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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深闺闻谤初立骨,不随流俗第一声(中)

晌午刚过,管事安嬷嬷隔着棉帘通传:老夫人传大小姐去福寿堂,当面考校昨日所学的《修身》篇。

沈氏起身替程澈理了理鬓发,低声叮嘱两句:“祖母问话,答慢了不打紧,想清楚再说。存了想卖弄的心,答得再好也露怯。”就放她去了。

福寿堂里坐满了人。程老夫人高坐正中,玄色褙子,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左右两侧分坐着几位叔祖母和远房姑母。程澈一进门,十余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廊下立着的老嬷嬷替她打帘时,低低提了一句:“今儿婶娘们都在,大小姐慢慢来,不慌。”

她心里有数:今日怕不单是背诵。

果然,背书倒背如流之后,老夫人没有点头,也没有夸奖,只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书里没有的话:

“何为敛气?何为藏锋?”

程澈没有急着答。六年修习,这两个词她想过无数遍,这时候只须照实说:“敛气,是收束喜怒,稳住心气,不随外物起伏。藏锋——身怀诗书女红香道诸般本事,不四处攀比炫耀。技艺是修身的路径,不是博取名声的工具。炫技的人,汲汲于一时夸赞;藏锋的人,独处深耕,心神安定。高下不在旁人嘴里,在自己心里那杆秤。”

话音落地,满厅静了一静。一位远房姑母先抚掌笑起来:“十二岁的孩子,说出这番话,心性沉稳得像个大人了。”

几位叔祖母跟着点头。坐在右首的一位族中老婶娘却眯起眼,慢悠悠地开口:“话是说得漂亮。可藏锋藏久了,人会不会把自己也藏没了?满身本事烂在肚子里,谁瞧得见?”

这话问得刁。程澈想了想,答:“婶娘问的是‘藏’字底下那份度。孙女以为,藏锋是藏技,不是藏心。技随身走,随用随取;心要常明,明了自己为何而学、为何而藏。真到了该用的时候,心不慌、手不抖,那本事自然拿得出来。若一味藏着,连自己也忘了为什么藏,那就不是藏锋,是埋没。”

老婶娘倒被她这番话说住了,脸上慢慢浮出笑意,没再追问。

一位远房姑母跟着问:“那你说说,藏锋的人,同怕事的人,怎么分?”

程澈回话:“怕事的人,不敢出头,是怕输、怕错、怕人笑。藏锋的人,敢出头,只是挑时候、挑地方。好比一身好针线,不会日日挂在衣襟上招摇,可真要绣嫁衣的时候,手底下见真章。怕事是心里怯,藏锋是心里有数。”

堂上几位女眷互相看了看,那老婶娘先叹道:“这孩子,弯子绕得明白。”

老夫人还是不置可否,等众人说完了,才慢悠悠开口,讲起一桩闲事:前街有两户人家,嫡庶两个女儿为了一支金钗反目,从闺房吵到祠堂,末了当众厮打,扯散了头发,成了全城笑话。听说那钗子原不过值几两银子,是嫡姐周岁时外祖家添的,庶妹眼热,借着姊妹共住一屋,偷戴了几回。嫡姐察觉,骂到庶妹屋里,一来二去,连钗子带脸面都撕破了。族老出面压下去,两姐妹至今不肯同席吃饭。

“若你与姊妹为首饰、为几句夸赞生了嫌隙,如何处置?”

程澈心里早有了答案。方才暖阁里程晚那句抱怨,正好拿来印证。她回话:“姊妹各有所好,不必强求一致。若因浮华物件生了隔阂,女儿先不争辩——争辩只会火上浇油。等对方心绪平了,再寻个私下场合,慢慢分说外物虚妄、骨肉情重的道理。听得进去最好,听不进去,便不再多言。路要各人自己走,强求不来。”

老夫人抚掌轻笑,笑意里带了几分释然。

闲谈又续了小半个时辰,众人才散去。程澈上前向祖母辞行,老夫人叫住她,从身侧小几上取出一卷素纸:“前日无事,勾了几笔兰草。你拿回去临。”

程澈双手接过,展开一角:纸上画着半幅墨兰,叶脉才勾了一半,留白处压着一行细字——不争,香自远。

她心里一热,郑重收了画稿,屈膝行礼退下。出了门槛,她把画稿贴身收好,掌心还留着一层薄薄的暖意。

出了福寿堂,安嬷嬷赶上来送她。廊下无人,她压低声音:“老奴多嘴一句——大小姐今儿在暖阁替二姑娘说的那番话,传得快。宽厚是好,只是府里人多口杂,往后也得给自己留几分思量。”

程澈笑着谢过她:“嬷嬷疼我。宽厚是我自己要修的本分,不是做给旁人看的。旁人说我好,我不飘;旁人说我傻,我也听着。心意立得住,旁人的话伤不着我。”

安嬷嬷看着她,半晌没言语,末了叹一口气,眼里却带出笑意:“老奴白操心了。大小姐心里,比老奴还明白。”

程澈辞别安嬷嬷往回走,穿过木香林时,正撞见程晚捧着一把新团扇迎面跑来。那扇子做得张扬。描金牡丹铺满扇面,花心缀着数十颗绿豆大的珍珠,扇柄是雕花紫檀,垂着五彩流苏,在日头底下一转,金光直晃人眼。

“大姐姐快看!我母亲请眉山最好的扇庄匠人做的,做了大半个月!雅集那日,我定要压过全城姑娘!”

程澈看了一眼,点点头:“很精致。你母亲费心了。”

程晚没等到想要的反应,撇撇嘴,又把扇子迎着日头转了两转:“姐姐再细看看,这牡丹瓣上的金线,是匠人一针一线掐的,光这道工,就值十两银子!”她又凑近一步,压着声气,话里却藏不住得意,“我听说,那日城里几家姑娘都要去,周家那位还专程从苏杭定了绣帕。她们有她们的排场,我有我的——大姐姐您呢?到时候拿什么镇场子?”

程澈听出她话里的试探,笑了一下:“我没什么排场。带几本旧书,一把旧扇,够用了。”

程晚一愣,越发认定大姐姐是在装腔,正要再追一句,青禾在后头实在听不下去,插嘴道:“二姑娘,我家小姐的百草图,画尽眉山上百种草木,一草一叶都是亲笔描的——”

“青禾。”程澈轻轻拦了一句,青禾只得把后半截话咽回去。

程晚见这主仆二人一递一搭,越发觉得是在拿话压她,脸色沉了沉,又从袖里摸出一只雕花香匣,掀开盖子,一股浓郁甜腻的香气冲出来:“还有西域浓香!商队从西域带回来的,一屋子能香半个月!您整日只用那普通兰柏,淡得没滋没味,哪里比得上这个?”

青禾被呛得偏过头,偷偷掩了掩鼻子。

程澈推开半扇窗,让新鲜空气进来,才回头说话,语气平和得像在同小妹拉家常:“浓香久闻伤神。兰柏清淡,读书静坐时最安神。喜好不同,不分高下。你喜欢浓的,尽管用,不必拉着我一起。”

程晚听不进去。在她听来,大姐姐就是嘴硬,明明没有好东西,偏说成自己不想要。她收回香匣,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丢下一句:“雅集那日,姐姐可莫要后悔没早做准备。”

脚步声远了,青禾才气鼓鼓地开口:“二姑娘就会卖弄!她哪里知道小姐的本事,若您愿意露一手,满场姑娘的东西堆一块儿也不及您一根手指头!您瞧她那扇子上的珍珠,东一颗西一颗,俗得没边,也值得拿在日头底下转给人看!”

程澈笑了,是真心觉得这丫头可爱。她拿起绣绷,低头走针:“她年纪小,眼睛只看得见眼前的亮。再过几年,经的事多了,自然分得出什么实在、什么虚浮。你记牢——技艺藏在自己身上,不必拿给旁人评判高低。旁人不知道你有多少本事,那才叫藏锋。”

青禾还想说什么,程澈抬眼看她,补了一句:“拿我的百草图去她屋里显摆,和程晚拿珍珠扇来我面前显摆,有什么分别?”

青禾张了张嘴,把那个“不”字咽了回去,小声说:“奴婢懂了。”

程澈低头走了两针,又添了一句:“况且她那扇子,也不是全无是处。十两银子的掐金工,这份心思搁在正道上,学什么不成。她只是还没寻着该用的地方。”

青禾咂了咂嘴,心说小姐这心肠,真是拿人没法子。

日头偏西,程澈带着青禾沿西侧回廊去兰圃。转过月洞门,还没走近,就听见假山后头传来尖利的骂声。

“你这蠢东西!这盒胭脂花了我半个月月钱!你赔得起吗!”

“我……我愿意赔……”

“赔?你出得了二门吗你!你拿什么赔?拿你那双粗手赔?”

程澈停下脚步,立在廊柱后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