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引】宋·范成大《车遥遥篇》
车遥遥,马憧憧。
君游东山东复东,安得奋飞逐西风。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月暂晦,星常明。
留明待月复,三五共盈盈。
天圣七年,七月十二。天还没亮透,程府后街的马厩里就有人走动。
德全牵马出来时,门房老苍头正蹲在台阶上抽旱烟,见是他,也不起身:“这么早,往哪儿去?”
老苍头见他神色匆忙,也没多问,只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慢悠悠开了门。他在这府里看了几十年进出,什么信不信的,早不放在心上了。
“主子的吩咐,往城东顾府送个信。”
老苍头吐了口烟圈,慢吞吞拔了门闩:“顾府?那不是州学顾大公子的府上?”
“正是。”德全翻身上马,“回来再跟你说。”
马蹄声踏着青石板,一路往南去了。
二更天,书塾的周老夫子亲自捧着一沓文稿,送到主院书房门口。德全要接,周老夫子摆摆手,只说:“烦你通报一声,说老朽有东西给府主看。”
程浚正在灯下看账册,听说周老夫子来了,亲自迎到门口。周老夫子把那沓文稿递过去,说:“府主,老朽在程家坐馆三十年,头一回见这样的文章。府主得空,看一看。”
“谁写的?”他问。
“西院新来的那个孩子,苏洵。”周老夫子说,“入府那日交的功课。老朽原只想走个过场,没想到……”
程浚听着,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敲了敲。他见过不少子弟的功课,多半是四平八稳的套话。可这一回,他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是骨头。
他顿了顿,又说:“府主若没有旁的事,老朽先告退了。这文章,府主看完再说。”
“孤松生涧底,霜雪自为邻。不向人间立,何须问浅深。”
程浚把“不向人间立,何须问浅深”念了两遍,搁下,又拿起那篇《论慎独》。
那八个字,像一粒石子投进他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涧底的松,本该自在;可自在的代价,是无人问津。他忽然有些拿不准,自己这番安排,到底对不对。
烛花结了一寸长,他也不剪。读到“慎独者,慎其心也。心不欺人,则人不欺己”一句,他忽然搁了纸,对空说了一句:
“涧底的松,到底该由谁来拉它一把?”
“不能是程家的人。”
这话他说出口,连自个儿都觉得冷。可程家的门第,经不起一个寒门弟子跌进来又摔出去。他宁可担这冷,也不愿,日后让澈儿去担那碎。
程浚坐在灯下,把那两页纸又看了一遍,才开口:“德全。”
德全忙应声进来:“老爷。”
“明日一早,你把这稿子送去城东顾府,亲手交到顾大公子手里。”程浚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连信一起。就说我请他评点,评点完了,不必急着回。”
西院这边,苏洵是被饭香叫醒的。
阿福端着托盘进来,托盘里搁着一碟桂花糕,用油纸包着,纸上压着一方小小的梅花印。苏洵坐起身,先看那印,认出是东院常用的笺纸。
“这是谁送来的?”他问。
阿福把托盘放在案上:“昨儿夜里送来的。我睡得沉,听门响才醒的,开门一看,门口搁着这个,人已经走了。”
“可留了什么话?”
“没有。”阿福想了想,“我追出去两步,见是个梳双髻的姐姐,走得飞快。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也没停,只低声说了一句:我们小姐说,公子夜里读书,垫垫肚子。”
苏洵披衣下床,把油纸展开。桂花糕一共八块,码得整整齐齐,米白里透着桂花的金黄。他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米香软糯,桂花的甜在舌尖上化开,不腻。
甜是甜的,可甜里有一丝清苦,像桂花的本味。他慢慢咽下去,心想:东院那位小姐,是懂分寸的。送得轻,也送得重——轻在八块糕,重在,记挂。
他嚼得很慢。咽下去,才说:“东院那位小姐,前日雅集上,替我解过一回围。”
阿福哦了一声,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公子,我听门房说,府里要立新规矩了。往后各院不许走动,仆役也不许夹带东西。这糕……怕是最后一回。”
“受人一饭,当还一诗。”他说。
他铺开纸,笔尖悬着,半晌没落下。谢人一饭,原不该这般郑重;可他在这府里,肯正眼看他的人不多,肯送他吃食的,更只这一个。
他提笔写了几句,写写停停。头一句“夜雨敲窗急”,想想不好,涂了;又写“闻香知故人”,自己念了一遍,觉得太直白,又涂了。阿福站在旁边看,忍不住说:“公子,不就是谢人家一碟糕么,写这么费劲?”
苏洵头也不抬:“正因为是谢糕,才不能写得像拍马屁。”
“夜雨西窗下,闻香知故人。隔墙无多语,一盏谢深恩。”
写罢,他端详了一会儿,又添了一行小字:“糕甜。多谢。”
阿福凑过来看,噗嗤笑了:“糕甜,多谢——这也太实在了。”
苏洵自己也笑了:“实在才好。人家送我八块糕,我回她八句虚话,那才没意思。”
阿福把素笺叠好,揣进怀里:“这就送去东院?”
“送去。”苏洵说,“若有人问起,就说西院苏洵,谢过小姐的桂花糕。”
阿福应了,转身要走。苏洵又叫住他:“慢着。若是东院的人问起我这几日做什么,你如实说。”
“如实说?”
“嗯。读书,写字,睡觉。一句假话都别编。”
阿福不解:“为什么?”
苏洵回到案前,拿起方才晾在窗台上的诗稿,说:“因为府里马上要立规矩了。这种时候,一句假话,能被人编出十句真事来。”
他低声说:“往后各院不许走动,这谢字,怕是送得出去的也少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阿福回来了,进门先笑:“公子,送到了。”
苏洵放下手里的书:“东院的人可说了什么?”
“晚翠姐姐接的,她看了咱们的笺纸,说‘小姐正梳头呢,我这就送进去’。过不一会儿,她又出来,让我给公子带句话。”
苏洵听着,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东院那位小姐,连收个谢笺都这般从容,不声不响,却把该说的话,都说到了。他忽然觉得,这西院的日子,没那么冷了。
“什么话?”
阿福清了清嗓子,学着晚翠的腔调:“我们小姐说,收到了。公子安心读书,西院的日子,往后怕是要冷清些,书读得进去,就什么都读得进去。”
苏洵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知道了。”
阿福凑上来,压低声音问:“公子,那位程小姐,是不是……对公子有点那个意思?”
苏洵抬眼看他:“哪个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嘛。”阿福挤眉弄眼。
苏洵把书卷起来,作势要敲他:“再胡说,明日的饭你送进柴房去。”
阿福笑着躲开,又正了正脸色:“公子,说真的,我在程府当差这些年,东院那位小姐,是府里难得的好人。她肯替公子说话,又肯送糕来,这份心意,公子记着些,总没错处。”
他当然记着。雅集上那句“话出口,是要担干系的”,他记了一整日。
那日散了席,他在回西院的路上,正好遇见程澈从月洞门出来。两个人隔着一道花墙,一前一后,谁也没说话。程澈的丫鬟晚翠见了她,快步迎上去,说了句什么,程澈便沿着回廊往东院去了。
苏洵站在花墙这边,看着她走远。廊下的灯笼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裙角扫过青砖,扫得极轻。
他站了许久,直到她的影子拐过回廊,不见了,才转过身。风把花墙边的桂香送过来,他深吸一口,又缓缓吐出——像是把那点心思,也一并吐进了风里。
上午,苏洵没有出门,在书房里读了一上午的书。
阿福守在院子里,边晒衣裳边跟墙外路过的粗使婆子闲话。那婆子姓张,是膳房里烧火的,嘴碎,路过西院时总要站一站,说两句话才走。
“阿福啊,你家公子今儿又没出门?”
“公子读书呢,不出门。”阿福把衣裳抖开,晾上竹竿,“张婶,今儿府里有什么新鲜事没有?”
张婶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凑近些:“可不有!听说府主今儿一早差了德全出去,往城东顾府送信去了。还有,我听二门的刘二说,府主这两日一直在看一沓什么稿子,看得眉头都拧成疙瘩了。”
阿福心里一动,嘴上却装糊涂:“哦?那稿子,怕不是账册?”
“账册?账册府主用得着看两日?”张婶摆摆手,“我看八成是哪个学生的功课。你不知道,昨儿晚上,周老夫子亲自捧着稿子,送到主院去的,站了好一会儿,跟府主说了好一阵子话呢。”
阿福把衣裳晾完,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周老夫子,可是府里最有学问的先生?”
“可不是!在程家坐了三十年馆了,中院那些公子哥儿,见了他都规规矩矩的。他老人家轻易不说话,一说话,府主都听三分。”张婶说完,又压低声音,“阿福,我瞧着你家公子是个人物,能让周老夫子亲自送功课的,府里这还是头一个。”
阿福心里高兴,面上不显,只说:“张婶说笑了,我家公子就是个闷头读书的。”
中午,阿福端来饭食,两菜一汤,都是素的。苏洵吃饭快,吃完了,阿福还在扒饭。苏洵放下碗,说:“阿福,你在这府里多少年了?”
“回公子,七年了。”阿福咽下嘴里的饭,“七岁上被卖进来,先是在马房,后来膳房,去年才调来西院看院子。”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阿福筷子停了一下:“没了。爹娘早没了,就剩我一个。”
苏洵没有再问,把自己碗里剩下的一块豆腐夹到他碗里:“吃吧。”
阿福低头扒饭,半晌才含糊地说:“公子,你是个好人。”
“好人不值钱。”苏洵说,“把书读好了,才值钱。”
阿福抬起头:“那公子打算读到什么时候?”
苏洵望着窗外的天,说:“读到不用再在这院子里看天的时候。”
他说得轻,可阿福听得懂。这个少年,从进府那日起,就没把自个儿当长久客。他读的不是书,是一条路——一条要自己走通的路。
那日程府在东花园设席,请了蜀中几位有头脸的读书人,顾知章也在座。苏洵本没有资格入席,是周老夫子说“西院新来的学生功课好,带出去见见世面”,程浚点头,他才得以坐在末席。
席间有人起了诗题,让各人咏物。轮到苏洵时,有个穿锦袍的少年先笑了:“这不是程府新收的那个寒门学生么?他会作诗?怕不是只会写‘之乎者也’。”
“会不会作诗,得看他作出来的是什么。他还没作,你们倒先替他定了?”
那锦袍少年讪讪地笑:“程小姐说笑了,我不过随口一提。”
“随口一提,也是话。”程澈说,“话出口,是要担干系的。”
苏洵就是在那个时候站起来,说了句“学生献丑”,提笔写了那首《孤松》诗。写完,满席又是静。
静了一会儿,顾知章先抚掌:“好一个‘不向人间立,何须问浅深’。这一句,够我喝三杯。”
苏洵那会儿坐在角落里,隔着窗看外头的花,心里什么滋味都有。他记不清旁人的脸色,只记得屏风后面那道影子,还有那句“话出口,是要担干系的”。
东院,程澈正在窗下梳头。
晚翠从外头进来,手里捏着一方叠好的素笺,脚步轻快:“小姐,西院那个阿福送来的。”
程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停,接过素笺,展开。诗不短,字倒端正,笔力虽嫩,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看得出是一笔一笔写出来的。看到最后那行“糕甜。多谢”四个字,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倒是个实在人。”她把笺纸收进妆匣,“糕都吃完了才来谢,也不怕人说慢。”
晚翠凑过来看:“小姐,这诗写得好不好?”
程澈想了想:“诗一般,心实。”她顿了一下,又说:“他眼下被关在西院,旁人躲还来不及,他倒记得还这一饭之情。单这一点,比中院那些只会说嘴的强。”
她说完,指尖在妆台边停了停。她不是夸他才学,是敬他本分。府里多少体面人,轮到自个儿吃亏,先想的是怎么占回来;偏这个寒门少年,记得还一饭。
晚翠抿嘴笑:“小姐这是夸他。”
晚翠又试探着问:“小姐,要不咱们回个礼?他回诗,咱们回墨,一来二往,也算有个往来了。”
“不必。”程澈说,“我送糕,他回诗,这一来一往,算是清了。往后府里立了新规矩,各院不许走动,再往来,就是给人家添麻烦。”
晚翠想了想,觉得也是,又问:“那阿福来的时候,可要我留他喝口茶?”
“不用。”程澈说,“让他赶紧回去,别在咱们院里久待。他主子在西院,规矩越严的时候,越要干净。”
晚翠应了,正要退出去,程澈又叫住她:“你留意着点西院的动静。府主要立规矩的事,中院那些子弟这两日必定说得热闹,若是有人拿苏公子编排什么难听的话,你来告诉我。”
“受人一饭,当还一诗。”她低声说,“苏家这个少年,倒是个知道好歹的。”
“新规矩,”她轻声说,“绕不开西院。”
她到的时候,程浚正在书房里看那沓文稿。听丫鬟通报说大小姐来了,程浚把文稿合上,压进书堆底下,才说:“进来。”
程澈进门,行了个礼:“兄长。”
“坐。”程浚指了张椅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程澈坐下,也不绕弯子:“听说兄长明日要在正堂宣新规矩,我过来问问,是什么样的规矩。”
程浚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府里的事,你不必操心。”
“我是不操心。”程澈说,“可外头已经有人操心了。中院那些子弟,下午在廊下说了半个时辰,说兄长要把西院那个寒门学生撵出去。”
程浚听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这丫头,眼睛尖,心思也尖。她不是来拦他的,是来提醒他:磨人之前,先莫把程家的人情,磨没了。
程浚放下茶盏:“我几时说要撵他?”
“我知道兄长没说要撵。”程澈看着他,“可他们不知道。他们只看见兄长明日要立规矩,立规矩的由头,十有八九落在西院头上。”
程澈又说:“兄长,那个苏洵,是周老夫子亲口夸过的学生。周老夫子在咱们家坐了三十年馆,他夸过谁?”
程浚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自有分寸。”
程澈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兄长要磨他,我不拦。只是有一条——磨归磨,别把人磨坏了。咱们程家,还欠着人家一份情。”
程浚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谁跟你说程家欠他情?”
“没人跟我说。”程澈说,“我自己看出来的。兄长若不是心里有愧,怎么会让德全天不亮就往顾府送他的功课?”
程浚望着她的背影,半晌,忽然笑了一下:“你这个丫头,眼睛太利了。”
廊下的风穿过来,吹得书房的帘子轻轻晃。程浚坐在案前,把压在书堆底下的文稿又抽出来,看了片刻,自言自语:“欠不欠情的,且看他自己走不走得出来。”
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好,走得慢。守门的阿福见了,忙迎上来:“老先生,您这是……”
“路过。”周老夫子摆摆手,隔着半掩的院门往里看了一眼,“你家公子,今日可好?”
阿福忙说:“好,好。公子读了一日的书,刚歇下。”
周老夫子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册用油纸包着的书,递给阿福:“老朽这几日在整理旧书,翻出一册《礼记集解》,是老朽年轻时手抄的。你转交给你家公子,让他得空翻翻。不必急着还。”
阿福双手接过,喜道:“多谢老先生!我这就送进去!”
“慢着。”周老夫子叫住他,“你只告诉他一句话:书里夹着的东西,让他自己看。看完了,心里有数就行,不必声张。”
顾府,午后。
顾知章才进二门,长随便迎上来,将程府的信双手递上。他接过来,先扫了眼封皮——程浚的字,一笔一画,端方得像其人。他心下已有了几分计较。
顾知章从州学回来,才进二门,长随就迎上来:“大公子,程府府主差了人来,送了一封信,还夹着两页纸,说是请您评点。”
他先看诗,看到“孤松生涧底,霜雪自为邻。不向人间立,何须问浅深”四句,眉毛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说话,又拿起策论,从头看起。
“研墨。”他说。
长随忙问:“公子要写回信?”
“先不写。”顾知章说,“你替我跑一趟州学门房,问问今年岁试的章程出了没有。若是出了,抄一份回来。”
“程府主这是拿我当梯子。”
顿了顿,他又说:“可这梯子,我倒愿意当。”
他想起雅集那日。程澈在廊下评他那首《孤松》诗,说“孤松长在涧底,旁人看着可怜,它自己未必这么觉得”。当时他只当是程家大小姐随口一句品评,如今看了这少年交上来的课业,才咂摸出那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程澈那句评,评的怕不是他的诗。
——她评的是人。
他重新拿起那首《孤松》,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孤松生涧底。”他念出声,又自己答:“涧底,是无人问津的地方。可松树生在涧底,根扎得深,比山顶上那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稳得多。”
他又读“不向人间立,何须问浅深”一句,忽然笑了一下:“这句话,看着是说孤松,其实是说他自己。寒门出身,无人可依,他索性把‘无人问津’四个字,活成了一种志气。”
“慎独者,慎其心也。心不欺人,则人不欺己。”他念着,指尖在“心不欺人”四个字上停了停,“这话不是背出来的。没在孤处待过的人,写不出这四个字。”
他把两页纸收进书匣,又抽出来,想了想,改压在镇纸底下。他走到窗前,望见院墙外那棵老槐树,忽然想起程浚信里那句“寒门学子”。
长随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他把一张抄好的纸递上来:“公子,州学的章程出了。十月里,州学岁试,今年破例,许寒门学子持荐书应考。祭酒沈大人亲自定的。”
“荐书。”他说,“荐书从哪儿来?”
“章程上写,须有一位州学讲师的荐书,或是一位在籍学生的具保。”长随答,“门房的老李说,沈大人这回是铁了心要给寒门开路,成都城里,好些人家都在打听这事。”
长随进来添了两次灯油,见他一直盯着案上那两页纸,忍不住问:“公子,这稿子,您是打算怎么回?”
“回什么?”
“程府主不是说,让您评点完了,不必急着回么?”
顾知章笑了一声:“他说不必急着回,我偏要回。今夜回。”
长随不解:“这是为何?”
顾知章没答,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又涂了。他放下笔,望着窗外那轮将圆的月亮,说:“程府主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他把这孩子的功课送到我手里,又说不必急着回,你猜他是真不着急,还是假不着急?”
长随摇头:“小的猜不透。”
“他是假不着急。”顾知章说,“他把东西送来,就是要让我看的。我看完了,若是沉得住气不回,他反倒要掂量掂量,这孩子的分量够不够。我回得越快,他越明白——这孩子,值得他花心思。”
长随似懂非懂:“那公子今夜回信,是要告诉他,这孩子值得?”
顾知章没有直接答,只把笔重新蘸了墨,落笔写下一行字。写完,他看了一遍,又添了几个字,才封好,递给长随:“连夜送去程府。”
“孤松非池物,岁试十月行。程兄若信得过,届时容我引他一引。”
长随接了信,迟疑道:“公子,您才看了一下午的稿子,就这么定了?”
顾知章站起身,走到窗前:“有些东西,看一页就够。这孩子的《孤松》诗,四句二十个字,够我定他一辈子。”
窗外,月亮从云后头探出来,清亮亮的。顾知章望着月亮,又说了一句:“何况,沈大人那边,正等着这么一个人。”
傍晚,程府各院都接到了口信:明日辰时,阖府男丁、西席、管事,正堂听训。
二管事一路传完,回到廊下,抹了把汗。这差事不好做,可府主的差事,从来不好做。他只盼着,明日这场训,莫要闹出什么动静来。
传话的是二管事,一路从东院传到西院,话不多,就一句:“府主有令,明日辰时正堂听训,不得有误。”
中院那边,几个世家子弟正聚在廊下说话,听了传话,有人嗤笑一声:“听训?听什么训?莫不是西院那位又闹出什么事了?”
另一个少年接口:“他能闹出什么事。一个寒门来的,府主留他住着,已经是天大的脸面了。依我看,这训,八成是冲他去的。”
“可不是。我听说他前日还去了雅集,写什么诗。寒门子弟,也配与咱们同席?”
“嘘——小点声。府主的事,咱们别乱猜。”
那少年哼了一声,把扇子一收:“猜不猜的,明日就知道了。”
西院这边,阿福听完传话,急得直搓手:“公子,好端端的传什么训?莫不是要为那桂花糕的事……”
苏洵正在案前抄书,头也没抬:“府主要立规矩,与我送不送糕无关。”
“那……那跟什么有关?”
苏洵放下笔,想了想:“跟我姓苏有关,也跟西院这块地皮有关。”
阿福听不懂,急道:“公子,你倒是不急!”
苏洵把抄好的字晾在窗台上,看着暮色一点点漫上来,说:“急也没用。该来的躲不掉,不该来的慌不来。”
他点了一盏灯,坐在窗前,把前几日写的几篇文稿又看了一遍。烛火一跳一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他看到《孤松》那首诗,看到“不向人间立,何须问浅深”这两句,忽然笑了一下。
“这诗写的是我自己。”他说,“可写出来,倒像写给旁人看的。”
他想起初到程府那日。程浚坐在主位上,隔着茶烟看他,问了他一句:“读过什么书?”他答:“《诗》《礼》粗通,《孟子》在背。”程浚没再问,只让管事带他去西院。
他拨了拨灯芯,把《论慎独》拿起来,又从头看了一遍。这篇文章,是他前日夜里写的。写的时候,外面正下着雨,雨点打在窗纸上,啪啪响。他写“慎独者,慎其心也。心不欺人,则人不欺己”,写完自己读了一遍,觉得有些道理,又觉得有些空。
“道理是空的,日子是实的。”他自言自语,“空道理,得拿实日子来填。”
母亲蹲在梅树底下,边薅草边说:“树这东西,折过的地方,长得最结实。”
他当时不懂,蹲在旁边看蚂蚁搬家,随口问:“为啥?”
母亲说:“因为它在疼里待过,知道往哪儿使劲。”
“往哪儿使劲?”他低声说,“往书上使劲。”
到三更时分,阿福推门进来,压低声音:“公子,外头好像有人来了。”
阿福紧张地看着他:“是……是冲咱们来的?”
苏洵摇头:“冲府主来的。”
阿福还想问什么,苏洵先开口了:“睡吧。明日辰时,正堂见分晓。”
他吹了灯,和衣躺下,却没真睡。窗外天光将亮未亮,他睁着眼,望着屋顶的梁。明日正堂,是关口,也是棋眼——他要去,看看程浚这盘棋,到底怎么下。
“程府主,你要磨我,我接着。”他轻声说,“磨完了,我还是我。”
程浚披衣坐在案前,案上摊着一封刚到的信。信是顾知章连夜差人送来的,没写多少字,只一句话:
“孤松非池物,岁试十月行。程兄若信得过,届时容我引他一引。”
程浚把信看了两遍,慢慢折起来,压进镇纸底下。
他叫来德全:“明日正堂,我宣三件事。头一件,西院学子,自明日起,独居西院,不入书塾共学;第二件,府中仆役,不得私相传递书信物件;第三件,凡西院学子,课业由府中另行查验,不与中院子弟往来切磋。”
德全躬身应了,又问:“那西院的书,还照常供给?”
“照常。”程浚说,“一日三餐,笔墨纸砚,一样不许短了。”
德全应声退出去,走到门口,又转回身来,迟疑着问:“老爷,老奴多一句嘴。那孩子才来府里几日,您就把他关进西院……外头的人,怕是要说闲话。”
程浚抬眼看他:“说什么闲话?”
“说……说老爷容不下人。”
程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他们要这么说,就让他们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天边那线将亮未亮的白:“我把他关进西院,不是要折他。我是要看看,没人管着、没人捧着、没人看着的时候,这个孩子还能不能坐得住。”
他低声说:“苏家小子,我能做的就这些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天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苏洵起床,换了件干净的青布衫,把头发拢好,又用冷水净了面。他站在窗前,看着晨光把西院的墙头染成淡金色,心里忽然很平静。
“今日之后,西院就是西院了。”他说,“也好。省得整日听那些闲话。”
他把案上的文稿收拾好,压上镇纸,又看了那碟剩下的桂花糕一眼——糕只剩四块了,他留了半碟,想着一会儿给阿福也尝尝。
“走吧。”他推开门,晨风扑面而来,“正堂,听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