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家长见面的日子定在了一个周六中午，地点是苏晓冉提前订好的一家餐厅，环境安静，包间宽敞，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外面一棵老槐树的树冠。
林砚提前二十分钟到了餐厅门口。
他穿着自己做的藏蓝色盘扣马甲，那件马甲他穿过很多次，领口内侧的走线已经磨损过一轮，但边缘依然平整。
他站了一会儿，他看到苏晓冉正从街道对面走过来，穿着浅灰色开衫，里面搭白色内搭。
苏晓冉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你几点到的？”
“刚到。”
“你站的位置能看到餐厅门口的招牌。
你到了至少十分钟。”
她推开门，先走了进去，“你不用站那么直，今天不是面试。”
包间里，两张圆桌已经拼成了一张长桌，靠窗一侧是主位，两侧各摆了四把椅子。
苏晓冉的妈妈已经到了，正在跟服务员确认菜单的细节，翻着菜单的手在第三页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一道已经被走过的路线是否需要调整。
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是林砚的妈妈正在上楼梯——脚步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楼梯板的中间，没有偏向边缘。
林砚站在包间门口，他的妈妈和苏晓冉的妈妈还隔着一段距离，大约两步半，这个距离既不会太近也不会太远，正在被一步步缩短。
他感到自己该说点什么，但那段距离在缩小的过程中没有给他留下足够插入话语的间隙。
于是他站在包间门口，让那两步半的距离在自然缩短中被走完。
双方母亲都落座了。
林砚的妈坐在长桌靠窗的一侧，苏晓冉的妈坐在她对面，两人之间的桌面上铺着一块浅灰色的桌布，中央放着一小瓶花，花枝朝向一侧倾斜，没有妨碍视线。
林砚坐在靠门的位置，苏晓冉坐在他旁边。
苏晓冉的爸爸还没有到，他在电话里说路上堵车，可能会晚十分钟。
林砚的妈先开口了：“听晓冉说她爸妈做菜都很好，尤其是炖汤。
我们那边不太会炖汤，都是包饺子。”
“她爸做菜还行，我主要管炖汤。”
苏晓冉的妈妈笑了笑，语气不急不慢，“你包的饺子昨天她带了一些回来，我们都尝了，馅调得很好，皮也擀得匀。”
林砚坐在靠门的位置，听到他妈妈正在回答苏晓冉妈妈关于如何控制饺子馅的含水量的问题，苏晓冉的妈妈偶尔追问一句“那调味是在拌馅的时候放还是在包之前放”，两人沿着那道对话的节奏匀速推进，语调平稳，间距均匀，像一段正在被走线匀速穿过的路程。
他正想着要插一句什么话时，苏晓冉的爸爸推门进来了。
“路上堵车，来晚了。”他拉开椅子坐下来，“菜点了吗？”
“点了一部分，等你来了再追加。”苏晓冉把菜单递过去，“爸，你看看要不要加。”
苏晓冉的爸爸接过菜单，翻开看了几页，又合上了：“加上一个清炒时蔬和一个炖豆腐。
他们家的豆腐是本地豆腐坊送的，跟城里不一样。
你们可以尝尝。”
菜上的节奏不紧不慢。
凉菜先上，然后是一道热汤，接着是主菜。
林砚的妈夹了一块红烧排骨，嚼了一会儿咽下去：“这个排骨炖得不错，比我做的好。”
苏晓冉的爸接了一句：“那下次你们来家里，我做一次给你们尝尝。”
饭吃到过半时，苏晓冉的妈妈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回桌上：“他们俩处得也久了，工作室也稳定下来了，我和她爸商量了一下，想着是不是该把婚期定下来。
你们那边的风俗是什么？
是先订婚再结婚，还是直接定日子？”
林砚的妈也放下了筷子，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又放回桌上：“我们那边没有太多讲究。
主要是看两个孩子自己的意思。”
林砚坐在靠门的位置，听着双方母亲正在沿着那道对话的节奏向前推进。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措辞还没有成形，像是在走线中途发现线轴用完了，需要停下来换一个新的才能继续前进：“我……我想说的是……
就是关于婚期的事情……
我觉得……可以……可以商量。”
苏晓冉的爸爸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像在确认一件已经听清但还需要再核对一次的细节：“婚期的事你们俩自己商量就行。
时间定好了告诉我们，我们配合。”
林砚感觉到自己正在沿着一条他还没有完全看清的路段摸索前进——方向确定了，但他还没找到最合适的位置来承接下一段线的落点。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口袋里手机轻轻震了一下，像一道被提前标记好的提醒节点，正在被系统沿着既定的时间线推送出来，精准地落在这个需要介入的间隙里。
【叮！宿主，本系统监测到你的紧张指数已达临界值。
本系统没有直接干涉你对话的权力，但本系统可以提供一个建议——如果不知道说什么，先听他们说。
你不需要在每个话题里都插入自己的回应，只需要在话题转向你的时候再开口。
另外，你刚才说的“可以商量”比你想表达的实际意思更接近你想要的效果，它没有锁死任何方向，也留出了足够的空间让后续对话自然衔接。
本系统会持续监测你的状态，如果你后续仍有停顿需求，本系统可以在对话间隙的合适位置触发一次设备震动，但不会直接干涉你的发言内容。】
林砚没有低头看手机。
他坐在靠门的位置，感觉到口袋里那道震动的余温正在沿着手机边缘缓慢退去，最终消失在背包内侧的夹层里。
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长桌中央的对话上，听到苏晓冉的妈妈正在问林砚的妈：“那你们那边有没有什么需要提前准备的？
比如礼数或者风俗上的要求？”
林砚的妈想了一下：“我们那边没有太多讲究。
主要是两个孩子自己过得好就行。
我们做长辈的，配合就行。”
苏晓冉的爸爸在旁边接了一句：“那婚期就定在明年春天吧，天气不冷不热，也不用太赶。”
林砚听到“明年春天”的时候没有急于开口接话，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正放在桌沿的位置，手指轻轻搭在桌面边缘，没有用力握紧也没有松开。
他沿着那段已经被铺设好的路径往前推进了一小段，从一个停留点移动到了下一个标记处：“春天挺好的。
天气暖和，不会太冷。”
苏晓冉坐在他旁边，从她嘴角轻微上扬的幅度来看，也许是被他那个“不会太冷”逗到了，也许她只是在确认那道已经被铺设完毕的路线确实已经走到了该到的位置，不需要额外的加固或调整。
窗外的阳光正透过老槐树的树冠洒进来，在桌面上形成一片细碎的光影——那一小片光影停在了桌布中央，形状稳定，不会因为风或震动而偏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