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到工作室的时候，发现一楼展厅靠窗的位置多了一张折叠桌，桌面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白格子桌布，桌上摆着一个保温壶、一摞一次性纸杯、一碟切成小块的苹果和一盒饼干。
旁边还立着一块手写招牌——“庆功茶歇区·免费供应”。
字迹歪歪扭扭，但看得出写得很认真。
“你什么时候弄的？”林砚站在那张桌子前面，看着那块招牌后面的王胖子，语气里带着一丝没有恶意的疑惑，但也没有直接否定它存在的合法性。
“今天早上六点。
我寻思着，工作室刚完成第一个大订单，大家辛苦了半个月，总得有个地方休息一下。
不能老是蹲在板房角落里吃烤串，太不讲究了。”
王胖子站在桌子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围裙，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拭桌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放心，不影响干活。
茶歇区就在窗边，离工位远，味道飘不过去。”
订单圆满完成后的第三天，王胖子宣布了一个重大决定：“我要在工作室里设一个后勤处。”
林砚当时正在一楼展厅调整一件新挂上去的样衣位置，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指还在领口处停着，像一枚正在缓慢确定走线方向的针脚：“后勤处？”
“对。
以后你们赶订单、改版型、加班干活，总得有人管吃的、喝的、紧急物资补充。
这些事不能每次都临时叫外卖。
时间久了不仅效率低，成本也不可控，而且外卖员不一定找得到这栋旧仓库的大门。”
林砚把手里的样衣挂回衣架上：“后勤处都管什么？”
“茶水、点心、应急物资、工具箱整理、快递收发，以及情绪安抚。”
他伸出手指数着，“茶水用我带来的茶叶，点心由我定期采购补货，工具箱整理由我负责分类归位，快递收发我统一签收标注，情绪安抚则由我在大家工作间隙适时提供。”
林砚听完王胖子一口气报完职责：“茶水点心这部分预算从哪出？
你说的这些物资采购费用需要提前列一个单项。”
“我先垫着，你月底结。”
林砚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
他已经意识到，如果王胖子想把工作室的一角改造成一个有食物和饮料的地方，那无论他是否同意，这件事都会发生。
当天下午，王胖子开始行动。
他先在一楼展厅靠里的角落清出了一块大约三平方米的空地——那里原本堆放着几箱旧面料，已经被他搬到了储藏室。
然后他从车上搬下来一张折叠桌、一个保温水壶、一台小冰箱、一个电热水壶，以及一个用来盛放点心的密封罐。
他把折叠桌展开，铺上一块干净的格子桌布，把保温水壶放在桌子左端，右侧留空。
他把从自己的烤串摊上搬来的小冰箱靠墙放好，又把电热水壶的电源插上试了一下。
接着他从车后箱搬出一个写着“王胖子后勤处”的亚克力立牌，在折叠桌旁边放好。最后他把那个密封罐放在桌子中央，罐子里装着他自己做的花生糖。
许织从二楼下来接水，路过那个角落时停了一下：“你在做什么？”
“后勤处。”
许织看了一眼那张折叠桌上的立牌：“后勤处是做什么的？”
“茶水、点心、应急物资供应。
冰箱里还有饮料，自己拿，不用客气。
以后你赶样衣赶累了，可以来这边坐一会儿，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许织没有立刻回应。
她接完水之后，端着杯子站在原地，目光在那些排列整齐的用品上停留了片刻：“那茶叶罐里的茶叶是你自己带来的？”
“对。我老家那边的绿茶，产地不错，炒制工艺也稳定。
你尝尝，比外面买的罐装茶好一些。”
许织没有尝。
她端着水杯回了二楼，但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王胖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像在目送一段已经通过验收的工序继续前进。
接下来的几天，王胖子的后勤处逐渐成型。
冰箱里开始出现饮料和酸奶，密封罐里除了花生糖以外，又多了饼干和核桃仁，折叠桌旁边的墙上多了一个挂篮，里面放着创可贴、针线盒和一卷备用胶带，像是提前预判了可能出现的小问题。
桌子旁边的窗台上，又多了一盆小王胖子从家里搬来的绿萝。
小鹿是后勤处的常客。
她通常在上午十点左右和下午三点左右下去，接一杯热水，拿一块花生糖或饼干，然后继续回去工作，像在完成一段已经被规划好的行程。
王胖子会在这个时候主动找她聊几句：“今天进展怎么样？”
“下午还有几件？”
她也会简单回答：“还有两件。”
“面料的缩率测完了，正在整理数据。”
许织最初几天没有使用后勤处。
她每天经过那张折叠桌时，会看一眼密封罐里的内容是否发生了变化，确认那盆绿萝有没有被移动位置，但不会停下来取用任何东西。
直到第五天下午，她下楼接水时，王胖子正好在往密封罐里添加新做好的芝麻糖。
她站在桌边，拿起一块，尝了一口，嚼完之后把剩下的半块放回罐子里：“甜度刚好，芝麻的分量也足。”
“那当然。我做的。”
许织没有再多说什么，她接完水回了二楼。
但王胖子注意到，她走的时候把那块没吃完的糖也带走了。
折叠桌旁边用来放置创可贴和针线盒的挂篮，是他去便利店买的，当时他站在货架前挑了三分钟，最终选了那个尺寸最合适、挂绳最结实的——他不常做这种细致的选择，但一旦决定要做，就不允许它挂在墙上时出现歪斜或晃动。
林砚注意到后勤处正在潜移默化地改变工作室的气场。
以前大家下楼只是为了接水或拿面料，现在会多停留一会儿，有时候坐在折叠桌旁边喝杯茶再上去，像在一段已经被走完的路线末端增设了一个停靠点。
苏晓冉对后勤处的成立没有发表意见，只是某个下午经过那张折叠桌时，顺手把王胖子放在桌上的胶带卷放回了挂篮里，然后继续上楼，像在完成一段被校准过的工序。
王胖子有时也会在傍晚大家快要收工时，把后勤处的灯调暗一些，像在完成一件他已经固定下来的日常工序，不需要额外的确认或调整。
那张折叠桌旁边的绿萝，叶片在傍晚的灯光下微微泛亮，像一段已经被固定住的线头，正在被一根新引入的针线接续至它的下一段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