,说是往城南去了。城南那边,住的可是顾府。
苏洵翻书的手,停了一停:顾府?
是啊,就是那位在雅集上夸您诗的顾大公子家。阿福说,我听门房的小子说,晚翠姐姐怀里揣着什么东西,像是封信。
程家小姐给顾公子送信,有什么稀奇。苏洵说,两家本就有往来。
他端着粥,却半天没喝。城南顾府,雅集那日的《孤松》,顾知章那句好一个不向人间立——那人若肯伸手,苏洵这条路上便少一道坎。他放下碗,心里那点暖压过了粥的热。
阿福了一声,也没多想,退了出去。
苏洵端着粥碗,喝了一口。城南,顾府。程澈的信,是写给顾知章的。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程澈找他做什么?荐书。顾知章跟州学祭酒沈公有旧,这是成都城里都知道的事。程澈这封信,十有八九,是替他要荐书去了。
他端着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窗外,晨光初透,桂花的香气混着雨后的潮气,一阵一阵地涌进来。苏洵铺开纸,写下今日要读的书名,一笔一画,稳稳当当。
读书。他对自己说,旁的,都不用想。
同一片晨光里,城南顾府,正房的书案前,顾知章拆开了那封信。
他看完,把信纸搁在案上,手指在小妹之愿四个字上,轻轻点了两下,笑了。
程家小姐,他自言自语,头一回开口求人,竟是为一个寒门学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院子里,一株老桂花开得正好,香气顺着风,一阵一阵地送进来。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临水亭里,那个青布衫的少年,站在满亭的锦衣玉食中间,念出那四句诗时的样子。
孤松生涧底。他低声念了一句,又笑了,涧底的松,是得有人拉一把。荐书的事,沈公那里,我去说。
他转身回到案前,重新铺开一张信纸,提笔。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顾知章把信折好,却没有立刻唤人。他望着窗外那株老桂,忽然觉得,程家这位小姐,比他想象中还要认真些。而那一头,西院的灯还亮着——灯下的人,尚不知自己往后的路,已经被一封信,悄悄拨转了方向。
程家这位小姐,比他料想的还要认真。一封信,不为自个儿,为一个寒门学子。这般人,世道少有。他笑着摇头,提笔蘸墨——沈公那边,他得把这桩事办得漂亮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