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引】宋·王安石《梅花》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程府的日子,外人看着是规矩的、安稳的、一成不变的。晨昏作息循旧礼,往来人事守分寸。可只有深陷其中的人知道,那些藏在礼法底下的博弈,从来没有停过。白日学堂那句“心有偏执”,午后雅集那满堂锦绣,都是落下的子。
西院书斋是整座府邸最偏僻的一隅。院中石阶生了青苔,月光落上去,泛着冷冷的光。晚风穿窗而过,案头的书页簌簌轻响。苏洵端坐灯前,脊背挺直。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浑然不觉,只低头一笔一划地写着。
夜深人静。苏洵搁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眼角。他透过窗棂望向东方——那里是漱玉轩的方向。两院相隔不过数重院落,走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却被规矩分寸、世俗圈层,生生隔成天涯。
阿福蹲在门边替他研墨,研到一半,打了个哈欠,道:“公子,都三更了,歇了吧。”
苏洵头也不抬,道:“你先睡。”
阿福嘟囔道:“您不睡,小的哪敢睡。”他往窗外看了一眼,道,“公子,今儿白日学堂那事儿,小的都听说了。那些人说话也太难听了。”
苏洵道:“他们说什么了?”
阿福道:“说您……说您偏执,说您不守本分,说您早晚要栽跟头。”他说着说着,气鼓鼓地道,“公子,您怎么也不辩两句?”
苏洵放下笔,看了他一眼,道:“阿福,你觉得一棵树苗,跟一阵风争什么?”
阿福一愣:“争……争什么?”
苏洵道:“风来了,树苗被吹得东倒西歪,它若跟风较劲,早就折了。它只管往下扎根。根扎得深了,风再大,也吹不倒它。”他重新提起笔,“我现在,就是在扎根。”
阿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案头那摞抄得整整齐齐的竹纸,忽然道:“公子,小的知道您一定能出头的。”
苏洵笑了笑,没有答话。他心底清楚,出头不出头,眼下都还远。他唯一能把握的,就是这一笔一划写下的每一个字。
夜风寂寂。他低声自语:“且待风来,且守本心。”没有誓言,没有许诺,只有心底最安静的坚守。他收回目光,重新伏案,执笔落墨。笔尖刮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食桑。
同一轮月色,落进漱玉轩。程澈临窗静坐,手里握着一卷诗集,许久没有翻动一页。白日雅集的种种,她尽数听懂、全然体谅。兄长的苦心她从小就知道;长辈的善意她无一不晓。可道理归道理,本心归本心。
晚翠端着一盏温茶进来,见她出神,放轻了脚步,还是忍不住开口:“小姐,府里人今日又议论了一日。都说大公子为您排布良缘,您顺着走,往后就是安稳无忧。可您偏偏守着这段……”她顿了顿,“小姐,您真的不累么?”
程澈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下头,坦然道:“累。”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自嘲,也是释然。日日克制心动,面对至亲的温柔禁锢、宗族的无声施压,如何不累?
可她话音一转,眼底漾开坚定的光:“可世间所有值得守的人事,没有一样是轻松的。若因累就弃,那世间所有的真心都成了虚妄。我若顺势妥协,往后纵是锦衣玉食,心底终会留一道终身难愈的缺憾。”
“与其余生遗憾,不如当下自持。纵使风雨飘摇、世人皆不理解,我亦无怨无悔。”
晚翠静静立着,心底的焦灼渐渐释然。她终于明白,小姐的坚守不是一时心动,而是万般清醒后依旧选择的笃定。
她想了想,又低声道:“小姐,奴婢还有一件事想问。您说您守着他,可他如今在府里的处境,一日比一日难。学堂里人人避着他,膳堂里也没人跟他同桌。您就不怕……不怕他哪天撑不住,先熬不住了?”
程澈道:“他不会。”
晚翠道:“小姐怎么知道?”
程澈道:“我见过他挨饿受冻的样子,见过他被全城人指着鼻子骂的样子,见过他摔得满身是泥又自己爬起来的样子。”她声音不高,字字笃定,“晚翠,一个人从泥里长出来,跟一个人从蜜罐里长出来,是不一样的。他吃过太多苦,知道熬过去是什么滋味。他不会垮。”
晚翠怔了怔,道:“那……小姐您呢?”
程澈道:“我?”她笑了笑,“我等他,等他有一日堂堂正正地站在我面前。到那一日,满府上下,谁也不能再说半个不字。”
晚翠看着自家小姐眼底的光,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事,也许真的没有外人说的那么无望。
主院书房里,程浚独坐案前。案头摊着那叠蜀中士林名册,每一个名字他都倒背如流,每一个都堪配他的妹妹。可他也知道,程澈一个都不会看。
白日数次雅集,满堂俊秀,终究未能撼动妹妹半分。她始终温婉自持,初心不改。这份心性远超他的预料。他指尖摩挲着纸面,眼底五味杂陈——有惋惜,有无奈,有心疼,有顾虑。可唯独没有半分恶意。
“执念太深,终是伤己。”程浚低声轻叹,揉了揉眉心。他知道,眼下的水磨制衡,远远未能撼动两人分毫。可他依旧不急不躁——温柔渐进,稳步深耕。岁月最是无情,也最是公允。他始终笃定,再深的执念,终会抵不过日复一日的隔绝。
这日傍晚,程浚从外院回主院,路过一片竹林时,远远看见晚翠从竹林深处出来,袖子里鼓鼓囊囊的,神色匆忙。他没有喊住她,只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丫鬟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他当然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以他的精明,府里这点动静,从来瞒不过他。他更知道,那个少年和妹妹之间,传递的无非是些抄本、信笺、寻常物件,从未有半分逾矩。
他不是不想管,是不知从何管起。管得了人,管得了心么?他把晚翠换了,澈儿还有别的法子。他把竹林封了,他们还有别的地方。总不能把整座府邸,变成一座牢笼。
说到底,妹妹没有做错任何事。她没有私奔,没有逾矩,没有败坏门风——她只是把自己的心,放在了一个他暂时还不能认可的人身上。如此而已。
可“如此而已”这四个字,在世家门第之中,偏偏是最重的罪。他叹了口气,抬步走了。晚翠的身影早已不见,竹林在晚风里沙沙地响,像是什么话也没有说过。
这些年来,他见过太多世家女下嫁寒门的结局。初时柔情蜜意,待到公婆姑嫂的白眼日积月累,柴米油盐的窘迫日复一日,再深的深情也会被磨得面目全非。他不能让澈儿走那条路。
可他也清楚,澈儿的性子,硬拦是拦不住的。她看着温顺,骨子里比谁都倔。他只有慢慢地磨,慢慢地耗,用规矩织一张细密的网,让她自己看清楚,那条路走不通。
他拉开抽屉,从最里层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方旧帕子,帕角绣着一枝极小的梅花——那是程澈七岁那年,歪歪扭扭绣给他看的。他一直收着。他摩挲了一下帕角,又原样放回去,锁好抽屉。
学堂里,程浚照旧端坐师位,授课中正公允。苏洵照旧端坐末席,恭谨听讲。满堂子弟见他温顺服软,都以为他已然醒悟。只有程浚自己知道——那个少年不是妥协,是蓄力;不是认输,是沉潜。
课业间隙,几名世家子弟远远瞥向末席,低声议论:“昨日师长点评公允,此人终究眼界受限,难登大雅。”“放着安稳坦途不走,偏要执拗一己私念,自误前程。”
苏洵听见了。他神色未变,依旧静静翻书,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世人笑他偏执,他自守本心;世人轻他寒微,他自深耕学识。不争口舌之快,不辩一时是非——唯以实干立身。
坐在前排的周家子弟接话道:“你们还别说,师长昨儿那四个字,真是点睛之笔。心有偏执——这不就是说他么?”
另一个子弟压低声音道:“我看他往后也翻不出什么浪了。师长不喜,全府皆知,谁还跟他来往?”
几人低声笑了起来。末席的位置离他们不远,那些话一字不漏地飘过来。坐在苏洵旁边的一个小少年悄悄看了他一眼,见他依旧低头翻书,脸色平静,心里又是佩服又是同情,终究没有开口。
散了学,小少年故意走慢几步,等旁人走远了,才对苏洵道:“苏兄,他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苏洵收好书卷,抬起头,道:“多谢。”他顿了顿,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少年道:“我叫赵守拙,旁支送来附学的。”
苏洵点了点头,道:“守拙,好名字。”他没有再多说,抱着书卷走了。赵守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比满学堂任何一个子弟都要直。
一日课业落幕,暮色再度降临。日复一日,晨昏更迭。程府的日子看似一成不变,实则日日博弈、步步推磨。自天圣六年入秋,转眼旬月光阴悄然流逝。
旬月之间,蜀中士林雅集又办了几次。次次风雅满堂,良缘云集。程澈随长辈赴席,神色淡然,寸心未改。她见过再多风华绝代的世家子弟,依旧忘不了泥泞中坚守风骨的少年。
头一回雅集,设在城东顾家的水榭。满堂锦绣,宾朋云集。程澈随二伯母赴席,一袭素衣,坐在女眷席上,安安静静,不显山不露水。席间有人作诗,有人论画,有人抚琴。程澈始终微笑端坐,偶尔低头抿一口茶。
有人慕名来搭话,说起她的诗才。她谦逊几句,就岔开话题。整场雅集,她没有多看任何一个公子一眼,也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长辈们看在眼里,只当她性子腼腆,心里却都明白:这位程家嫡女,看着温顺,实则油盐不进。
散席回府的路上,二伯母忍不住道:“澈儿,那顾家的孩子,你看着怎么样?”
程澈道:“很好。”
二伯母喜道:“那……”
程澈道:“二伯母,他很好。可我跟他,没有话讲。”她看着窗外,声音不大,“人这一辈子,总要找个有话说的人过。没有话说,锦衣玉食,也是冷清。”
二伯母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劝。她看着侄女侧脸上那份安静到近乎固执的神色,忽然觉得,这孩子的心,怕是早就落在别处了。
眉州沈氏三公子,诗书满腹,谈吐温雅,席间作了一首咏梅诗,满堂喝彩。散席时,他特意走到程澈面前,拱手道:“程姑娘若得闲,沈某改日登门讨教。”程澈微微欠身,道:“沈公子客气。小女子于诗道,不过粗通皮毛,不敢言讨教。”她说完,就随着婶娘们上了车。
成都顾氏嫡孙,在户部观政,年纪轻轻已有官身。长辈们都说,这是顶好的亲事。那日在花厅,顾公子坐在程澈对面,谈笑风生,讲起京城的见闻,讲得满座拊掌。程澈始终微笑着听,偶尔应一句,得体,周全,疏离。
回到府里,晚翠忍不住道:“小姐,那沈公子、顾公子,瞧着都是极好的人。学问好,家世好,人也和气。”
程澈道:“是啊,都是极好的。”
晚翠道:“那小姐您……”
程澈道:“晚翠,你说,一块金子,和一块磨了三年、被你捂在掌心里捂热的石头,哪个重?”
晚翠想了想,道:“论价,金子重。论心,石头重。”
程澈笑了,道:“你这不是已经答了么。”
晚翠怔了怔,也跟着笑了。她终于明白,小姐的心,不在秤上称。
有一日,晚翠从外面回来,说起一桩见闻:“小姐,奴婢听书铺掌柜说,苏公子常去他那儿翻书,从不买。有一回看中一部新文集,翻了几页就放下。掌柜的说让他拿回去看,看完了再还。他抱书回去,点灯抄了一夜,第二天干干净净地还了回去。”
“掌柜的还说,那少年第二天还书,眼睛熬得通红,可精神头好得很,像是得了什么宝贝。”晚翠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小姐,苏公子他……他在府里,连一册像样的书都买不起么?”
程澈没有答话。她低着头,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的边缘,半晌才道:“他有钱,也舍不得买。他要攒着,将来考功名用。”
晚翠道:“那也不能连本书都……”
程澈道:“他把每一文钱都算得清清楚楚。纸,墨,书,别的他什么也不要。”她抬起头,看着窗外,轻声道,“这样的人,日后若得了势,定是极惜福的。”
程澈听了,沉默了很久。她没有说话,只让晚翠去城里买了两匹好布料,悄悄做成冬衣,又买了上好的笔墨纸砚——不是送,是“寄放”在晚翠那里,找个由头转交。她知道苏洵不会接受接济,他太骄傲了。可她也舍不得他在寒冬里受冻。
晚翠费了好大功夫,才想出不伤他自尊的由头:“苏公子,小姐说您字写得好,想请您帮她抄一部诗集。这是纸笔,还有——府里发的冬衣,小姐说她穿不了,您要不嫌弃就拿去御寒。”
苏洵看着那叠整齐的纸笔和冬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多谢。”
他回到书斋,把冬衣穿上。棉袍很合身,料子厚实,针脚细密——显然是用心的。他穿着这件棉袍站了很久,然后坐下来,铺开新纸,研墨,提笔,开始抄写诗集。
那夜,他破例没有抄书。他把棉袍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看了很久。灯焰跳了跳,他伸手摸了摸那料子,又摸了摸袖口那道细细的滚边,像是要把那份心意,从指尖一直暖到心底。
第二日晨起,他又把棉袍穿上,去了学堂。一路走过回廊,风灌进衣领,他的脊背却比从前挺得更直。阿福跟在后面,悄悄看了他一眼,只觉得公子今儿精神格外好,像是心里揣着一团火。
那部诗集,他抄了整整三遍。第一遍,手生,字体略显生硬;第二遍,渐入佳境,笔意流转自如;第三遍,心中有情,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纸上轻轻落下的一个吻。他把最满意的一册装订好,托晚翠带回去。
西院的冬夜,冷得厉害。书斋里没有炭盆,只有一盏油灯,一点热气都存不住。苏洵呵了呵手,指节上冻疮裂开的口子,渗出血丝。他拿布条缠了缠,继续写。
第一遍抄完,他不满意。有几个字的笔势,浮躁了。他揉掉,重来。阿福在旁边看得心疼,道:“公子,小姐又没催,您何必这么较真?”
苏洵道:“她让我抄,是给了我一个由头。我总不能拿粗劣的字去回她的心意。”
阿福道:“可您这手……”
苏洵道:“没事。手冻着,心是热的。”
第二遍抄完,他看了又看,还是觉得有几处不够好。他想重抄,阿福急了,一把按住纸,道:“公子!您再抄,手就废了!”
苏洵看了阿福一眼,道:“就最后一遍。”
第三遍,他放慢了笔速。每一笔,都像是用心在写。写到那句“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时,他停了很久。窗外风声呼呼地响,他把那行字看了又看,才继续往下写。
抄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窗外,天边已经泛白。他把那册抄本细细装订好,抚平每一页的边角,用一方旧帕子包了,妥帖地放在案头。
程澈收到抄本时,翻开第一页,看到那行工整的楷书,忽然就红了眼眶。不是因为他抄得好——他的字一直是好的。而是因为她认出了那纸上的墨色,认出了藏在字里行间的、一个少年全部的、无声的心思。
那册抄本,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他的字比从前更好了——从前是清挺利落,如今多了几分沉稳,像是经历了一些事之后,笔锋都收敛了棱角,却更有力量。
她翻到诗集最后一页,看到末尾多了一行小字,不是诗集中的句子,是苏洵自己添的:“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这句诗,出自王维的《相思》,咏的是红豆。他把整部诗集抄了三遍,在最后一页,悄悄藏了这样一句。旁人看了只当是寻常诗行,唯有她明白,那是他隔着重重规矩,说给她听的话。
她伸手,轻轻抚过那行字,低声道:“你这个人……连一句想说的话,都要藏在诗里。”
那天夜里,程澈把那册抄本放在枕边,一夜好眠。
第二日夜里,她却没有睡好。半夜醒来,她披衣起身,走到窗前。月光清冷,铺满庭院。她看着主院的方向,想起白日里兄长那张冷峻的脸,想起他夹菜到她碗里的那只手。
她忽然有些难过。她知道,兄长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她好。他排布良缘,他立规矩,他划栅栏,他收紧一切能收紧的——说到底,不过是想让她走一条安稳路。他没有错。她也没有错。可两件没有错的事,撞在一起,就成了谁也无法退让的死局。
晚翠听见动静,披着衣裳进来,道:“小姐,睡不着么?”
程澈道:“嗯。想起一些事。”
晚翠道:“想大公子了?”
程澈没有否认,道:“晚翠,你说,大哥他……累么?”
晚翠想了想,道:“大公子管着这么一大家子,怎么能不累。”
程澈道:“是啊。他那么累,还要分出心思来操心我。”她低下头,道,“我有时候想,若我不是程家的女儿,只是个寻常人家的姑娘,大哥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累了。”
晚翠鼻子一酸,道:“小姐,您别这么说。大公子他……他再累,也是愿意的。您是他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了。”
程澈沉默了很久,才道:“我知道。所以我不能让他操心一辈子。”她抬起头,目光清亮,“我会让他看到,我选的路,也能走得堂堂正正。”
冬至那天,程府照例办了家宴。祠堂里香烟缭绕,满桌菜肴热气腾腾。程浚坐在主位,破天荒地没有提一句学堂的事,只给程澈夹了几筷子菜,说了句“天冷了,多吃点。”程澈低头应了一声,安静地吃完了那顿饭。
这顿饭吃得异常沉默,却是旬月以来最温暖的一顿。兄妹三人各怀心事,谁也不说破,只是安安稳稳地吃了一顿饭——像是回到了父亲还在的时候。
席间,二伯母照例提起雅集的事,笑道:“上回眉州沈家三公子来,还问起澈儿呢。说澈儿那日在花厅里临的那幅字,写得极好。”
程澈放下筷子,道:“二伯母谬赞了。那日随意写写,不值一提。”
二伯母道:“沈三公子可说了,想请澈儿指点一二呢。改日两家再走动走动?”她说着,看了程浚一眼。
程浚没有接话,只夹了一筷子菜,放到程澈碗里,道:“食不言。”
二伯母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笑着岔开了话头。程澈低头吃菜,心底却轻轻松了一口气。她知道,二哥这一句“食不言”,是替她挡了一回。
那顿饭,程澈吃了很久。她慢慢地吃,细细地嚼,像是要把这份难得的安宁,一点一点咽进肚子里存着。
冬至过后,年关就近了。府中上下开始忙碌:采办年货,整修庭院。学堂暂时休课,子弟各自归家。苏洵无家可归,独自留在西院书斋。
除夕那天,程府阖家团聚,爆竹声从早响到晚。苏洵一个人坐在清冷的书斋里,听着远远传来的喧闹声,读了一整天的书。晚饭是一碗清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地嚼。
天快黑的时候,晚翠悄悄送来一盒点心,说是小姐让她“顺便”带的。苏洵打开盒子,里面是八块桂花糕,整整齐齐地码着,每一块都用糖霜点了红——是过年的意思。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桂花的甜香在嘴里化开,一直甜到了心底。这是他吃过的最好的年夜饭。
天黑透了,阿福抱着一摞柴火进来,搓着手道:“公子,灶房那边送了米面来,说是府里给留院的客居子弟备的。咱们煮碗面吃?”
苏洵道:“好。”
阿福手脚麻利地煮了面,端上来,两碗素面,卧着两个荷包蛋。他嘿嘿一笑:“公子,过年嘛,加个蛋。”
苏洵接过碗,道:“你也吃。”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就着一盏油灯,吸溜吸溜地吃面。窗外爆竹声此起彼伏,映得窗纸一明一暗。阿福抬头看了看窗外,道:“公子,您想家么?”
苏洵吃面的动作顿了顿,道:“想。”他没有抬头,“我娘这会儿,大约也在灶前煮饺子。我弟我妹,该在门口放炮仗了。”
阿福鼻子一酸,低头扒了两口面,闷声道:“公子,等您出息了,把他们都接来京城,天天过年。”
苏洵笑了,道:“好。到时候,也给你放三天假,让你回家过年。”
阿福咧嘴一笑:“那小的可得好好干,等公子出息了,小的就发达了。”他说着,又往苏洵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公子,您多吃点。来年,定能考个好功名。”
正月初一,天还没亮,苏洵就起来了。他换上那件新棉袍,整了整衣冠,走到窗前,对着东方初升的晨曦,深深地作了一个揖。没有人知道他拜的是什么。也许是拜这一年里所有的磨砺与坚守,也许是拜心中那份从未熄灭的期待。
他直起身来,眼底有光。新的一年开始了。沉心砺骨的岁月还在继续,但他的脚步比任何时候都更沉稳、更坚定。
书斋的门窗,被阿福擦得干干净净。案头的书,换了一批新的——有几册,是赵守拙从家里搬来的,说是族中长辈不用的旧书,放着也是放着。苏洵没有推辞,只默默记在心里。滴水之恩,他日涌泉相报。
天圣六年,就在这一碗桂花糕的甜里,走到了尽头。新的一年,是天圣七年。
而程府的那三盏灯,依旧亮着。西院的孤灯,漱玉轩的暖灯,主院的寒灯——隔着一整座府邸的黑暗,各自守着方位,静静等着属于自己的那个春天。
只是这一回,等的人里头,多了一个姓赵的少年。他抱着书卷走在回廊上,步子比从前稳当了许多,心里也有了一盏灯。那盏灯,是苏兄替他点上的。
这一拜,他拜了很久。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书斋的墙上。那影子瘦削,却挺直,像熬过冬天的竹子。
他回到案前,翻开一本新册子,在扉页上郑重写下:“天圣七年,春。宜深耕。”
窗外,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润的气息。程府的春天,就快到了。
而程府的棋局,也随着这个春天,悄悄换了一重光景。学堂里新添了几个来附学的少年,其中一个姓陆的,是蜀中陆氏旁支,据说学问极好,人也温雅。程浚待他,格外青眼。
开春之后,学堂复课。赵守拙头一个来找苏洵,抱着厚厚一摞功课,期期艾艾地站在西院门口。苏洵看见他,道:“有事?”
赵守拙道:“苏兄,我……我有一处《春秋》的注,怎么读都不通。师长忙,不敢多问。旁的人……”他顿了顿,低声道,“旁的人,怕沾上您的霉运,不肯教我。我想来想去,还是来找您。”
苏洵看了他一会儿,侧身让开路,道:“进来吧。”
赵守拙大喜,跟着进了书斋。苏洵接过他的功课,细细看了一遍,又翻出自己批注过的《春秋》来,一处一处地给他讲。他讲得极耐心,不藏私,不居高临下。赵守拙听得频频点头,末了,深深作了一揖,道:“苏兄,您讲得比师长还明白。”
苏洵道:“师长讲的是义理,我讲的是字。你先把字认全了,义理自然通。”
赵守拙道:“那往后,我还能来请教么?”
苏洵道:“只要你不怕沾霉运。”
赵守拙咧嘴一笑:“霉运怕什么,我又不是没穷过。”
从那天起,西院书斋的门,便隔三差五被这个旁支少年敲响。府里的人看在眼里,议论纷纷——都说赵家那小子,是昏了头了,竟跟一个被师长厌弃的人走得近。赵守拙听了,也不辩解,照旧来。
有一回,阿福忍不住问苏洵:“公子,您为什么肯教他?”
苏洵道:“他问我,我就教。学问这东西,不是谁一个人的。能多一个人会,这世上就多一个明白人。”他顿了顿,道,“再说,他肯在人人躲着我的时候来找我,这份心,就值我教他。”
除夕夜,程浚在祠堂守岁。供桌上摆着父亲的牌位,香火袅袅。他添了一炷香,跪在蒲团上,很久没有起身。
“爹,澈儿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他低声开口,“儿子拦不住她,也不忍心真拦死她。儿子只能慢慢磨,磨到她看清楚前路。”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儿子不是不信那个少年。儿子是不敢赌。”
供桌上一灯如豆,照着他的侧脸。他起身,走到廊下。远处西院的灯还亮着,漱玉轩的灯也亮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父亲还在的时候,除夕夜一家人围坐,程澈举着糖葫芦满院子跑。
他轻声说了一句:“澈儿,大哥愿你平安喜乐,一世无忧。哪怕你恨大哥,大哥也认了。”
夜风穿过回廊,吹得檐角铜铃轻轻一响。像是有人,替他答了一声。
消息传到漱玉轩,晚翠琢磨了一宿,终于忍不住道:“小姐,大公子这是不是又……”
程澈放下手中的抄本,道:“又什么?”
晚翠道:“又给您……排布呢?”
程澈笑了笑,道:“随他。他排他的,我守我的。”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案头那册诗集上,轻声道,“春天都来了,还怕什么?天圣七年的棋局,才刚走进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