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放下手中的剪刀，跟着老吴走到库房。
老吴把那两卷纹理有偏差的面料单独放在了一边，给它们贴上了一张黄色标签，像是给一段偏离了原始方向的走线做了一次标记：“这批面料里大约有两到三卷有问题，其他几卷是正常的。
如果你用有问题的那部分做走线工序，缝出来的线迹会在定型后出现偏移，边缘也会出现微弱的形变趋势。”
林砚沿着那卷面料的边缘摸了一遍，确认了纹理走向确实与标签描述不一致，偏差正在向某一个方向偏斜：“那卷有问题的面料不要用。其他的正常走线。”
他停顿了一下，“联系供应商，问一下这个批次的面料是什么时候出厂的，有没有质检记录。”
老吴把那两卷有问题的面料放进了存放区靠里的位置，然后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他走线时的速度比平时略慢一些，像是正在沿着一段已经被走过的路线重新走一遍，确认它是否存在需要被标记的偏差，然后再继续推进到下一段。
林砚在那批面料的问题出现之后，把手机放在桌面边缘，像在等待一段已经被发送的信号在到达预期位置后返回确认，但现在他还没有收到返回的确认，只有一道正在缓慢延伸的等待。
当天下午，供应商的回复来了。
措辞简短，语气温和，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被确认、不需要额外说明的事实：“该批次面料出厂时已通过质检，纹理偏差在可接受范围内。
如果贵方在使用过程中遇到问题，可以退回更换。”
林砚读完那条回复，没有继续追问，他正在沿着那件已经完成走线的样衣的侧缝方向重新走一遍，确认它是否能够以稳定的方式到达预期的终点，然后再决定是否要重新调整它的受力方向。
王胖子在茶歇区也注意到了那批面料的问题。他正在烧水时抬头看了一眼林砚：“供应商那边怎么说？”
“他们说不影响使用。”林砚停顿了一下，“但老吴摸过之后，认为会在定型阶段出现偏移。”
王胖子倒好水，端着杯子走到窗边，停顿了片刻才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林砚放下剪刀：“那批有问题的面料放回货架上，不用。后面正常用库存面料走线。”
当天傍晚，苏晓冉也听说了那批面料的问题。
她回了一句：“那批面料的供应商跟风尚集团旗下的面料采购商有长期合作关系。”
林砚站在窗边，看到街道对面的路灯正在依次亮起：“我知道。
他们就是想通过面料渠道打击林砚工作室的产能和品质，让他在批量生产中不断出现需要返工的成品，从而拉长交付周期、增加生产成本、消耗团队的精力。
如果他的面料出现质量问题，他会花费大量时间在返工和与供应商的沟通上，无法集中精力进行新系列的开发，也无法保持现有的交付节奏。
所以他的核心生产线必须使用他信任的面料，而不是依赖新供应商的承诺。”
第一批交货后的第十天，问题开始浮出水面。
不是集中爆发，而是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来的——像一段走线在穿过面料时因为张力不均而逐渐累积偏移，在最初的几厘米内几乎看不见，但随着走线长度的增加，那道偏移会逐渐放大，直到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形变曲线。
第一个反馈来自一位老客户。
她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件灰绿色外套的袖口特写——面料表面出现了几处细小起球，位置在袖口内侧，像是面料在反复摩擦后开始出现结构松散。
“这件外套我穿了两周，袖口内侧起球了。
去年买的那件穿了一个冬天也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她没有要求退货，也没有表达愤怒，语气里更多的是困惑。
林砚放大那张照片，确认了起球的位置和形态。
他放下手机，没有立刻回复那位客户，而是先走到库房，找到了那批剩余的面料样品。他沿着边缘摸了一遍，又翻到背面确认了纹理走向——与老吴之前标注的偏差一致。
当天下午，第二位客户的反馈到了。
这次是一件长裤，客户反馈面料在洗涤后出现了轻微变形。
第三位客户的反馈在当天傍晚到达——一件上衣的领口内侧出现了线迹松动。
许织在收到这三条反馈后停下手中的活，走到林砚工位前：“那批面料的问题已经开始在成品中显现了。
如果是批量问题，会有更多客户陆续反馈，问题会像裂缝一样从受力点开始扩张，逐渐延伸到更远的区域，形成一条完整的断裂带。
我们现在能做的，是在它断裂之前，沿着裂缝的走向把它切断并重新缝合。”
林砚站在窗边，他正在清点已经发出的产品批次。
第一批五十件已经全部交付，第二批一百五十件已经发出了大部分，第三批一百二十件还在生产中。
那批问题面料主要分布在第一批和第二批的早期批次中，已经发出的和正在生产的都需要进行排查和确认。
“把那批面料在成品中的使用情况查清楚。
已经发出的要联系客户，还在生产中的要暂停使用那批面料，用库存面料替换。”
许织在当天晚上整理出了一份初步的排查清单。
她按照发货时间顺序，把每一批成品的面料来源标注在对应位置，用红色标记标注了可能使用问题面料的批次，用蓝色标记标注了确认使用正常面料的批次。
她做完之后把清单放在林砚的工作台上。
林砚拿着那张清单，第一批次的五十件中，有二十三件使用了问题面料。
那二十三件客户，已经在反馈中确认其中有几位出现了质量问题，剩下的人可能还没发现，也可能还没说出来。
接下来的工作就是逐一联系他们，确认产品的状态，并根据情况提供相应的处理方案。他看了一眼那件样衣的侧缝走线方向，确认了那道走线的稳定状态不会因为问题面料的影响而断裂或偏移，然后沿着那道已经被确认过的路线走完了最后一段。
第二天早上，林砚在整理客户联系名单时，苏晓冉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