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后的第三天，林砚站在文创园那间旧厂房的三楼展厅里，最后一次检查那些已经撤下来的衣架。
灯光已经关了大半，只有靠墙的一盏还亮着，在那排空衣架上投下一排细长的影子。
他把最后一个衣架收进纸箱里，关上箱盖，直起身来，环顾了一下四周。
这间屋子他已经很熟悉了，知道哪面墙的光线最好、哪块地板的拼缝处有细微的起伏、哪扇窗户推开时会有轻微的卡顿。
但现在他要离开它了。
元创资本的投资到账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新的空间。
陈远在签约时说过：“你不需要把新工作室跟老店放在一起，距离可以远一些，但功能要区分清楚。
新空间要有足够的面积来容纳展示、制作、仓储和会客，而不是把所有的功能都挤在同一个房间里。”
苏晓冉已经提前整理了一份候选名单，手机上存了五个地址，分布在城市的不同方向，像一盘刚被打开、还没开始走线的棋，每一步都需要谨慎落子。
周六早上，两人一起去看第一处。
地点在城南的一个新建园区，交通便利，距离主路不远。
但推开门的瞬间，林砚看到的是一个过于方正的空间，层高太低，窗户偏小，光线在接近中午时依然显得不够，像是窗帘被拉上了一半。
苏晓冉没有说话，只是走了一圈，用步子量了一下空间的宽度和深度。
林砚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太多：“这里的层高做不了展示墙，灯光打上去会被压缩，衣服挂上去会显得矮。”
第二处在城西的老工业区，空间比城南那间大了将近一倍，层高足够，窗户也够大。
但周围的配套比较弱，最近的便利店要走将近一公里，交通也不方便。
苏晓冉站在二楼窗口往外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街道的走向是否与预想中的动线契合：“位置太偏了，快递员可能会找不到入口。
如果客户要上门，也会多花不少时间在路上。”
林砚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窗外：“采光和结构都很好，但交通位于老城区，位置确实不太方便。”
第三处在市中心一个旧商场的二层，地理位置极好，交通方便，周围设施齐全。
但空间本身被分割成几个小房间，墙壁无法拆除，每间都很窄。
苏晓冉沿着走廊走了一遍：“空间被切碎了，不适合做开放式的布局。
如果要改造，拆墙的成本会比较高。”
林砚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些窄小的房间像一个个还没有被填入内容的储物格：“如果一个空间在进去之前就已经被分好了，那就很难把它改造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了。”
看完了前三处，时间已经到了下午。
林砚坐在苏晓冉的车里，手里的名单还剩下两处没看。
他已经感觉到有些疲倦了，像走了一段长得超出预期、但还没看到终点的路线。
“你还好吗？还有两处，都在北边。
不算远，开车过去大概二十分钟。”苏晓冉发动了车子，“如果你累了，明天再看也可以。”
“不累。只是看了三个地方，发现每一个都有它不能用的理由。”林砚停顿了一下，像在清点一件还差几针才能完成的衣服，“但如果一个地方什么缺点都没有，那它可能也不适合我。”
第四处在一栋旧仓库的一楼和二楼，总面积比前三处都大，一层挑高五米，二楼有隔层。
窗户朝东，早上的光线会不错。
苏晓冉走进一楼时，先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像在感受空间的呼吸节奏，然后沿着墙走了一圈，脚步不紧不慢，目光从地面扫到天花板，又沿着光线落下的方向缓慢移动：“这间可以。
一楼的挑高适合做展示区，二楼可以隔成会客室和仓库。
侧面那道门可以通往后院，能用来放材料。”
林砚站在一楼中央，抬头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那盏灯的位置还没有确定，但他已经开始想象它亮起来的样子。
他转头看了看通往二楼的楼梯，台阶是水泥的，墙面有一些旧漆剥落的痕迹，像一本被翻阅过多次的旧书脊。
他走到二楼，窗户外能看到一排老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中轻轻晃动，像是在等某个落定的位置。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苏晓冉的声音从楼下传来，隔着楼板，微微有一点回音。
“结构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
可以自己布置，不用迁就已有的布局。”
林砚随意的把手搭在二楼窗台的边缘，看了一会儿窗外那排梧桐树：“如果签下来，我想把一楼全空出来做展示区。
二楼隔成两个房间，一间做会客室，一间做版房。楼梯下面可以放一排储物柜，利用起来。”
苏晓冉站在一楼，他站在二楼，隔着一层楼板和一个尚未被安装的楼梯扶手，像两个站在同一件作品不同图层里的人，各自面对着不同的细节，但方向一致。
他慢慢走下来，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这段高度差已经在他心里走完了，然后走到门口，拉开门，阳光涌进来，铺满了整个一楼的地面。
当天晚上，林砚坐在柜台前面，面前摊着那份已经签好的投资协议。
他拿出一支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空白处画了一个粗糙的布局图：一楼标了“展示区”，二楼标了“会客室”和“版房”，楼梯下面标了“储物柜”。
字迹潦草，像一张尚未被缝纫机走过的纸样，边缘还留着裁剪的毛边。
苏晓冉在旁边整理完最后一批面料，走过来看了一眼：“你已经想好布局了。”
“还没完全想好。但方向是清晰的。”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签租赁合同？”
“明天。看完第五处就签。”他顿了顿，“如果第五处没有更好的话。”
苏晓冉轻轻笑了一下，在暮色里像一层薄薄的余晖。
她又看了一眼那张布局图，没有发表意见，只是让他知道那个初步的设想已经有人看见了，不需要立刻修改，也不需要急于定版。