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林砚在整理第二天要用的面料时,王胖子从走廊另一端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像在完成一件已经被确认、不需要额外说明的工序:“今天下午会场确实聚集了不少人,但没有发生需要上报的事故。
我已经把可能超员的风险通知了相关同事,他们会加强对通道区域的监控,并在必要时协助疏导人流。”
林砚的思路也不由得回想到当时的情景。
安娜离开展厅后,现场的气氛没有马上恢复到平常的状态。
几位评委在台下低声交流了几句,领头的那位评委抬头看了林砚一眼,没有评价刚才的争论,只是示意主持人暂时不要安排下一个提问者。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林砚的方向:“we have a few additional questions about the design process, if you’re willing to elaborate.
Not about the dispute—about the work itself.”
林砚坐在台上,确认了那道走线的方向与预期一致后,开口了:“我愿意。
你想了解哪些部分?”
“the reinforcement line and the cord channel.
You mentioned they came from a traditional chinese garment manual.
could you show us where that connection is visible in the finished pieces?”
他说话时,手指指向了那件长衫领口内侧的位置,但没有碰触到面料表面。
林砚站起来,走到那件长衫旁边,把领口内侧翻出来,让评委和台下观众都能看到那道加固线的走线方向:“这本册子的其中一页记录了传统服饰中边缘加固的三种走线方式。
其中一种就是我现在使用的这种方式——走线方向与面料纹理之间形成一段特定夹角,使面料在受力状态下不会沿着纹理方向产生位移。”
他低头翻到记录里描述的那一页,把它举到评委视线高度:“我并没有完全复刻它的尺寸和比例,只保留了它的夹角角度和走线方向。
因为它的原理是通用的,不需要改变面料的形态,也不会在定型后形成应力偏差。”
评委没有打断他。他看完那段记录后,又看了一眼那件长衫的领口内侧:“what about the cord channel? was that also in the manual?”
“那本册子里没有抽绳通道的记录。
抽绳通道是我在初赛后加入的。
我需要在不改变外部轮廓的前提下增加一层可以被读取的信息。
许织帮我在领口内侧预留了一条通道,孙师傅也重新校准了版型图上的标注位置。它和加固线使用的是同一段走线路径,但功能不同——加固线是防形变,抽绳通道是用于微调领口的贴合度。”
台下有人正在做记录,有人正在拍照。
评委收回目光,像在确认一道已经走过的路线是否真的已经延伸到了该到的位置:“You mentioned your teacher collected that manual.
who was your teacher? And how did she influence your approach to these details?”
林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沿着那道已经走过的路线走完了一段,确认了它的方向与预期一致:“她教我的第一件事,是先看面料的纹理方向再走线。
如果方向错了,线走得再直也没有意义。
这句话我现在还在用。”
评委没有追问,但他的目光沿着那件长衫的侧缝方向走了一遍:“that explanation is enough.
thank you for sharing it with us.”
林砚没有延长回答,也没有重新调整那件样衣的衣架角度。
他放下那件长衫的领口,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那道走线已经沿着他预期的方向延伸到了该到的位置,而评委对他的设计背景和文化根源的理解,也正在他退回去的那段路程中沿着一个他自己也没有完全确认的线路,沿着它该走的方向,穿过一段已经被确认过的路面。
那天下午,林砚收到了评委组发来的一封邮件。
不是正式的评审通知,措辞更接近一次非正式的交流邀请:“如果你愿意,希望能在决赛之前,与你单独聊一聊那件长衫的设计过程。
评委会对你在公开场合提到的‘结构上的巧合’这一观点很感兴趣,也想更深入地了解你的设计灵感来源。”
邮件的落款是那位领头评委的名字,时间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林砚看完那封邮件时,手指停在鼠标边缘:“他说评委会想深入了解设计灵感的来源,不只是走线方向。”
苏晓冉正在窗边看手机:“那你准备怎么回答?”
“从陈姐那本旧册子开始说,然后是她教我的边缘加固方式。
最后再说那道加固线和抽绳通道之间的关系。”他停了一下,“如果评委问我那件长衫的设计思路,我会说,那道抽绳的灵感来源不是来自那本旧册子,但它的功能逻辑在册子里有过类似的体现。”
第二天上午,林砚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大约十分钟。
评委组所在的会议室在展厅后台,门半开着,能听到里面有人在低声交谈。
领头的评委正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杯水,听到敲门声后转过身来:“请进。不用关门。”
林砚走进会议室,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光线正从东面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形成一道细长的亮痕。
他的手指沿着那道亮痕的方向走了一遍,确认了它的宽度和深度与预期一致,然后像在完成一件已经被确认、不需要额外说明的工序一样,把速写本放在桌面上:“我可以从那本旧册子开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